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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用了,谢谢 张函瑞搬着 ...

  •   张函瑞搬着自己的书本文具,安安静静走到了教室前排,坐在了张子墨身旁。全程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脚步轻缓,没有丝毫留恋,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往斜后方原本属于两人的同桌位置瞥上一眼。

      可他不用回头,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灼热、深沉,混杂着震惊、委屈与难以置信的目光,一直牢牢黏在自己的背影上,分毫未曾移开。

      那是张桂源的视线。

      张函瑞的心轻轻一缩,下意识地把肩头往里收了收,指尖攥紧了怀里的课本,强行压下心底骤然翻上来的酸涩与不忍。他告诉自己,这是自己选的路,是他亲手推开的一切,往后疏远、隔阂、形同陌路,都是理所应当,他不能心软,更不能回头。

      原先并肩的位置空了一半,很快,新的同桌坐到了张桂源身旁。

      少年性子随和开朗,平日里在班级里人缘不错,待人热情,见新同桌是向来温和出众的张桂源,一坐下便主动搭话,想着拉近关系。

      “张桂源,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这道数学题我刚才没听懂,你有空能不能给我讲一下?”
      “下课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买水?”

      面对新同桌热情的搭话,张桂源没有往日待人的温和耐心,更没有半分主动回应的意愿。对方说话,他便淡淡应一声嗯。对方追问细节,他只沉默不语。
      偶尔被再三搭话,他也只是侧过半边脸,目光疏离,唇角平直,没有笑意,没有多余的言语,连眼神都懒得多分。

      曾经被张函瑞填满的所有空隙,此刻全都变得空旷冷清。张桂源也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同桌,为什么张函瑞跟他说话的时候,自己会很开心。可别人跟他说话,自己却怎么也提不上兴趣。

      他时不时得望着张函瑞发呆,想到他早读会偷偷用胳膊肘轻轻戳他的衣袖,凑在他耳边给他讲笑话,然后自己先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会慌张地拽他的衣角,眼神亮晶晶地向他求助;课间会叽叽喳喳和他分享零食,抱怨枯燥的课程,说着校园里琐碎的趣事;他递过去的早餐、温热的饮品,少年会眉眼弯弯接过,轻声道谢,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哪怕只是无意的肢体相碰,对方也不会刻意躲闪,反而会下意识往他身边靠得更近。

      专属的碎语、依赖的小动作、毫无防备的亲近、独一份的温柔黏腻,是日复一日同桌时光里,刻进习惯里的所有美好。

      可如今,身旁换了人。
      没有软声的絮语,没有悄悄凑近的呼吸,没有依赖的拉扯,没有满眼皆是自己的目光。

      张桂源很少再侧头,大部分时间都目视前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角,目光却总会不受控制地,越过几排座位,落在前排那个纤细的背影上。

      而前排的张函瑞,正与自己的新同桌张子墨相处得格外融洽,融洽到刺眼。

      张子墨本身就心思细腻,喜好精致事物,平日里最爱研究各类香水、香调、穿搭质感,恰好张函瑞平日里也偏爱清冷淡雅的香气,两人一拍即合。

      课间铃声一响,两人便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我最近入了一款雪松调的淡香,后调特别干净。”
      “我之前那款白桃的太甜了,我现在更喜欢清冷挂的,木质香、皂感香的。”
      “你有没有试过实验室这个牌子?留香久,也不容易撞香。”

      少年眉眼舒展,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意,平日里紧绷疏离的神情尽数消散,说话时眉眼弯弯,会主动侧身对着同桌,指尖比划着香调层次,语气轻快松弛,偶尔还会低头翻看手机里收藏的香评,分享彼此的喜好,气氛轻松又和睦。

      阳光透过窗外的香樟叶缝隙落进来,细碎光斑落在两人肩头,少年笑意明朗,自在舒展,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的枷锁,活得轻松自在。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入了斜后方的张桂源眼中。

      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一下一下轻轻扎着,酸涩翻涌,无声的闷堵缠绕上来,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看得清清楚楚,张函瑞对着旁人展露的笑容,那般鲜活明媚,是这些天以来,他从未再见过的模样。曾经独属于他的软态、笑意、松弛与亲近,如今尽数给了别人。

