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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重修汀兰 卿屋须好 ...

  •   午后的日头穿过薄云,将浅淡的金光铺洒在王府的青砖黛瓦上。

      寒风吹过枝头残雪,落得一地细碎的白,与亭台楼阁间的朱红廊柱相映,更显深庭的肃穆与清冷。

      汀兰院依旧是往日那般偏僻破败的模样,与王府别处的精致考究格格不入。

      院墙斑驳脱落,墙皮泛着暗沉的灰,庭院角落里的杂草被寒风压得伏在地上,几株枯瘦的老树光秃秃地立着,连只飞鸟都不愿停留。

      正屋的窗纸破了好几处,用旧布胡乱糊着,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屋内的地龙虽烧着,却挡不住源源不断钻进来的寒气。

      墙角处还凝着淡淡的霉斑,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

      柳莺坐在靠窗的旧木桌前,指尖捏着针线,低头缝补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冬衣。

      布料早已磨得轻薄,针脚细密却掩盖不住衣衫的陈旧,这是她入府三年来,为数不多能御寒的衣裳。

      虽然顾辰派人送来了新衣,但是她还是舍不得扔掉,都习惯这种清贫生活了。

      她垂着眸,眉眼清浅,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素净的脸上没有半分妆容,唯有一双眼睛干净澄澈,透着与这深庭格格不入的安静与隐忍。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压低了声音的恭敬请安:“王爷。”

      柳莺指尖的针线微微一顿,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错愕。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衣衫,起身理了理衣摆,还未走到门口,便见一道墨色身影推门而入。

      顾辰身着一身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俊朗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周身自带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严。

      他刚处理完府中与朝中的事务,前几日正厅里柳莺被众人刁难、强忍着委屈不肯落泪的模样,始终在他心头盘旋,挥之不去。

      那副单薄又倔强的样子,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让他莫名地放心不下,脚步不自觉便绕到了这偏僻的汀兰院。

      刚踏入院子,顾辰的眉头便紧紧蹙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知晓汀兰院偏僻,却从未想过竟破败到这般地步。

      身为王府王爷,他平日里主院精致考究,府中各院姬妾的住处也皆体面,唯独这处院子,寒酸得让人不忍直视。

      他抬眼看向站在屋门口的柳莺,素衣单薄,身形纤细,静静立在这破败的院落里。

      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怯懦与安分,竟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像是很久以前,也见过这般让人心头发紧的身影,模糊又遥远,转瞬便消散在脑海里。

      “王爷。”柳莺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浅,带着几分惯有的恭敬与疏离。

      顾辰收回目光,视线扫过院落四周,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这地方怎么能住人?寒风侵体,潮气入身,你便在这般地方,待了三年?”

      柳莺垂着头,指尖轻轻攥着衣摆,低声应道:“习惯了,能有安身之处,便已知足,不敢奢求其他。”

      她向来如此,性子温顺隐忍,从不抱怨,从不争抢,即便受尽冷落,也依旧守着自己的本分。

      可这番话落在顾辰耳中,却让他心头的沉郁更甚。

      他是这王府的主子,府中之人,竟有人在他眼皮底下过得这般寒酸委屈,前几日还被人当众欺辱,如今想来,心头竟莫名有些不悦。

      “委屈你了。”顾辰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

      他转身看向身后紧随的管家,面色一沉,声音冷了几分:“愣着做什么?即刻传本王命令,召集府中所有工匠,今日便动工重修汀兰院。”

      管家猛地一怔,随即连忙躬身应道:“是,王爷!奴才这就去安排!”

      王爷下令重修一处偏僻院落,本就已是破格之举,如今看这架势,竟是要倾尽心力修整,这般待遇,便是府中家世显赫的苏侧妃,都从未有过。

      管家心中震惊,却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转身快步离去,生怕晚了一步便触了王爷的霉头。

      顾辰目光扫过院落,一字一句,吩咐得细致入微,没有半分敷衍:“院墙全部推倒重砌,刷上白灰,庭院里的杂草尽数清理,栽种青竹与耐寒花木,铺上新的青石板路。

      “正屋的旧木梁全部更换,霉斑彻底清除,地砖换成上好的白玉砖,破损的窗棂全部换掉,用上好的雕花木窗,糊上厚实的云锦窗纸。”

      “屋内添置软榻、锦屏、暖炉,再挑些精致的摆件陈设,所有用料皆从内务府挑最好的,不得有半分含糊,务必在三日内修整妥当,不得有误。”

      “若是有半点差池,或是用料偷工减料,唯你是问。”

      最后一句话,带着十足的威严,让闻声的下人皆浑身一颤,连连应声。

      不过片刻功夫,汀兰院外便传来了工匠集结的动静,人声鼎沸,工具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与往日的冷清死寂截然不同。

      原本无人问津的偏僻院落,瞬间变得热闹起来,来往的工匠、搬料的下人络绎不绝,尘土飞扬,一派繁忙景象。

      柳莺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在这冷院里待了三年,早已习惯了被人遗忘,习惯了破败与清冷,从未敢想过,有朝一日,这被所有人嫌弃的汀兰院,竟会因为她,迎来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爷的吩咐字字句句都落在耳中,皆是为她着想,这般厚重的照拂,让她受宠若惊,手足无措,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顾辰看着她怔愣的模样,视线转而落在喧闹的院落里,尘土飞扬,木料砖瓦堆了一地,这般环境,根本无法住人。

