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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去来兮 十三个小时 ...

  •   第九章归去来兮

      七月十五号,距离张慧红和王婉清回大陆的日子还有三天。

      香港的天热得像一口蒸锅,庙街的石板路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能起泡。糖水铺的空调坏了三天了,刘太说找人修,找了三天的“人”,那个人始终没有来。店里只有两台风扇,一台对着柜台吹,一台对着灶台吹,呼呼呼的声音像两个人不停地叹气。客人少了,这种天气没有人愿意喝热红豆沙。刘太说要不出冰的,张慧红说红豆沙冰了就不好喝了,刘太想了想,说那就不出,歇几天。

      张慧红难得清闲,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菜谱——不是刘太的,是她自己从庙街旧书店淘来的,八块钱,封面都快掉了。菜谱的名字叫《广东糖水一百种》,作者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书是一九八五年出版的,里面的纸已经发黄了,有一股旧书的味道,像晒干了的陈皮。她把这本菜谱翻了很多遍,里面的糖水她大部分都会做了,只有几种需要鲜果的,香港不好买,她没试过。

      王婉清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绿豆沙——不是红豆沙,是绿豆沙。她说天太热了,喝绿豆沙解暑,张慧红说糖水铺不卖绿豆沙,王婉清说那是我自己煮的,不是卖的,给你喝的。张慧红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沙很沙,很绵,甜度刚好,还有一股淡淡的椰奶味。她看着王婉清,王婉清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柜台,一人端着一碗绿豆沙,面对面地喝。

      “婉清,”张慧红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绿豆沙的?”

      “昨天晚上。”王婉清说,“你睡着了之后,我起来翻你那本菜谱。绿豆比红豆好煮,不用泡那么久。”

      张慧红想起自己昨晚确实睡得很早,大概九点多就睡着了,连澡都没洗。她太累了,这几天一直在算账、找铺面、跟刘太谈辞职的事。刘太听说她要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自己想好了就行”,没有挽留,没有多问。张慧红知道刘太心里是不舍得她的,但刘太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说“不舍得”三个字,她只会说“你自己想好了就行”,然后把最后一锅红豆沙的火候调得比平时更准一些,像是在用味道说再见。

      “婉清,”张慧红把碗放下,“后天就回去了。你怕不怕?”

      王婉清正在喝最后一口绿豆沙,听见这句话,勺子碰了一下碗沿,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她把勺子放进碗里,把碗推到一边,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看着张慧红。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碗沉了底的红豆沙,但张慧红知道,平静下面有东西在翻涌。

      “怕。”王婉清说,“怕你妈不喜欢我。怕我说错话。怕我穿的衣服不对。怕我煮的红豆沙她喝了皱眉头。怕的东西太多了,数不过来。”

      张慧红伸出手,越过柜台,握住了王婉清的手。“你不是去考试。你是去喝红豆沙的。喝完就回来了。”

      王婉清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慧红,你妈喜欢喝甜的还是淡的?”

      “甜的。很甜。”

      “那我煮的时候多放糖。”

      “你不用煮。我妈说了,她煮。”

      王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慧红,我想让你妈喝一碗我煮的红豆沙。哪怕她皱眉头,我也想让她喝。”

      张慧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到时候你煮。”

      那天下午,张慧红去了深水埗一趟,不是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豆腐李的劏房。豆淑芬说要做一顿饭给她吃,算是送行。张慧红到的时候,豆淑芬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厨房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豆淑芬站在里面,切菜、炒菜、煮汤,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个在厨房里站了二十年的老手。豆腐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刚做好的豆腐,不知道该放哪里,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豆淑芬头也不回地说“放桌上”,他就乖乖地放到桌上。豆淑芬又说“帮我把葱洗了”,他就去洗葱。豆淑芬说“水小一点,别溅到衣服上”,他就把水调小了一点。他们之间的对话很短,短到只有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红豆,沉甸甸的,落在地上就生根了。