      张桂源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浓烈又无处宣泄的烦闷与酸涩,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嫉妒。可他偏偏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去质问,没有身份去阻拦,没有立场去不悦。

      是张函瑞主动申请换座,是他亲手拉开距离,是对方执意要逃离自己。

      他们早已不再是朝夕相伴的同桌,不再是可以随意说笑、彼此纵容的亲近之人。他所有的在意、失落、不甘、难过,全都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心事,荒唐又多余。

      他只能压抑着所有情绪,默默收回目光,周遭的安静与前排的热闹,形成了极其鲜明又残忍的对比。

      张函瑞觉得自己已经把情绪压抑得很好了,他强迫自己与张子墨相处熟络。上课会互相划重点,下课聊香水、聊喜好、聊歌曲,偶尔分享小零食。

      只是每当不经意间,余光扫到斜后方的方向,他的心便会猛地一沉,笑意转瞬即逝,飞快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不再去想。

      他害怕自己多看一眼,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崩塌;害怕瞥见张桂源落寞的神情,心底的愧疚便会汹涌而上;更害怕自己藏在深处,因那封情书而起的酸涩醋意,会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两人之间形成了诡异又默契的隔绝:
      张桂源遥遥注视,隐忍克制,满心茫然委屈,却无由靠近;
      张函瑞刻意远离,佯装自在,心口纠结酸涩,却绝不回头。

      身边的好友很快便察觉到了这极致怪异的氛围。

      午休时分,教室里人声闲散,左奇函抱着一袋零食走到张桂源身旁,拉开椅子坐下,看着身旁沉默寡言、浑身低气压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天天这样冷着脸,新同桌都快被你吓跑了。”

      张桂源抬眸,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闷,声音低沉沙哑:“没怎么。”

      “还没怎么,”左奇函戳了戳他胳膊,“自从函瑞换了座位,你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以前多随和的一个人,现在谁搭话都嗯哦敷衍,跟变了个人一样。你到底还在别扭什么?”

      张桂源沉默片刻,目光又不自觉飘向前排,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我不懂。”

      简简单单三个字,盛满了无尽的无措。
      “我从头到尾,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突然疏远,突然躲避,甚至主动换座位远离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为什么。”

      左奇函闻言,也不好多说什么。他隐约猜到几分少年心思细腻的别扭,却没办法直白点破,只能轻声劝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函瑞心思本来就敏感,你别钻牛角尖。再者说了,人家现在和新同桌相处得挺好,你也该慢慢放下,别总盯着不放了。”

      张桂源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帘,指尖攥紧。
      放下,谈何容易。那些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处,那些独一份的纵容偏爱,早已深入日常,骤然抽离,只剩下无尽空落。

      另一边,王橹杰端着水杯走到张函瑞桌边,压低声音开口:“你最近看着倒是轻松不少,和新同桌相处得很不错。”

      张函瑞指尖顿了顿,轻轻点头,语气平淡:“还好,普通同学而已。”

      王橹杰一眼看穿他刻意掩饰的心虚,“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换座之后你是自在了,可斜后方那位,整个人都蔫了,整天冷冰冰的,谁都不理。”

      张函瑞的心猛地一揪,睫毛轻颤,刻意移开目光,声音闷闷的:“那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你明明就在意。”王橹杰语气直白,没有拐弯抹角,“我看得出来,你躲着他,心里也不好受。可我不管原因是什么,只要你觉得这样舒服,这样能让自己不难受,我就站你这边。你想远离,那就远离,不用勉强自己。”

      王橹杰向来如此,不问缘由,不分对错,自始至终护着张函瑞。

      张函瑞鼻尖微微发酸,心底的纠结愈发浓烈。

      他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自己残忍,仅凭一场莫名的吃醋,就否定了过往所有的温柔,用换座斩断一切,把满心善意的张桂源远远推开。可他没有别的办法,那份不该萌生的心意太过汹涌,若是不彻底拉开距离,迟早会将自己淹没。

      他只能低下头,轻声道:“我知道了。”

