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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还在 原来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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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被落地窗滤去了大半燥热,化作一层温软朦胧的薄金,轻轻铺洒在卧室的羊绒地毯上,落在柳阴倚靠着的床头,也落在顾辰周身紧绷的轮廓里。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轻细的走秒声,还有柳阴偶尔因胃部隐痛而微微放缓的呼吸,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多余声响。
柳阴靠在柔软的云丝枕头上,身上盖着顾辰亲自挑选的浅杏色羊绒薄毯,毯子柔软厚实,将她单薄消瘦的身子裹得严实,却依旧挡不住她骨子里透出的孱弱。
她的脸色是那种久病不愈的惨白,没有半分血色,唇瓣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还藏着一丝未被病痛完全磨灭的光亮。
只是那光亮里,裹着太多的疲惫、麻木,还有一丝被她深藏了半年的、不敢轻易触碰的柔软。
顾辰就坐在床边的矮椅上,身姿依旧挺拔,却没了往日在商场上的凌厉与矜贵,只剩下满身的小心翼翼与卑微。
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是顾母清晨天不亮就起来熬制的山药小米粥,熬得软糯绵密,温度被他反复试了数次,刚好是入口不烫的温热。
他拿着小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动作轻缓得怕惊扰到她,每一个举动都透着前所未有的耐心,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再喝一小口,好不好?”顾辰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就一小口,暖暖胃,也能有点力气。医生说你现在必须好好进食,才能少受点疼。”
柳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没有落在他手里的粥碗上,而是轻轻移向窗外。
窗外的庭院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是她当年亲手栽下的,如今枝繁叶茂,只是还未到花期,只有满眼的翠绿。
她的视线落在枝叶间,没有焦点,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半年前那个冰冷的凌晨。
那是她刚生下孩子的第二天,早产的孩子只有小小的一团,被放进保温箱里,连哭都显得格外微弱。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虚软无力,却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处境——顾辰的身边早已站了沈言卿,外界都传沈言卿是顾家内定的少夫人,而她柳阴,不过是一个没名没分、纠缠顾辰多年的女人,一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她可以忍受自己被指指点点,可以忍受顾辰的冷漠与猜忌,可以忍受满身的伤痛与委屈,却唯独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顶着“私生子”的名头,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
应该也不会,顾家可是有的是能力让孩子名正言顺地成为沈言卿膝下之子。
可她不能让孩子生来就活在阴影里,更不能让自己成为那个破坏别人感情的恶人。
于是,在那个天还未亮、病房里只有仪器轻响的凌晨,她强撑着产后虚弱到极致的身体,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艰难却决绝地走出了医院。
在离开医院之前,她看了看保温箱里的孩子,她怕自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可是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
那一脚踹的太重了,害得她那一路,走得跌跌撞撞,泪水无声地淌满脸颊,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带着满身的伤痕与对孩子无尽的愧疚,消失在了凌晨的夜色里。
这半年来,她独自一人躲在狭小阴暗的出租屋里,靠着打零工勉强糊口,三餐不继,作息混乱,原本就不好的胃被彻底拖垮,疼得厉害时就靠廉价的止痛药硬扛。
可无论日子多苦,无论身体多疼,她从未有过一刻不想那个孩子。
无数个深夜,她被胃痛折磨得睡不着觉,就蜷缩在冰冷的墙角,一遍一遍想着那个早产的小团子,想着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被照顾得很好,是不是早就忘了自己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她不敢去打听,不敢去寻找,她害怕遇到顾辰,所以只能把所有的思念与牵挂,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任由那些情绪化作尖锐的刺,日日夜夜扎着自己的心。
那是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骨肉,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无论如何都会爱这个孩子。
此刻,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感受着顾辰小心翼翼的呵护,那些被压抑了半年的情绪,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与忐忑,终于再也忍不住,化作一句轻浅的话语,从她唇间缓缓溢出。
“顾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认真,让顾辰的动作瞬间顿住。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粥碗,伸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包裹着她冰冷的手,试图给她传递一丝暖意,眼底的紧张与慌乱几乎要溢出来:“我在,我在这里。是不是胃又疼了?我马上叫医生过来,好不好?”
柳阴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落在顾辰的脸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往日的麻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的、近乎颤抖的期盼。
她看着顾辰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悔恨与疼惜,沉默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轻缓,却每一个字都砸在自己的心口上。
“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告诉我,好不好?”
“你说,无论是什么事,我都告诉你,绝不瞒你。”顾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声,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柳阴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关乎她心底最在意的东西,而那东西,是他一直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
“半年前,我在医院生下的孩子,是早产,对不对?”柳阴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蝴蝶脆弱的翅膀,眼底的水光一点点漫上来,却被她死死忍着,没有落下,“我离开医院的时候,他还在保温箱里,那么小,那么弱,连哭声都没力气……”
她的声音轻轻顿住,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哽咽得难以继续。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这一刻尽数涌上脑海,让她的身子忍不住微微发颤。
顾辰的心瞬间狠狠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一直不敢主动提起孩子,不敢触碰这个话题,就是怕勾起柳阴的伤心,怕她想起当年的委屈与绝望,怕她恨自己当年的冷漠与残忍。
他以为柳阴会永远把这件事埋在心底,却没想到,她从来都没有忘记,从来都没有放下。
“是,是早产,还差两周足月。”顾辰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悔恨,“出生的时候只有五斤多,浑身都小小的,放进保温箱里待了整整一个月,才脱离危险。那时候我……我混账,我以为你是狠心抛下他,是不想要他,我对你满心都是误会与怨恨,所以从未想过,你是有苦衷的。”
他的话语里满是自责,恨自己当初的识人不清,恨自己的偏执与愚蠢,恨自己亲手把最爱自己的人逼到绝境,也恨自己错过了孩子出生最重要的时刻,错过了陪伴柳阴最艰难的时光。
柳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眼底的水光越来越浓,却依旧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在意的不是他的悔恨,不是他的自责,而是那个她牵挂了半年的小生命。
“我走了,不过半年。”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忐忑与期盼,“这半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想他,没有一天不惦记他。我不敢打听,不敢寻找,我怕听到我不想接受的消息……顾辰,你告诉我,他还在,对不对?”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口。
眼底的期盼与不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紧紧盯着顾辰的眼睛,生怕从他的嘴里说出那个让她绝望的答案,生怕自己半年来的执念,都只是一场空。
顾辰看着她眼底那点微弱却倔强的光亮,看着她强忍着泪水、浑身微微发颤的模样,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疼得他眼眶瞬间泛红。
他终于明白,柳阴当年的离开,从来都不是狠心,不是不爱,而是被逼无奈的抉择。
这半年来,她不仅承受着身体的病痛,承受着生活的苦难,还承受着思念孩子的煎熬。
他亏欠她的,实在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