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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雨夜声进 偏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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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老式公交车,正沿着漆黑的国道,缓缓朝候车站驶来。
车身上蒙着厚厚的灰尘,车窗模糊不清,连车牌号都看不见。
没有灯光,没有报站,只有两道惨白的前灯,在雨夜里划出两道冰冷的光。
众人瞬间绷紧了身体。
来了。
那辆永远等不到,又不得不等的,末班公交车。
雨丝被车灯照亮,像无数银线在半空乱飞。
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越来越近,“哗啦、哗啦”,沉闷而有规律,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候车亭里那盏昏黄的灯依旧滋滋闪烁,把众人的影子在湿地上扯得变形,连呼吸都不约而同放轻了。
软芽死死抓着耗子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去,眼睛睁得很大却不敢多看,只敢从指缝里瞟一眼那辆越来越近的车。
她能感觉到寒意一层一层往上爬,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后颈,比刚才淋在身上的雨还要冷。
规则里那句“雨夜不搭话,不直视,不挽留”在她脑子里反复转,她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生怕一点多余动静就触发什么不该碰的禁忌。
耗子也浑身发紧。
他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指节泛白。
这辆车给人的感觉太怪了——没有活气,没有声音,连雨打在车顶上的声响都显得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他悄悄用眼角扫了一圈同伴,见黑塔一脸凶相却屏着气,锋刃全身紧绷如箭在弦,顾辰则依旧站得笔直,目光落在车前,看不出情绪,只有指尖那枚破界戒,在暗光下微微泛着冷光。
黑塔瞪着那辆驶来的公交,心里骂了百八十遍。规则副本最是磨人,看不见摸不着,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他视线不自觉又飘到角落里的柳莺身上。
姑娘被绑着双手,安安静静站在顾辰斜后方,半个身子躲在他影子里,头发湿淋淋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却一声不吭,连发抖都很轻。
黑塔心里依旧犯嘀咕:造世主的人,突然扔进来,不是监视就是暗算,等下上车要是敢搞事,他第一个不客气。
锋刃的注意力全在车辆与周围环境的动静上。
规则类镜面,杀人往往不靠蛮力,而在“越界”。
她已经把那四句规则刻在脑子里:
—末班23:15到站,不停不喊,上车即走。
—雨夜不搭话,不直视,不挽留。
—车来之前,不可离开候车亭。
—等不到车,不得离开。
没有多余解释,没有补充说明,每一条都是生死线。
此刻车已经到了“到站”的时刻,却依旧没有减速,更没有停车的意思,只是保持着匀速,从远处缓缓滑向候车亭。
车前灯把候车亭照得一片惨白,众人一瞬间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车即将驶过、完全不打算停靠的刹那——
车门“嗤——”地一声,自己开了。
没有刹车,没有晃动,车依旧在缓慢前移,车门却突兀地敞开一道黑沉沉的口子,像一张沉默的嘴,在雨夜里等待猎物自己走进去。
一股更冷的风从车门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陈旧布料发霉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众人心里同时一紧。
这就是规则里说的“不停不喊,上车即走”。
车不会为他们停,他们必须在车缓慢移动的这短短几秒里,主动踏上去。
错过了这道门,下一次不知道要再等多久——是一个小时,一天,还是永远困在这个永夜雨夜里,直到被耗死、冻僵、被暗处的东西拖走。
软芽牙齿轻轻打颤,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要、要现在上去吗……车还在动……”
耗子低声安抚:“别怕,跟着辰哥,一步都别落下。”
黑塔压着嗓子:“辰哥,怎么办?上还是不上?这车一看就不对劲。”
锋刃看向顾辰:“车不会等。不上,就永远留在这儿。上,才有机会破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辰身上。
顾辰没有立刻动。
他的视线落在敞开的车门里。
那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像是连光线都能吞噬,车内没有任何乘客的动静,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破界戒在他指尖持续发烫,不是尖锐的警示,而是一种沉厚的、压抑的感应——里面有执念,很重,很孤,却不凶戾。
不像要主动猎杀闯入者,更像是……在等一个人。
他眼角余光轻轻一带,落在身旁的柳莺身上。
她被绑着双手,乖乖站在原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微微颤动。
因为冷,她肩膀轻轻缩着,却依旧不吵不闹,不靠近谁,也不躲避谁,像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的干净物件。
饥饿和寒冷在她脸上写得明明白白,嘴唇都淡得没了血色。
顾辰心口微不可察地一抽。
他不能表现出异样。
不能心疼,不能关照,不能松绑,不能给她吃东西。
在众人眼里,她是造世主的跟班,是不确定因素,是潜在威胁。
他越是在意,越要表现得无所谓。
于是他只是淡淡收回目光,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上。”
一个字,定下所有人的行动。
黑塔立刻点头:“好,我打头!”