      张慧红坐在那张折叠桌前,看着他们。这间劏房比她的那间还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两个,一大一小。衣柜的门关不严,露出几件衣服——一件碎花裙子,一件白色汗衫,挨在一起,像两个挨在一起的人。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新买的,叶子还很嫩,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豆淑芬把菜端上桌: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豆腐肉末汤,还有一碟她自己做的红豆糕。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很认真,鱼蒸得刚刚好,空心菜炒得翠绿,豆腐汤里放了一点点胡椒粉,喝起来暖暖的。

      “慧红,”豆淑芬给她夹了一块鱼,“你回去看你妈,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豆淑芬放下筷子,看着张慧红,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种认真不是平时说话时的认真,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面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口。

      “跟你妈说,我在这里很好。让她不用担心。让她保重身体。让她有空也来看看我。”

      张慧红点了点头。“还有呢?”

      豆淑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扇的声音盖住:“还有,跟她说,对不起。”

      张慧红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豆淑芬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菜,看了很久。豆腐李坐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白色,但他握着豆淑芬的手的时候,轻得像握着一块豆腐,怕碎了。

      “当年我嫁人的时候,你妈劝过我。”豆淑芬的声音有些哑,“她说,淑芬,你再等等。那个人会回来的。我没有听。我说我等不了了。我说我不想等了。我说我不管了。你妈没有再劝我。她只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随你吧’。后来我嫁了,过了十几年,离了。你妈从来没有说过‘我早告诉过你’这种话。她一次都没有说过。”

      豆淑芬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可是慧红,我知道她心里是难过的。她难过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我。她看我走了弯路,她心疼,但她不说。她不说,我就装作不知道。我装了很多年。现在我不想装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句对不起。不是为了我离婚,是为了她心疼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跟她说一句——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张慧红握着豆淑芬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那么粗糙,但这次张慧红没有觉得凉,因为她的手比豆淑芬的更凉。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想——母亲为她心疼了多少年?她十六岁离开家来香港,母亲在电话里说“红红,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她说“知道了”。母亲说“钱不够了跟阿妈说”,她说“够了”。母亲说“过年回不回来”,她说“不回”。每一次说“不回”的时候,电话那头都会沉默几秒。那几秒的沉默里,母亲在想什么?她从来没有问过。

      “细姨,”张慧红说,“我会带到的。”

      豆淑芬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端起碗,继续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在吃一顿很重要的饭。豆腐李坐在她旁边,也吃得很慢,两个人吃饭的节奏几乎一样,你一口我一口,像两支同频的桨,划着同一艘船。

      吃完饭之后,张慧红帮豆淑芬收拾碗筷。两个人站在那个只能容一个人转身的厨房里,肩膀挨着肩膀,一个洗碗,一个擦碗。水龙头里的水哗啦哗啦地流着,碗在手里滑溜溜的,肥皂泡在手心里破掉,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

      “细姨,”张慧红一边洗碗一边说,“你和李哥,以后有什么打算?”

      豆淑芬把擦干的碗摞在一起,放在灶台上。“他盘隔壁的铺面,我帮他。等铺面开起来了,我就在庙街租个摊位卖布。香港人也要穿衣服的,我在佛山做了十几年布匹生意,认识不少供货商,从大陆进货过来卖,价钱比香港便宜,应该有生意。”

      张慧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细姨和她在红磡火车站接到的那个细姨不是同一个人了。那个细姨拖着红色行李箱,对香港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姑娘。现在这个细姨站在庙街一间劏房的厨房里,说着进货、供货商、摊位租金,语气笃定得像一个在这里住了半辈子的人。

      “细姨,”张慧红说,“你不怕吗?”

      豆淑芬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在灶台上,然后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张慧红。“怕什么?”

