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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   正月初三的时候,松平镇的天晴了。

      那不是关内春水消融时黏糊糊的暖和,而是北地特有的、冷冽而透亮的晴。

      连刮了七天七夜的白毛风在大年初二的后半夜戛然而止,漫天狂卷的烟雪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大腰刀拦腰斩断,散得干干净净。到了初三正午,那瓦蓝瓦蓝的天空高悬在头顶,干净得像是一整块刚从松花江底捞上来的大青冰,连一丝烟气、一缕浮云都挂不住。那日光在天际积攒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烈劲,此时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把远近的林海树尖儿都镀上了一层冷清清的碎银。脚下的雪地被风吹得结了硬壳,人踩上去不再是陷落的闷响,而是发出一声声“咯吱、咯吱”如碎瓷开裂般的脆静,将这塞北荒原的广袤与死寂,衬得愈发空灵。

      太阳极大,光线砸在关外这片塞北荒原上,泛着耀眼却不带半分热度的白芒。

      极目望去,松平镇四周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已被厚厚的陈雪生生削去了原本的棱角,只剩下一道道被风刮得如刀刃般锋利、在日光下亮得灼眼的雪脊梁。黑风口大峡谷那百丈高的断崖,顶着一顶几丈厚、常年不化的巨大雪冠,冷冷地俯瞰着脚下的寒庐。

      这晴天里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髓都冻住的清脆劲儿。

      人只要一掀开厚棉帘子往外走,迎面撞上的不是春风,而是刀子一样直往脖领子里钻的干冷空气。深吸上一口,那带着冰渣子味的气流顺着喉咙一路凉到心肺窝,能让人脑门子生生一疼,却又陡然觉得精神百倍。

      雪开始消融了,但这消融瞧不见泥泞。那千家万户屋檐上积了一冬的死雪,被大毒日头一晒,直接化成了亮晶晶的水珠。水珠还没等落到地上,便被穿堂而过的北风在半空中重新吹成了细碎的冰粒,“沙沙”地砸在寒庐后院那几株冻得黑铁一般的枯杨树干上,溅出一片细碎的白烟。

      整个松平镇,就像是被冻在一块硕大无朋、剔透无瑕的水晶里,冷得刺骨,却也亮得叫人心里一片敞亮。

      阳光从黑风口那座断崖的顶端直直地砸下来,照在连绵了几百里的老冰壳子上,泛出一种近乎刺眼的、蔚蓝色的冷光。屋檐底下挂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手臂粗冰凌,终于开始“啪嗒、啪嗒”地往雪堆里淌着消融的冰水,清脆得像是有人在关外敲着一柄没调准音的青铜磬。

      寒庐那扇被冻了一个冬天的红松木大门,今日第一次没有顶上栓,而是整整齐齐地向两边敞开。

      街上的积雪已经被镇西头的马夫和铁匠们自发用大铁锹铲出了一条三尺宽的干净路。泥水没能上得来青砖面,就被那刺骨的寒风一吹,重新冻成了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冰镜子。

      “起刀——!”

      前厅里,墨枝的一声吆喝,清脆得震落了房梁上积了一冬的陈灶灰。

      她今日换了一件极其干净的鸦青色棉布袍子,袖口用一根裢带扎得死紧,露出一双生满了老茧、却被井水洗得发白的手臂。那柄足足有百斤重、通体乌黑的老镔铁大铡刀,如今被四枚指头粗的精铁大钉,结结实实地铆在了柜台最正中的红松木梁上。

      刀口上的血迹早就被火烧刀子洗得连一丝腥气都没剩,此时在穿堂而过的日光下,冷光森然,倒像是一面立在药铺里的断头镜。

      “咔哒。咔哒。”

      墨枝手脚麻利地压着刀柄。

      下面接着的,是刀疤脸一早打发人送过来的上好旱防风。这批药是在地窖里用干沙子埋了一冬的,根皮上还带着一丝关外冻土特有的黑泥腥气,可在老铁刀下落下去,出来的都是半寸厚、圆滚滚、泛着油亮黄圈的药片。

      柜台底下,一排十几个大竹篓子早就码得整整齐齐。

      张铁匠蹲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柄刚淬了火的泥铲子,一张黑脸上满是局促的笑:“墨枝姑娘,雷子大哥今儿一早能吃下半碗小米粥了。他说胸口那块血痂结得比牛皮还厚,让俺来问问古大夫,那松脂膏子还要不要续上?”

