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狼犬
...
-
京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第三会议室。
沈知行步履匆匆，带着初夏傍晚的凉风一把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他刚结束一场棘手的视频谈判，裁剪得宜的衬衫覆盖着挺拔精悍的身形，步伐矫健而机动性极强。
“抱歉，来晚了。”
他微微颔首，语调带着一贯的散漫，他习以为常地准备迎接几位相熟刑警的无奈视线。
然而抬起眼，会议室里的氛围却并非沉闷压抑，一道清淡平和的声音在室内流淌，所有人都专注地看向长桌尽头，投影幕布之前。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的眼睛略微低垂，颜色极深的额发贴在透白的皮肤上，左耳耳垂上一枚圆形刻面的红宝石耳夹在柔和光线下随着动作流光溢彩。
他正侧着身，用一支银色激光笔点着幕布上错综复杂的建筑结构图，随着动作衣袖下落，露出一截薄白润光的手腕，看起来分外脆弱易折。
然而他出口的话却截然相反，有种出鞘刀刃般的锋利。
“……通道的视觉误导并非依靠墙体倾斜，而是地面材质的细微色差和顶部灯带的非对称排列。”
“受害者之所以会觉得‘永远走不到头’，是因为K利用视觉误差，把实际上15米的回廊，在感知上拉伸了近一倍。”
他声音清晰平稳，带着剥离了一切情绪的专注，像带着某种冰冷的魔力，将幕布上那些扭曲阴暗的空间一层层解剖开来。
“重点在这里，”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定格在一个不起眼的通风管道阴影处。
“这个破损边缘的形态，不是自然磨损，是多次拆卸安装后留下的工具撬痕。”
“结合三号受害者模糊提到的‘有时能闻到不一样的味道’，我推断这是一个伪装的临时接口，连接着另一个独立控制的送风系统，用途可能是输送致幻剂，配合强光进一步瓦解受害者意志。”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只有年轻人冷淡无波的声音在回响。几位刑警看着图解，听得全神贯注，连记录都忘了。
沈知行站在门口，竟一时忘了动作。
他微微呼出了一口气，随即笑了起来。
他见过太多所谓的专家、天才，但从未有人能够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将如此黑暗残酷的内容用这样一种近乎艺术的冷静和精准呈现出来。
沈知行不动声色地走到空位坐下，位置正好能清晰地看到年轻人的侧脸和那双专注于屏幕的眼睛。
那张脸的骨相极其优越秀美，五官清晰标致，在灯光下整个人像一幅细细描摹的工笔画，眉目间让人惊心动魄的神采仿若要飞出来。
耳上的一点红芒在黑发和冷白的皮肤间跳跃，像雪地里滚动的血珠，与他简洁明确到近乎冷酷的分析相映照，带来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沈知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毫不掩饰地、仔细地打量着他。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世界里，对外界的干扰毫不在意，连沈知行这个突然到来的闯入者也未能分走他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这种专注，好像将自己与黑暗融为一体，但又恍若置身其外。
沈知行无意识地用舌尖抵了抵上颚，心里升起一丝难言的兴味。
他是谁？
为什么会对K那套变-态的手法如此了解?甚至能注意到那些连经验老道的刑警都忽略的细节？
仅仅是……顾问吗？
沈知行饶有兴致地看着青年，在他身上一寸一寸逡巡，最终落在他的指尖，随即了然一笑。
当屏幕切换到几张光线异常强烈、角度刺目的现场特写时，他握着激光笔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收紧，即使面色依旧平静，面色上细微的波动还是出卖了他。
他看起来很反感那些光。
或者说，恐惧。
一个对强光如此敏感的人，却如此深-入地研究着一个以光为刑具的恶魔。
沈知行像是觉得有意思，挑眉笑了起来。
会议接近尾声，年轻人的分析告一段落。他微微颔首，随即自然地坐回自己处在阴影中的位置，下一秒几个年轻的刑警就凑了过去。
沈知行遥遥看着，他用手指在现场照片上做示意，垂着眼睛回答几个刑警的问题，姿态平和从容，看起来非常习惯于这种被围起来问问题的场合。
“小沈来了。”主持会议的成旭这才注意到他。
沈知行一点头，目光示意那个年轻人的方向：“这是？”
成旭道：“忘记给你介绍了，这是姜顾问，刚才的分析非常精彩，帮我们找到了几个全新的排查方向……”
姜顾问？
沈知行心念一动，目光掠过对方胸-前别着的临时证件。
姜偃。
原来是那个几个月以来热度高涨的尤加利奖得主，清华的建筑天才，同时……据沈知行了解，也是临溪姜氏藏得很深，十年露不了一面的小儿子。
沈知行前几个月忙于手下公司的并购，对无关的消息新闻并不多看，但他此刻颇有兴趣把姜偃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他为什么会具有如此空前的热度。