锋刃:“我断后。耗子看好软芽。”
耗子:“放心!”
顾辰视线再一次扫过柳莺,语气依旧疏离:“她跟着我。防止中途挣脱搞小动作。”
没有人有异议。
在这支小队里,顾辰的话,就是指令。
顾辰往前踏出一步,伸手轻轻牵住绑住柳莺手腕的麻绳。
他动作很轻,没有用力拽,只是带着她一起向前,绳结松紧适度,不会勒疼她,又能确保她不会走散,也不会突然做出什么让众人误会的举动。
柳莺微微一怔,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侧脸在车灯与亭灯交错的光影里显得轮廓分明,眼神沉静,看不出喜怒。
她依旧不认识他,可被他这样牵着,哪怕双手被绑,心里那股慌慌张张的感觉,竟然悄悄淡了一点。
她顺从地跟着他迈步,走进雨里。
冰冷的雨瞬间打在她头顶、肩上,凉意浸透衣衫。
但顾辰走在她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手臂自然微张,替她挡掉了一部分斜斜扫来的雨丝。
这个动作细微到几乎看不见,旁人只当他是在戒备前方,只有柳莺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雨,好像比刚才小了一些。
公交车依旧在缓慢向前滑行,车门始终敞开。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黑塔深吸一口气,第一个纵身,稳稳踏上车门台阶。
车内的黑暗立刻将他半个身子吞了进去,他浑身一僵,却强忍着没回头,只压低声音:“上来!”
锋刃示意耗子带软芽先上。
耗子扶着软芽,两人紧跟着踏上車门。软芽吓得闭紧眼睛,死死抓着耗子不放,整个人几乎缩在他怀里,一步不敢多站。
紧接着是顾辰和柳莺。
车门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顾辰先踏上去,随即轻轻一带绳子,带着柳莺也迈上車门。
柳莺脚步微晃,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顾辰手腕微顿,不动声色地轻轻扶了她胳膊一下,快得让人无法察觉,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冷淡模样,仿佛只是随手一带。
柳莺站稳,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顾辰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牵着她往车内走了一步,给后面断后的锋刃留出位置。
锋刃最后一个上车,刚一踏入,身后的车门“嗤”地一声,缓缓合上。
“咚。”
轻响过后,车内彻底与外界的雨声隔绝。
世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没有雨打顶棚声,没有风声,没有发动机声,甚至连车轮滚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整车像是悬浮在黑暗里,静静滑行,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车内光线极暗,只有前方驾驶位有一点微弱的指示灯,红得像血,一明一暗。
车厢里一排排座椅陈旧发黑,椅面剥落,布满灰尘,不少地方还长着暗绿色的霉斑。
车窗全被雾气与污垢糊住,外面的雨景完全看不见,仿佛这辆车早已脱离了刚才那条国道,驶入了另一片空间。
软芽刚站稳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里面……好冷……”
比外面的雨夜还要冷,是那种阴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黑塔环顾四周,粗声粗气却压着音量:“什么鬼地方,连个司机都没有?车还在开,谁在驾驶?”