      他眉头微蹙,当即做出决定,转头看向柳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院子重修期间,喧闹杂乱,尘土遍地,你留在这里,既休息不好,也容易被误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随我去主院暂住,等汀兰院彻底修整妥当,再回来便是。”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柳莺耳边轰然炸开。

      她猛地抬眸,睁大了眼睛看向顾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受宠若惊的情绪瞬间席卷了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主院,那是王爷独居的地方,是整个王府的核心所在,规矩森严,府中上下无人敢随意靠近。

      即便是入府最早、家世最显赫的苏侧妃,费尽心思,也从未被允许踏入主院半步,更别提留宿暂住。

      而她,不过是一个无名无分、出身低微的绣女,在王府熬了三年都无人问津,如今竟要被王爷请去主院居住?

      这份殊荣,太过沉重,太过破格,她根本担不起,也不敢担。

      “王爷,这……万万不可!”柳莺连忙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无措与慌乱,脸颊微微泛红,连连摆手拒绝,“主院是您的居所,尊贵无比,我身份低微,无品无位,怎能贸然踏入,更别提暂住……这不合规矩,也会让府中之人议论,万万使不得!”

      她在王府三年,深谙深庭的规矩与人心,知晓这般逾矩的恩宠,只会让她成为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只想安稳度日,从不想招惹是非,更不想因这份突如其来的照拂,引来更多的风波与刁难。

      顾辰看着她惊慌失措、极力推辞的模样,眉头微挑,语气缓了几分,却依旧坚持:“规矩是本王定的,本王说可以,便没有什么不可。旁人的议论,与你无关,有本王在,没人敢多说半句。你只管安心住下,不必有任何顾虑。”

      他从不是会顾及旁人闲言碎语的人,更不愿让自己护着的人,在脏乱喧闹的环境里将就。

      前几日才让人在正厅受了委屈,如今断没有再让她委屈度日的道理。

      就在两人说话间,汀兰院外的动静早已引来了不少路过的下人、丫鬟,甚至还有几位平日里爱凑热闹的夫人、侍妾。

      众人躲在廊柱后、假山旁,探着头往院里张望,看清眼前的景象,皆是惊得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强压着心头的震惊,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待听清顾辰要接柳莺去主院暂住的话,众人再也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起来,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震惊与艳羡。

      “我的天……我没听错吧?王爷竟然要让柳氏去主院暂住?那可是从来不让女子靠近的地方啊!”

      “重修汀兰院就已经够破格了,现在还能住进主院,这是独一份的恩宠啊!”

      “柳氏不过是个绣女,何德何能能得王爷这般看重?怕是走了天大的好运了!”

      “这下好了,谁还敢说柳氏半句不是?王爷这般护着她,往后在王府里,谁还敢招惹她?”

      “苏侧妃还在云岫阁禁足呢,若是听闻此事,怕是要气疯了!”

      “以前谁都能踩柳氏一脚,如今倒好,直接一步登天了,真是世事难料……”

      议论声虽小,却依旧有几句飘进了柳莺的耳中。

      她的脸颊愈发滚烫,心头的慌乱与不安更甚,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指尖紧紧攥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顾辰的眼睛,也不敢去看院外那些探究、艳羡、嫉妒的目光,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这般万众瞩目、被人放在心尖上护着的感觉,她从未体会过,只觉得惶恐不安,远不如在汀兰院安安静静、无人问津的日子来得踏实。

      顾辰将她的局促与不安看在眼里,也不急于逼迫,只是语气放缓,多了几分耐心:“不过是暂住几日,并非长久居住,不必如此紧张。主院有暖阁,安静舒适,比这里强上百倍,你安心住着,养好精神,等院子修好了,我便送你回来。”

      他说着,示意身后的丫鬟上前:“去帮柳氏收拾些随身的衣物与常用之物,不必多带,主院里皆有备好的。”

      丫鬟连忙躬身应下,快步走进屋内,不敢有半分怠慢。

      柳莺看着眼前无法推辞的局面,看着顾辰眼底不容拒绝的笃定,终究还是没能再说出拒绝的话。

      她轻轻咬着下唇,眼底依旧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错愕,却只能微微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如同蚊蚋:“……多谢王爷。”

      顾辰见她应下,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周身的清冷消散了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不必多礼,走吧。”

      他转身迈步,柳莺紧随其后,脚步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端,始终觉得这一切如同一场不真实的梦。

      两人相携走出汀兰院,院外的下人、丫鬟见状,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抬头,眼底的敬畏与艳羡愈发浓烈。

      王爷亲自带着柳氏前往主院,这般画面,在王府里从未有过,也让所有人都彻底明白,这位曾经默默无闻的柳氏,早已成了王爷心尖上,无人能及、无人敢招惹的存在。

      一路往主院走去,沿途遇到的下人皆纷纷行礼,目光落在柳莺身上,带着十足的探究与敬畏。

      那些目光交织在一起,让柳莺愈发局促,微微垂着头,紧跟在顾辰身后,不敢有半分逾矩。

      顾辰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脚步稍稍放缓,与她并肩而行,没有多说什么,却用这样的方式,无声地护着她,挡开了所有异样的目光与细碎的议论。

      而柳莺站在顾辰身侧,掌心微凉,心头却莫名地,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与挥之不去的惶恐交织在一起,让她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照拂,既不安,又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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