      “怕从头开始。怕生意不好。怕赚不到钱。怕——”

      “慧红。”豆淑芬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要。房子、存款、铺面,我都没要。我只要了我自己。一个四十二岁的、没钱的、离了婚的女人。我拿着一个行李箱,坐了一夜的火车,来香港找一个等了十几年的人。你知道我怕不怕吗?我怕。我怕得要死。我怕他不在了,怕他结婚了,怕他不要我了,怕他认不出我了。我怕的事情比你多得多。但怕有什么用?怕就能不怕了吗?不能。怕完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张慧红看着豆淑芬,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人。她以为豆淑芬是一个柔软的人,一个没有棱角的人,一个被生活揉搓成了圆形的人。但现在她发现,柔软的人才是最硬的——水是软的,但水可以穿石。红豆是软的,但煮烂了之后,它的味道会渗进整锅汤里,你喝一口就知道这里面有红豆,跑不掉。

      “细姨,”张慧红说,“你比我勇敢。”

      豆淑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红豆的甜,有时间的苦,有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全部懂得。“你不比我差。你十六岁一个人来香港,无亲无故,在一间电子厂做了两年,被裁了,在茶餐厅做了一年,被老板娘嫌手脚慢,然后到糖水铺,一干就是三年。你煮的红豆沙,比刘太煮的好吃。你攒的钱,比刘太给你的工钱多。你从来不跟人诉苦,从来不跟人借钱,从来不跟人说自己有多难。你以为你细姨看不出来吗?我什么都看得出来。你比我勇敢。你只是不知道。”

      张慧红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抹布,水龙头没关,水哗啦哗啦地流着,把她的手冲得冰凉。她没有关水,也没有擦手,就那么站着,听着豆淑芬的话,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她的耳朵里,像一颗一颗的红豆落进锅里,叮叮咚咚的,每一颗都砸出一个坑。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喉咙很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咽了一下,把那点堵住的东西咽了下去,然后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转过身,继续帮豆淑芬收拾厨房。

      晚上,张慧红回到自己的住处,王婉清已经回来了,正在折叠桌上包东西。她用旧报纸包了几块红豆糕,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像一个木乃伊。

      “你在干什么?”张慧红问。

      “包红豆糕。”王婉清头也没抬,“带给你妈吃的。我自己做的,你尝尝。”她掰了一块递过来,张慧红接过去咬了一口,红豆糕很实,很有嚼劲,甜度刚好,不腻。

      “好吃吗?”王婉清抬起头,眼睛里亮亮的。

      “好吃。”张慧红说。

      王婉清笑了,低下头继续包。她包得很认真,每块红豆糕都用保鲜膜先包一层,再用旧报纸包一层,再用透明胶带缠两圈,最后在报纸上写一个字——“妈”。不是“慧红妈妈”,不是“阿姨”,就是一个字——“妈”。她写了六个“妈”字,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刺穿报纸。

      张慧红看着她写那些“妈”字,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酸,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颗红豆被泡在水里,慢慢地膨胀,慢慢地变软,慢慢地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不是苦的。

      “婉清,”张慧红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写那么多‘妈’字做什么?”

      王婉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我怕写错。写错了,你妈看了不高兴。”

      “你写的是‘妈’,又不是别的字,怎么会写错?”

      王婉清抬起头,看着张慧红。她的眼睛里有庙街霓虹灯的倒影,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一条流动的河。“我很久没有写过这个字了。上一次写,是多久以前?我不记得了。可能是我哥死之前。我哥死了之后,我就没有叫过‘妈’。不是不想叫,是不敢叫。我怕我一叫,她就哭。”

      张慧红伸出手,把王婉清手里的笔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她握住王婉清的手,那只手上还沾着红豆糕的碎屑,黏黏的,甜甜的。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用手指在上面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不是“妈”,是“清”。王婉清的“清”。

      “婉清,”张慧红说,“你回去之后,叫我妈什么?”