      没过多久,左奇函与王橹杰在走廊偶遇,两人靠着栏杆闲聊。

      左奇函先开口,语气无奈:“桂源现在整个人状态太差了,沉默寡言,对谁都冷淡,天天就盯着前排看,钻牛角尖钻得厉害。”

      王橹杰面色平淡,立场依旧坚定:“那是函瑞自己的选择。瑞瑞不想靠近,自然有他的理由,旁人不必干涉。张桂源温柔是他的事,不该把所有心思都绑在别人身上。”

      “我知道函瑞有心事,敏感别扭,可桂源真的什么都没做错啊。”左奇函叹了口气。

      “对错本来就没有绝对。”王橹杰淡淡回应,“只要函瑞不难受,就够了。”

      两人交谈到此为止,都清楚彼此立场不同,却也不会因此争执。教室里那两人无声的拉扯与别扭,依旧在日复一日持续着。

      平静的校园日常转瞬即逝,学校统一组织的军训如期而至。

      全体学生整装出发,奔赴军训基地,严苛枯燥的训练,拉开了序幕。

      军训的烈日高悬,燥热的风裹挟着尘土气息,整齐的口号响彻训练场,站军姿、齐步走、队列训练、内务整理,一项项训练接踵而至。

      所有人都褪去了校园里的青涩散漫,换上统一的军训迷彩服,站立在阳光下。

      张桂源对于军训的所有项目,都完成得格外出色。

      站军姿纹丝不动,腰背笔直,汗水顺着下颌滑落也丝毫不会松懈;队列动作标准利落,步伐整齐有力;体能训练轻松达标,教官下达的每一项指令,他都完美完成,沉稳从容,始终淡然,是教官口中格外省心的学员。

      可张函瑞恰好相反。

      他身形纤细,体质偏弱,耐力不足,平日里偏爱安静闲适,极少户外运动,对于高强度的军训训练十分不擅长。

      烈日暴晒下,没过多久,额角便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泛白,腰背渐渐发酸,双腿发麻,站军姿时身形微微晃动,强撑着不倒下;齐步走容易跟不上节奏,体能训练更是吃力,每一次坚持,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些细节,张桂源都看在眼里。心里不禁地心疼。

      他不敢靠近,不敢言语,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那个单薄的身影上。看着少年强撑着站立,看着汗水打湿额前碎发,看着身形微微摇晃时下意识咬牙坚持,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担忧。

      过往校园里所有的疏离别扭、酸涩烦闷,在烈日军训的此刻,全都被本能的牵挂压了下去。他依旧没有上前,依旧恪守着两人之间遥远的距离,只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默默注视。

      训练间隙短暂休息,很快,基地安排了户外实践体验——坦克乘坐体验。

      学员们依次排队,依次登上军用坦克,完成短暂乘坐体验,再依次有序下车。

      坦克车身偏高,落地距离不低,上下都需要小心谨慎。教官简单叮嘱安全事项后,队伍缓缓移动。

      前面的同学陆续登上,体验完毕下车时,张桂源不知何时先下了坦克,走到了坦克一旁,安静站定。

      他没有上前争抢,没有主动喧哗,只是在每一位同学从舱门走出、准备往下跳的时候,都会温和伸出手,掌心朝上,细心稳妥地扶着对方,牵引着同学稳稳落地,避开磕碰摔倒。

      一个,两个,三个……

      身边的同学不禁感叹张桂源的耐心细致,对每一个人都温和伸手帮扶,不厌其烦,细致周到。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帮扶旁人。

      他所做的一切,漫长的等待,逐一搀扶所有同学,不过只是为了铺垫一个名正言顺靠近张函瑞的理由。

      他怕自己只单独伸手帮扶一人太过刻意,怕对方再次躲闪回避,怕自己突兀的靠近惹来反感,便干脆接住所有路过的人,等到张函瑞到来之时,伸手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习惯,不再特殊,不再突兀。

      他藏起所有汹涌的心意,用最平淡的方式,只为换来一次靠近的契机。

      队伍缓缓前移,前面的同学一一走完,很快,便轮到了张函瑞。

      少年从坦克舱内走出,身形微微一顿,低头望着不算低矮的高度,正犹豫着该如何稳稳落地。

      下一瞬,眼前便伸来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

      掌心舒展,温和稳妥,带着熟悉的温度,是张桂源。

      烈日下,少年眉眼依旧清隽,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期盼、小心翼翼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静静等着,没有催促,没有言语,只凝望着眼前的人。