锋刃轻声提醒:“别乱说话。规则里写了雨夜不搭话。现在虽然在车里,但依旧是雨夜范围,谨慎一点。”
黑塔立刻闭嘴,只是脸色依旧难看。
耗子扶着软芽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尽量远离车门,也远离前方未知的驾驶位。
软芽坐下之后就把头埋在膝盖上,不敢抬头看四周,总觉得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顾辰牵着柳莺,没有坐下,站在车厢靠前一点的过道中间。
他能感觉到,柳莺的手很凉,身子在微微发抖。
饿了那么久,又淋了雨,再进这么阴冷的车厢,普通人早就撑不住了。
他口袋里还有一点吃的,是之前在浮生超市剩下的一小块压缩饼干,不大,却能垫一垫肚子。
他看了一眼四周。
众人要么坐着不敢动,要么警惕观察四周,暂时没人注意他这边。
顾辰手指微动,刚想借着阴影把饼干悄悄塞给她,柳莺却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很小声地说:“我不要……”
她依旧戒备。
依旧觉得,陌生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拿。
顾辰动作一顿。
他没有坚持。
对上她倔强又怯生生的眼神,他只是缓缓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松开一点绳子,让她站得更舒服一些,没有多说一个字。
既然她不肯吃,他便不勉强。
免得众人起疑,反而害了她。
柳莺见他收回手,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却也松了口气——她确实不敢随便接受陌生人的施舍,尤其是在自己这样的处境下。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顾辰身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手腕,不再说话。
车厢依旧在无声滑行。
时间再一次变得模糊。
一分钟,十分钟,一小时……
没有人知道过了多久,车内始终一片死寂,没有停靠,没有上下客,没有任何变化。
黑塔坐得浑身难受,几次想开口,都被锋刃眼神制止。
软芽几乎要睡着,却又被阴冷冻得时不时惊醒,惶惶不安。
耗子一直保持清醒,警惕着每一个角落。
锋刃则始终站在车门附近,留意着车内任何一丝异常波动。
顾辰一直站在原地,牵着柳莺,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一刻都没有放松。
破界戒的感应始终存在,车内的执念越来越清晰,像是一层一层缠绕在车厢每一个角落。
它不是来自某一个鬼怪,而是来自无数次等待、无数次落空、无数次在雨夜中被抛下的绝望。
他渐渐明白。
这一面镜子的执念,不是某一个人,而是“等待”本身。
永远等不到,永远不敢走,永远困在同一班不会抵达终点的车里,循环往复。
想要破镜,不能打,不能杀,不能破坏。
只能等到“该停的地方”。
就在这时,车厢前方,那一点红色指示灯忽然闪烁得越来越快。
“滴……滴……滴……”
微弱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车厢前方的电子线路板发出一阵“滋滋啦啦”的杂音,像是接触不良。
车内光线猛地一亮,随即又暗下去。
众人瞬间全部绷紧。
软芽吓得一哆嗦:“怎、怎么了……”
耗子立刻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别出声。
黑塔手按在武器上,压低声音:“辰哥,不对劲,要来了。”
锋刃眼神一凝:“执念要显形了。”
顾辰睁开眼,目光直视前方。
车厢最前方,驾驶位上,原本空无一人的座位上,缓缓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那是一个穿着旧校服的女孩子,看着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扎着简单的马尾,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正一动不动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早已定格的雕塑。
可整个车厢的阴冷气息,在她出现的瞬间,骤然加重。
软芽吓得浑身僵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耗子心脏狂跳,握着武器的手全是汗。
黑塔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众人前方。
锋刃全身戒备,随时准备出手。
只有顾辰,依旧平静。
他能感觉到,这女孩没有杀意。
她只是在开车,在等待,在完成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行驶。
而他身边的柳莺,在看到那个女孩身影的瞬间,忽然轻轻蹙了蹙眉。
她不懂什么是执念,什么是镜界。,
可她看着那个女孩空洞的眼神,心口忽然又一次泛起那种闷闷的、酸酸的感觉。
像之前在沙漠绿洲里,看见那个缝衣服的少年时一样。
她下意识,又轻轻往顾辰身边靠了一点点。
顾辰察觉到她的靠近,手腕微不可察地松了松绳子,让她靠得更自然一些。
车厢依旧在黑暗中无声滑行。
女孩依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没有人知道这辆车要开向哪里,什么时候才会停。
没有人知道下一站,是不是生路。
顾辰牵着被绑住双手、却悄悄依赖着他的柳莺,站在摇晃的旧车厢里,望着前方永无止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