      王婉清看着自己的手心,看着那个看不见的“清”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慧红,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阿姨。”

      张慧红笑了一下。“叫阿姨就行。不用叫‘妈’。我妈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我。你叫阿姨,她反而高兴。”

      王婉清点了点头,把手从张慧红手里抽出来,拿起笔,继续写那些“妈”字。她没有擦掉手心里那个看不见的“清”字,她把它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颗还没有发芽的红豆。

      那天晚上,她们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两双鞋、一些零碎的东西。张慧红把那本《广东糖水一百种》塞进包里,又把豆腐李写给豆淑芬的那封信塞进去——她已经决定不寄了,亲手带回去,亲手交给豆淑芬。虽然豆淑芬就在香港,但她觉得这封信应该从大陆出发,走一趟来时的路,才能算真正的抵达。

      王婉清把那条银链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犹豫了一下,递给了张慧红。“你戴着回去。”她说。

      张慧红接过链子,摸了摸那颗红豆石,石头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温温的,滑滑的,像一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红豆。她把链子戴在脖子上,红豆石落在她的颈窝里,被她锁骨的温度接住了。

      “好看吗?”她问。

      王婉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张慧红没有脸红。她只是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很小很小,小到只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那是真心的笑,不是客气,不是礼貌,不是应付,是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像红豆发芽一样的笑。

      七月十八号,她们出发的日子。

      早上六点,天刚亮,张慧红和王婉清就起床了。她们洗了脸,换了干净的衣服,把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然后出了门。楼梯间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但天已经亮了,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两个影子一高一矮,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她们走到庙街,糖水铺的铁闸门还拉着。张慧红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门,走进去。店里很安静,风扇关着,锅碗瓢盆都洗得干干净净,沥水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碗碟,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她站在柜台后面,摸了摸那块用了三年的砧板,摸了摸那根用了三年的木勺,摸了摸那个用了三年的铜锅。锅底已经被钢丝球刷得锃亮,能照出她的脸,二十四岁的脸,不,快二十五了。

      王婉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知道这是张慧红和刘太的告别,不是她的。张慧红在店里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走出来,拉下铁闸门,上了锁。她把钥匙塞进口袋里,口袋里叮叮当当的,有钥匙、有硬币、有打火机、有那条银链子、有那些信。

      她们走到庙街的路口,等小巴。清晨的庙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张还没有被写字的白纸。卖鱼蛋的摊子还没出,麻将馆还没开门,茶餐厅的伙计换了一班,正在门口扫地。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盒维他奶,吸管已经插好了,她一边走一边喝,吸管发出滋滋的声音。

      小巴来了。她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肩并肩,手握手。小巴穿过庙街,穿过佐敦,穿过尖沙咀,穿过那些张慧红走了八年的路。车窗外的风景在往后退,那些她熟悉的招牌、楼房、天桥、隧道,都在往后退,像一条倒放的录像带,把八年的时光一帧一帧地倒回去,倒回到她十六岁那年,倒回到她刚来香港的那一天。

      那天她也是坐着这样一辆小巴,从红磡火车站到深水埗。她一个人,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箱子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母亲塞进去的一包红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心里想的是——这里好大,我好小。她那时候不知道,八年后的今天,她还会再坐这样一辆小巴,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王婉清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张慧红没有躲,她把头也靠过去,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像两颗挨在一起的豆子。

      “婉清,”张慧红说,“你紧张吗?”

      王婉清闭着眼睛,声音有些懒懒的,像是还没睡醒。“不紧张。”

      “真的?”

      “假的。我紧张得昨晚一晚上没睡。”

      张慧红笑了。她笑得很小,但这一次她笑出了声,轻轻的一声“呵”,像一颗红豆从豆荚里蹦出来的声音。王婉清听见她笑,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声在小巴最后一排回荡了一下,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但她们自己听得见。

      红磡火车站到了。她们下了车,走进候车大厅。大厅里人很多,拖着大包小包的人流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像一群洄游的鱼。张慧红牵着王婉清的手,在人流中穿行,走到检票口。她们的车票是昨天买的,硬座,十三个小时。王婉清说要买卧铺,张慧红说硬座便宜,省下来的钱可以给母亲买礼物。王婉清没有再说什么,但她偷偷把卧铺和硬座的差价塞进了张慧红的包里,张慧红后来才发现的。

      检票了。她们排着队,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前面的人很多,后面的人也很多,她们被夹在中间,像一个被包在豆荚里的红豆,前后左右都是豆子,挤挤挨挨的,谁也离不开谁。