      周围喧嚣散去,风轻轻掠过,周遭同学的动静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张函瑞瞳孔微缩,浑身几不可察地僵硬。

      他太熟悉这只手了。
      从前同桌时光里,递早餐的手,递笔记的手,帮他拨开挡眼碎发的手,纵容他所有小脾气的手。

      可如今,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刻意的逃避,隔着所有未说出口的别扭与心事,这只手再次朝他伸来。

      少年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喉结轻轻滚动,片刻后,声音清淡疏离,带着礼貌又坚决的拒绝,一字一句清晰响起:

      “不用了,谢谢。”

      简简单单六个字,冰冷又客气,彻底打碎了张桂源所有小心翼翼的铺垫与期盼。

      伸在半空中的手,骤然僵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阳光依旧刺眼,风依旧燥热,周遭同学依旧陆续走过,可张桂源整个人都愣在原地,浑身的动作尽数凝固,眼底刚刚升起的微弱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所有的期盼、温柔、精心铺垫的契机,尽数落空。

      他为了这一次不突兀的靠近,搀扶了在场所有同学,温柔对待每一个人,费尽心思藏起私心,只为光明正大地伸手牵住他一次。
      可张函瑞依旧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客气的道谢,疏远的界限,一如既往的躲闪。

      僵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有收回,指尖微微泛白,周身所有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茫然、失落,还有深入心底的酸涩。身后依旧还有陆续要下车的同学,有人走到他身旁,等着他习惯性伸手帮扶。

      可张桂源却毫无反应。

      眼神空洞地停留在张函瑞转身离开的背影上,浑身愣怔,呆呆站在原地,对于周遭一切都无动于衷。

      后续所有下车的同学,他再也没有伸手,再也没有细心搀扶,方才不厌其烦的温柔尽数消散,只剩下无声的失神。

      他不明白。
      为什么张函瑞这么讨厌他,为什么自己连一次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而已经转身走远的张函瑞,背对着人群,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瞬间翻涌上来。

      少年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他看着方才张桂源帮扶旁人的模样,看着对方温和耐心对待每一个人的模样,拒绝之后,心底非但没有如愿的清静,反而涌上更浓烈的烦闷。

      为什么。

      为什么他对每一个人都这么好。
      对陌生同学耐心帮扶,对身边同桌温和包容,对所有人都散发着与生俱来的温柔。
      当初给自己的所有偏爱,原来从来都不是独一份的。
      校门口的纵容,温热的早餐,藏好的豆浆,小心翼翼的迁就,是不是只是他本性的温柔,而并非属于自己的专属。

      那天递到他面前的粉色情书,旁人的心意,旁人的靠近,旁人的温柔相待,全都理所应当。

      自己当初耿耿于怀的吃醋,整夜难安的纠结,不顾一切的逃避,主动申请换座的决绝,所有所有的情绪,在此刻看来,都显得格外可笑又卑微。

      他以为自己拥有过独一无二的偏爱,后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众多被温柔对待的人里,普通的一个。

      风卷着热浪吹过,少年眼底泛起淡淡的潮热,心口闷堵得厉害。

      拒绝时的干脆利落,转身之后的心酸难解,明明是自己执意远离,明明是自己推开所有靠近,可心底蔓延开来的失落,却远比想象中更加汹涌。

      前方依旧是军训枯燥的队伍,身后是僵立失神、无动于衷的张桂源。

      两人依旧隔着人群,隔着距离,隔着解不开的心结,隔着层层叠叠说不出口的别扭与隐秘心事。

      他刻意远离,他默默凝望;他满心酸涩猜忌,他全盘茫然无措;他因非专属的温柔耿耿于怀,他因毫无缘由的躲避满心荒芜。

      烈日之下,这场无人言说的拉扯,才刚刚蔓延至更深的地方。

      所有埋藏在心底的心意、醋意、愧疚、委屈、不甘,全都未曾宣之于口,只能随着燥热的风,藏在迷彩衣角,藏在沉默的对视与躲闪里,久久不散。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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