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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旧人怒嗔 心存不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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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殿里刚散去几分温存暖意,顾辰亲手替柳莺掖好被角,再三叮嘱贴身侍女守在殿外,汤药按时温着,吃食仔细备着,半点疏漏都不许有。
待把柳莺安顿得妥帖安稳,他眼底仅剩的柔和尽数敛去,一层沉沉的冷霜覆上眉眼,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凛冽逼人。
一路穿过回廊□□,往来仆婢远远望见他,皆是垂首屏息,脚步放得轻如落尘,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清楚,王爷这是要去云岫阁——那座早已被严密封禁,囚着一肚子妒火与不甘的华贵院落。
云岫阁朱漆大门紧锁,往日里常年敞开、香风袅袅、车马往来不绝的正门,如今只剩两扇冰冷木门,牢牢闭着。
院墙四周站满顾辰的心腹侍卫,个个面色冷峻,寸步不离,断绝了里头任何一丝消息外传,也拦死了所有想进来探望的人。
自柳莺落水一事落定,苏怜雪便被彻底困在此处,锦衣玉食未减,尊荣名头仍在,却成了一座精致牢笼里的囚徒。
侍卫见顾辰缓步而来,立刻躬身行礼,动作利落开锁,轻轻推开殿门,不敢多言半句。
踏入院落,满眼皆是萧条。
往日精心打理的珍奇花木落了满地残瓣,池边假山蒙了薄尘,亭台楼阁依旧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却没了往日的烟火暖意,只剩一片死寂沉沉。风穿过空荡的回廊,卷起细碎落花,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悲凉。
顾辰抬步径直走进内殿,檀香袅袅萦绕鼻尖,却压不住殿内积压多日的怨怼与阴郁。
苏怜雪正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本摊开的古籍。
她往日最爱精致妆容、华贵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珠翠环身,端庄矜贵,尽显丞相嫡女的气度。
可如今,发髻松松散散,几缕青丝垂落颊边,精致的妆容早已花褪,眼底缠着浓重的红血丝,面色苍白憔悴,一身华贵锦裙皱巴巴贴在身上,没了半分往日骄傲明艳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走近,她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刹那无声。
顾辰目光清冷,眼底没有半分怜惜,没有半分旧情,只剩疏离的淡漠与不容置喙的威严,像一潭冰封寒水,凉得透骨。
就是这一眼,彻底击溃了苏怜雪强撑多日的所有体面与隐忍。
连日来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嫉妒、落寞,还有无数个深夜独坐落泪的心酸,无数次望着空寂院落等不到人的绝望,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堵在喉头,酸得眼眶瞬间发红,温热的泪水险些立刻滚落。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失态落泪,指尖紧紧攥住手边那本厚厚的线装古籍,指节攥得泛白,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细细扎着,疼得发颤。
凭什么?
她守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付出了这么多年,到最后,换来的就是他这样一双毫无温度、满眼疏离的眼眸?
再也忍不住,她抬手,将掌心攥着的那本古籍,朝着顾辰的方向轻轻掷了过去。
力道拿捏得恰好,不轻,也绝不重。
没有伤人的戾气,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只带着满腔无处安放的委屈、控诉与心酸。
古籍《论如何拿捏男人》擦过微凉的空气,轻轻落在顾辰身前的衣襟上,微微一顿,随后顺着衣料缓缓滑落,轻轻掉在脚边的青砖地上,书页轻扬,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狼狈又落寞。
苏怜雪没有嘶吼,没有哭闹,只是鼻尖泛红,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压了许久的哽咽,一字一句,慢慢开口,把藏在心底数年的话,一点点摊开:
“你终究还是肯踏进这座云岫阁了。”
一句极轻的开场,裹着数不尽的寒凉与落寞,听得人心头一沉。
她缓缓从案前起身,脚步缓慢又沉重,一步步走到殿中,距离顾辰几步之遥站定,眼眶里的水光晃悠悠打转,却硬是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当年,是你亲自带着厚礼,登门去往丞相府求亲。满京城谁不知道,我苏怜雪是堂堂丞相嫡长女,金尊玉贵养大,才貌双全,慕名求娶我的王孙贵族,能从城东排到城西。我本该嫁得风光无限,坐拥满心欢喜,可偏偏,我动心选了你。”
“我爹看重你的才干,看好你的前程,甘愿倾尽整个苏家的势力,处处为你周旋朝堂风波,事事为你铺路搭桥。文官一脉,半数门生故吏,皆愿意看在苏家颜面,倾力助你稳固根基,帮你稳住朝野局势,帮你一步步走到如今举足轻重的位置。”
“我带着满门荣光,带着真心情意嫁进靖王府,明明当初许诺我的是稳稳当当的主母之位,最后我心甘情愿退一步,屈居侧妃。我收敛了所有大小姐的骄纵傲气,藏起了所有锋芒棱角,安分守己待在这云岫阁里,从不主动争宠,从不随意惹事,从不苛待府里下人,更从不与旁人心生嫌隙。”
她抬眼望着顾辰,眼底藏着深深的苦涩:
“这些年,我守着这座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云岫阁,日日等,夜夜盼。清晨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下人备好清茶点心,盼着你今日能来坐坐;入夜安寝,一遍遍望着窗外月色,盼着你能踏过回廊,走进我的殿内,陪我说几句话。”
“我学着温婉大度,学着从容端庄,学着容下府里所有人事,哪怕府里偶尔新进旁人,我也从不多言半句,生怕惹你不悦,生怕丢了苏家的颜面,生怕毁了你在外的名声。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安分,足够懂事,足够真心,总有一天,你能回头多看我一眼,能记起当初半分情意。”
说到此处,她声音微微发哽,鼻尖酸涩得厉害:
“可我日复一日等,年复一年盼,最后等到的是什么?”