      轮到她们了。张慧红把车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看了一眼,撕掉票根,把票还给她。她接过票,拉着王婉清的手,走进了站台。

      火车停在站台上,绿色的,很长,长得看不到头。张慧红找到她们的车厢,找到她们的座位,把行李放上行李架,然后坐下来。座位靠窗,她坐在里面,王婉清坐在外面。窗外的站台上还有很多人在赶车,有的跑,有的走,有的拖着重重的行李箱,走得很慢,像在涉水。

      汽笛响了。

      火车动了。

      张慧红看着窗外,看着站台慢慢地往后退,看着红磡火车站慢慢地变小,看着香港的楼房慢慢地变成剪影,看着那些她熟悉的天桥、隧道、招牌、霓虹灯,一样一样地从她的视野里消失。她的眼眶热热的,但没有流泪。她把脸转向窗户,玻璃上映出她的脸,二十四岁的脸,快二十五了,不再年轻了,但也不算老。眉目间有一种经年累月的平淡,像一碗沉了底的红豆沙,但那种平淡不再是她以前以为的那种平淡了。以前的那种平淡是空的,像一碗没有放糖的红豆沙,不甜,也不苦,什么味道都没有。现在的那种平淡是满的,像一碗煮了很久的红豆沙,红豆都化在汤里了,你看不见它们,但你喝一口就知道它们都在。

      王婉清伸出手,在座位下面握住了张慧红的手。她的手心在出汗,湿湿的,热热的,像一颗刚出锅的红豆。张慧红反握住她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像两颗红豆在同一个豆荚里,紧紧地挨着。

      “慧红,”王婉清说,“你哭了吗?”

      张慧红摇了摇头。“没有。”

      “你骗人。”

      张慧红转过头,看着王婉清。王婉清的眼睛亮亮的,亮得像庙街的霓虹灯,亮得像一碗刚出锅的红豆沙,亮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她的眼眶也是红的,红得像红豆沙的颜色,红得像张慧红颈窝里那颗红豆石的颜色。

      “你也没哭。”张慧红说。

      “我没哭。”王婉清说,但她的眼泪已经从眼角滑下来了,一滴,两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落在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上,温热的,咸咸的,像加了盐的红豆沙。

      张慧红没有帮她擦。她只是把王婉清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指甲掐进她的手背里,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形痕迹。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从山变成了隧道。隧道里很黑,车窗像一面镜子,映出她们两个人的脸,挨在一起的,分不清哪张是哪张。

      张慧红看着车窗里那张模糊的、和另一张脸叠在一起的脸,忽然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红豆生南国,是很遥远的事情。但你不是红豆,你是我的女儿。”她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懂了。红豆生南国,南国是一个地方,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你不是红豆,你是一个人,一个会走、会跑、会离开、也会回来的人。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南国。你回来了,南国就回来了。

      她把头靠在王婉清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十三个小时。她可以睡一觉,睡醒就到了。

      睡醒之后,她会见到母亲,会喝到那碗很甜很甜的红豆沙,会把王婉清介绍给母亲,会把豆腐李的信交给豆淑芬——不,豆淑芬在香港,信不用交了,但她会告诉母亲,细姨在庙街过得很好,有一个人在等她,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

      她还会告诉母亲另一件事——她想在香港开一间糖水铺,不叫“兴记”,叫“两颗红豆”。她会问母亲同不同意,如果母亲同意,她就开;如果母亲不同意,她也会开,但她会难过。她不想难过,所以她希望母亲同意。

      她想母亲会同意的。

      因为母亲说过——“你细姨这辈子不容易。”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深的、像红豆沙一样稠的懂得。一个不容易的女人,对另一个不容易的女人的懂得。

      张慧红也是不容易的。但她不想让别人说她不容易。她想让别人说她——“那个煮红豆沙的,煮得很好喝。”

      就够了。

      火车在隧道里穿行,窗外一片漆黑。张慧红握着王婉清的手,闭着眼睛,听着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她在心里对母亲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像有些红豆不必被煮烂,有些相思不必被成全。

      她说的是:阿妈,我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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