      “续个屁。”

      墨枝连头都没抬,右手使了个巧劲,一刀将一截巴掌粗的老松根生生劈成了两半。

      “骨头既然合上了缝,就让他在炕上挺直了当三个月的死尸。要是敢私自下地把那骨茬子再给挣开了,下回寒庐的药,一钱也别想进黑风口的沟里。”

      张铁匠嘿嘿乐了,连连点头,将手里一包用红绳扎得死紧的冻白菜往门槛下一搁,一扭头,踩着那刺溜滑的冰路,一溜烟地跑远了。

      这两日,寒庐的门槛几乎要被镇上的山民给踩塌了。

      他们不进门,也不敢打扰内室的清静,只是把家里最金贵的东西往门口一放就走。有的是半吊子关外咸鱼,有的是几块硝得极干净的狐狸尾巴皮,甚至还有人送来了一兜子刚从冻土里刨出来的野山药。

      后院里,日照中天。

      叶书意正一个人在雪地里忙活着。

      他身上的那件粗麻皮袄已经洗干净了,透着一股子淡淡的皂角香。他那条在金陵受过大刑的左腿,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深深的浅沟,可他手里的动作却稳得没有半点杂音。

      院子里支起了十几块由松木板子拼成的大晒床。

      上面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前天夜里全镇人送来的干姜。那些姜块极大,干瘪而粗糙,被正午的太阳一晒,木质的纹理里开始不可抑制地往外散发着一股子极辛辣、极温热的香气。那味道成片地洇开,把后院那股子经年不散的雪腥味给生生逼退到了崖缝里。

      叶书意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竹耙子,极有条理地将那些晒得发烫的干姜翻了个个儿。

      “鞋又湿了。”

      内室的草帘子一动,孟雪荧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得极素,一件没有半点花纹的月白细麻长衫,腰间扎了一根手指粗的青色绦子,越发衬得她身姿挺拔,像是一株刚从雪地里拔出来的青竹。她的脸色莹润而干净,两道秀气的眉毛微微上扬,瞧不出半点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的疲态。

      她手里端着一只略带缺口的粗瓷茶盏,走到廊檐下的石凳旁,撩起衣摆,极其安稳地坐了下来。

      叶书意停下手里的竹耙子。

      他将身子半倚在那柄黑木长剑上,瞧着孟雪荧,粗砺的嗓音里带了一丝极轻的笑意:“关外的水硬,熬不得金陵的雨前龙井。这茶……是西头黄掌柜今儿一早从柜底里抠出来的炒青,苦得像药。”

      孟雪荧浅浅抿了一口。

      那茶汤确实粗粝,带着一股子北地大锅炒出来的焦煳味,顺着舌根落下去,生生激得人嗓子眼发紧。

      可她却没皱眉头,一双清冷的眼看着头顶那蔚蓝如洗、连一丝阴霾都没有的澄澈天空。

      叶书意他转过身,继续用竹耙子翻弄着那些在太阳底下冒着热气的干姜。

      晌午过后,后院那口大铜锅里,终于再次咕嘟咕嘟地泛起了热气。

      那是墨枝在集市上跟猎户生生用三钱防风换回来的半边狍子排骨。没加关内的八角肉桂,只是就着后院最干净的顶层融雪,下了一大把大盐粒子,和几块刚从日头底下收回来的新干姜。

      肉香极浓,夹着干姜的辛辣,顺着烟囱一缕一缕地往外冒,把靠着寒庐过活的几个流民娃娃馋得直吞口水。

      墨枝提着长剑从前厅跑进来,一屁股坐在孟雪荧脚边的雪堆上,也不嫌凉,伸手就从怀里摸出了一枚用油纸包得死紧的野蜂蜜块。

      “雪荧,尝尝这个。西头那帮挖参的老绝户在熊瞎子树洞里掏出来的,甜得发齁。”

      墨枝将那块金黄色的蜜糖递过去,一双英气的眉毛弯成了月牙。

      孟雪荧没接,只是用指尖在墨枝那满是炭灰的鼻尖上极轻地刮了一下,眼神里,第一次泛起了一层极浅、极柔的涟漪。

      “自个儿吃。多大的人了,吃个蜜糖还能弄得满脸是灰。”

      “嘿嘿。”

      墨枝把蜜糖往嘴里一塞,满足地嚼着,一双手在青铜剑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雪荧,你说咱们今年开春,是不是就能在这松平镇扎下根了?刀疤脸今儿还说,等雪化干净了,要在镇东头给咱们寒庐盖一间三进的大药厂,连牌匾都用最硬的铁桦木给咱们备好了。”

      孟雪荧没答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后院那漫天飞舞的松脂药雾,看着叶书意在阳光下的背影,墨枝在一旁乐呵呵地吃着蜜糖。

      关内的朝堂翻覆,那是高门大户的烂账。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极北死地,在这间连名字都没有的破木屋里,日子却被三个离乡人,用一柄老铁铡刀、一碗干姜汤、和一把不曾折断的硬骨头,给铡得极硬,也极安稳。

      日头渐渐偏西。

      松平镇的界口,那白色的雪浪依旧在狂风中偶尔翻涌。

      可在这寒庐的院落里,药香正浓,肉汤正滚,正月初三的这一抹斜阳,到底还是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干燥、干净的青砖地上,长长地,给拉在了一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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