“我等到你心里装了旁人,等到你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偏爱,完完整整,全都给了一个本该毫不起眼的人。”
苏怜雪的声音慢慢抬高几分,压不住的不甘悄悄漫出来:
“那个柳莺,她算什么?不过是府里一个无名无分的绣女,出身卑微,无依无靠,住着最破败寒酸的偏院,连正经露面、入席赴宴的资格都没有。她没家世撑腰,没才情出众,没娘家助力,什么都比不上我。”
“可凭什么?凭什么她能轻轻松松占满你的整颗心?凭什么她能得到你独一份的宠溺呵护?凭什么她稍微受一点委屈,你便怒不可遏,不惜动我,不惜冷待整个苏家?”
“不过是一场落水,不过是吃了些许苦头,你便彻夜守在她榻前,亲自喂药,贴身照料,寸步不离,恨不得把全世界的温柔都捧到她面前。而我呢?我在这座云岫阁被你严严实实禁足,日日被困在此地,连一丝外头的消息都听不到,连我亲生父亲派来探望的下人,都被你硬生生拦在府门外,半步都不让进。”
“我日日坐在空殿里,望着满室华丽,心里空得发慌。夜里睡不着,一遍遍回想这么多年的付出,一遍遍自问,到底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到底是我哪里比不上那个绣女,最后想得肝肠寸断,只能独自抱着被褥落泪。”
她缓缓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眼底的悲凉愈发浓重:
“我从来都不是不知好歹,也从来不是天生善妒。我只是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我清清白白一颗真心,捧到你面前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呵护,认认真真对待,耗尽青春,耗尽情意。我有名分,有家世,有满门助力,有数年陪伴;她一无所有,毫无根基,凭空闯入你的视线,就能轻易夺走所有偏爱。”
“你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舍不得让她担半分风险,舍不得让她落半分难过;可我的委屈呢?我这么多年默默等候的心酸呢?我掏心掏肺付出的情意呢?在你眼里,难道就真的一文不值,廉价得连一丝怜悯都不配拥有吗?”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带着数年积攒的落寞与心酸,没有刻意歇斯底里,没有故意尖酸刻薄,偏偏这份轻声细语的控诉,比哭闹嘶吼更让人揪心。
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
顾辰始终静静立在原地,身姿挺拔,面色冷然,任由那本讲男人三从四德的书落在脚边,任由她将所有委屈尽数道来,全程沉默倾听,没有打断半句,眼底情绪沉沉,看不出分毫波澜。
殿内一时只剩下她轻轻哽咽的话音,还有风掠过窗棂的细微声响,拉扯着满殿的悲凉。
许久,待苏怜雪话音落下,渐渐平复几分情绪,顾辰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清冷,字字清晰,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苏家当年的扶持与助力,本王从来没有忘,也从来没有否认。这些年,本王一直给你保留侧妃尊荣,护你云岫阁一世安稳,锦衣玉食,珠翠环绕,从未刻意薄待,从未刻意折辱,便是念着往日情面,念着苏家多年相助之恩。”
他抬眸,目光锐利如寒刃,直直看向她泛红的眼底:
“可你要分得清楚——知恩,是一回事;纵容歹念,是另一回事。”
“你心里吃醋,心里不甘,心里觉得委屈,本王都能理解。你可以暗自难过,可以暗自怨怼,可以独坐院落落寞神伤,甚至可以背地里不喜她、疏远她,这些,本王都可以不计较。”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心里的妒火,化作伤人的毒计,不该狠下心,亲手将一个安分守己、从未招惹你的人,推进刺骨寒水里,硬生生要夺她性命。”
顾辰语气渐冷,周身气压愈发低沉:
“柳莺入府多年,向来安分度日,从不争不抢,谨小慎微,从未主动招惹过你分毫,从未依仗本王的偏爱肆意妄为,更从未觊觎过你的名分、你的尊荣、你的云岫阁。是你心魔太深,执念太重,妒火焚心,一步步把自己逼入绝境。”
“本王如今不废你的名分,不公开降罪于你,不牵连丞相府满门,已经是极致的隐忍与宽容。留你安安稳稳待在云岫阁,保你余生衣食无忧,已是本王能给到的最后情面。”
“你若往后肯安分守己,收起所有歹念,放下无谓执念,便依旧能安享尊荣,平稳度日。可你若是仍旧执迷不悟,暗生歹意,再敢背地里动一丝害人的心思,再敢对她下一次狠手——那往日所有情面,所有恩情,所有顾忌,本王都会悉数斩断,再也不留半分余地。”
一番话,说得决绝利落,没有半分拉扯温情,清清楚楚划开界限,打碎她所有侥幸。
苏怜雪浑身猛地一僵,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到如今,我把所有心里话都扒开给你看,我把这么多年的委屈都摊在你面前,你心里,还是半点都不肯偏向我吗?哪怕一丝一毫都不肯吗?”
“在你眼里,她的性命,她的安稳,永远比我数年陪伴重要,比苏家恩情重要,比我满心情意重要,是吗?”
顾辰眼神没有丝毫松动,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是。”
一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把冰冷利刃,狠狠刺穿苏怜雪最后一点期盼。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身形摇摇欲坠,眼底所有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暗。
多年执念,多年等候,多年真心,在这一个字里,碎得彻彻底底,再也拼凑不起来。
顾辰看着她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动容,再不留半句多余话语,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冰冷淡漠,彻底斩断所有牵扯。
随后,他转身,毅然抬步,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脚步声沉稳决绝,一步步远离,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彻底将苏怜雪锁在这座华丽又冰冷的牢笼里。
满殿檀香依旧,满地落花凄凉,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空荡大殿中央,任由泪水肆意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