尤加利奖，权威性仅次于普利兹克奖和金块奖，是一个只颁给35岁以下新锐设计师的、极度年轻化的国际性建筑奖项。
纵然如此，姜偃也有点太年轻了。
他尚在清华读研究生，作为首位中国籍尤加利奖得主，容貌漂亮到形成威势，履历优秀到近乎锋利，所有的热度，意料之中。
沈知行手指虚虚握了一下。
他只记得当初资料上浮光掠影的一眼，只模糊提了一句某个顾问因童年经历协助调查，没想到……
他站起身，径直那个角落。
姜偃解答完所有的疑问，正低头收拾桌子上散落的资料准备离开，察觉有人靠近，他抬起头，漂亮的眼睛没有什么情绪，疏离而冷淡地看着来人。
姜偃肤色白，头发、眼睫却都是鸦羽般的深黑，尤其是瞳仁，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屏障般的漠然，很容易让人生出被俯视感，从而喉咙发紧，不自觉噤声。
然而沈知行好像察觉不到，他笑盈盈地朝姜偃伸出手，语气温和，却带着懒于掩饰的审视与兴趣：“姜工，久仰。”
“我是沈知行。刚才的分析非常精彩，令人印象深刻。”
姜偃的目光在沈知行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看起来充满力量感。
姜偃伸出手，冷淡地碰了碰指尖便收回，声线平稳：“过奖。”
两个字，吝啬得连多一个音节都没有。
沈知行捻了捻指尖，也不在意，反而笑意更深了些，他目光落在姜偃耳垂上那枚微微闪动的红宝石上，那上面闪耀的光芒颇有几分不耐烦。
他语气状似随意。
“关于灯光和通风系统的推论很有意思，不知道姜工晚上是不是有空？或许我可以邀请姜工共进晚餐，详细聊聊……”
“比如，什么样的经历，才会让姜工对k的这种手段，有如此深-入的洞察。”
他的话带着明显的试探，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姜偃整理图纸的动作顿住了。
他直起身抬头，清凌凌的顶灯碎光落进眼底，黑色的眼珠寒浸浸如同冰湖，终于第一次映出了沈知行完整的身影。
有什么锐利的东西在冰层下一闪而过。
空气瞬间绷紧，这小小的空间里隐隐约约地剑拔弩张，凝滞到让人无法呼吸。
姜偃的目光在沈知行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他的目光冷然而饱含审视，仿佛是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在短暂的动作停顿之后，沈知行那句带着明显试探和挑衅的话像石子投入冰湖，再没有激起一点波澜。
“没空。”
姜偃把自己带来的工具一件一件收进文件包，声音平直，就这么直接把沈知行晾在了原地。
会议室的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几个还没离开的刑警下意识放轻了动作，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
一年时间的合作让专案组的人都熟悉了沈知行的作风，他看起来相当随和，然而在京市商界是出了名的难搞和手段强硬，鲜少有人会这么毫不留情地驳他的面子，更何况是用这样近乎无视的方式。
然而沈知行本人似乎并不觉得尴尬，他看着姜偃线条优美的脖颈和发丝间若隐若现的红宝石，轻轻地笑了下。
就像是被一只警惕的猫挠了一爪子，并不痛，却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那太遗憾了。”沈知行话接得很快，仿佛被拒绝的不是自己，“那就只能下次再找姜工请教了。”
他带着笑意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姜偃，就转身朝成旭走去，自然地和他聊起了案情。
姜偃绷紧的肩线终于微微放松下来，然而，在他拉上拉链时，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极富侵略意味的目光，并未真正离开自己。
姜偃不喜欢这种被人盯上的感觉，更不想和这些背景复杂的商人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他拿起文件包，一言不发地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姜顾问，这就走了？”一个刑警招呼道。
“嗯。”姜偃简单一颔首。
沈知行正背对着门口和成旭交谈，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朝成旭笑道：“这位小姜顾问，性格挺有意思的。”
成旭知道他什么意思，倒是理解地点点头：“天才总有点和常人不一样的地方，他的能力可是实打实的，我们好几次开拓性的思路就是他提出来的，就是太拼了，有时候看着都让人担心。”
沈知行挑眉：“怎么说？”
“一接触核心卷宗和案件资料就容易陷进去，不吃不喝是常事，非要看完才肯罢休，而且……”成旭压低声音。
“他对强光的反应很大，每次看完现场照片，脸色都白得吓人，得缓很久。我们都不敢让他看太多。”
沈知行目光微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却渐渐清晰起来。
这个姜偃，和k的渊源，应该远比“顾问”这个身份深厚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