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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世我们换一换 我做笼中雀 ...

  •   京城天子脚下,万邦第一繁华。
      小贩敲着梆子在大街上叫卖,吆喝声近了又远了。
      洛遥在院子里头,藤萝花架下,倚着躺椅,闭目小憩。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她懒懒地睁开眼去看。
      “见过夫人。”
      家里的老管家,带着一个不认识的怯生生的小丫头。
      “元管家。”
      老管家把丫头往前推了推,丫头不熟练地行了礼。
      老管家:“洛夫人,咱们老爷忙于政务,逢年过节也不见回来,老爷说怕委屈夫人了,让我们平时尽心伺候。这是老爷为您挑选的丫头,比您小个两岁,还没名字,您给她赐一个吧?”
      她屋里已经有三个丫头了,不加也够使唤,加一个也不算多。
      洛遥不很上心似的,随便打量两眼,随口说道:“瞧着水灵灵的,叫灵灵吧。”
      丫头又懂事地拜下来行了大礼:“灵灵谢夫人。”
      老管家:“那以后灵灵就是洛夫人您的贴身丫鬟,老奴先退下了。”
      洛遥上下打量她一会儿,全身都寒酸的很,只有手上有个细细的银镯子。这孩子看上去还拘谨,好像怕自己吃了她似的。
      她不知怎么想的,忽把自己的那对翠耳环摘了下来,塞到她手里。
      “身上太素了,什么都没有,这耳环你戴着吧,那边是我的妆台,你自己再挑三两个绢花拿去。回头我叫元管家给你做两身好些的衣裳。”
      灵灵:“谢谢夫人。”脸上可算露出了一点放松的神色。
      洛遥又一派油盐不进的样子:“谢什么?要跟着我,就得体面,不能丢了我的脸。”
      歇够了,洛遥还得管事,家里的每房账都是她拿着主意的。
      她坐在案前拨着算盘,灵灵端了茶水来,在房里四下打量。
      墙上挂着画,屋角放着琴,床头还有没绣完的花。
      灵灵感叹道:“夫人真厉害呀,琴棋书画样样都可以,刺绣也这么好看,可我呢,连大字也不识一个。”
      洛遥抬眼望了望她,想着自己身边的丫头多懂一些是好事,便问道:“你想识字?”
      灵灵怕自己是说错了什么,怯怯地点头。
      洛遥从柜子上翻出一个小画本:“我这里有本小孩念的书,你拿去。平时我忙时,你就问问其他丫头,我不忙时,你也可以来问我。”
      灵灵忙接过书:“谢谢夫人。”
      洛遥:“学完这本,我再给你拿弟子规念。”
      ……
      不知不觉间,灵灵已经和夫人朝夕相处大半年。
      秋日里,洛夫人和其他房的夫人小姐闲聚,喝小酒,赏菊花。
      等人都散了,夫人又倚在她的躺椅上小憩。
      她醉眼朦胧,见灵灵拿来披风给自己盖上,便拉她一起喝酒。
      灵灵:“夫人,我不会喝酒。”
      洛遥作罢:“那你可少一个乐趣。”
      灵灵不知道为什么夫人把自己喝得这样醉,她只知道自己爹每次失意的时候,想她娘的时候,就不停地喝酒,喝完酒就撒泼。
      灵灵知道夫人有学识教养,是不会随便撒泼的,但是她觉着,夫人一定也是失意了。
      灵灵小心翼翼问:“夫人,你会想念老爷吗?”
      洛遥抬眼望望她,又打量着院子里没有旁人,便笑呵呵地说:“你要听实话?”
      灵灵点头。
      洛遥回答:“实话就是,从来没想过。我和他就只在去年成亲那天见了一面,他揭开盖头瞧了我一眼,我也瞧了他一眼,还没说话呢,外面人就来传圣旨。”
      “那太监细声细气地打了一堆官腔官调,然后他就把喜服一脱,官服一披,出门去了,再没见他回来一次。”
      “我只仿佛记得他约莫在四旬的样子,好像比我阿爹还大一些,其他鼻子眼睛啊,我是一点也记不得了。”
      洛遥望着远方,像在回忆什么,回忆半天也回忆不清楚,便又摇摇头。
      “我好像就是换了个地方过日子,身边的人也全部换了一拨,该穿的衣裳该梳的发式变了变,称呼从小姐变做了夫人,其他的……没什么变化,还是一样的日子,管管府里的开支,闲了看看书下下棋,不能迈出府门去。这些,我做小姐时也是一样的……”
      灵灵:“那夫人就是想念娘亲了。”
      “对,我想念我的阿娘……”
      洛遥顿了顿,一颗大泪珠子掉了下来:“我娘命苦走得早,我就记得她身上常年都有桂花油的香气,还有她做的桂花糕……每年入秋,她都会做桂花糕给我吃。可是嫁到少卿府,我连门都不能出,连家都不得回,也没办法去给她上上坟……”
      灵灵听到这话也垂泪:“我娘也走得年轻,生下弟弟就走了,然后没多久我就被爹卖了。”
      洛遥醉醺醺地睡过去,嘴里还喃喃念叨着:“娘啊……”
      ……
      隔日,灵灵从大街上买了夫人要的笔墨和香粉回来。
      老管家迎上来:“丫头,夫人近日恹恹的,望着不大高兴,你多陪夫人说说话。”
      灵灵:“我当然知道。夫人是想娘亲了,想吃她娘做的桂花糕。老元,有法子吗?”
      老管家:“山高路远的,回去怕是难,不过我知道夫人家有一个旁支近日要入京来,见见他们,心情会不会好一些?不过若是没有女眷,可能就不合适了。”
      灵灵想了想:“那,去信一封,让他们帮忙捎一些夫人老家的桂花糕呢?”
      老管家:“哎,兴许可以,还是姑娘脑袋灵光。”
      灵灵:“我来写,您帮我寄。”
      五日后。
      洛夫人看着眼前这一盘糕,眼里泪蒙蒙的,她摸着灵灵的头发:“好孩子,谢谢你,难为你为我想这么多。”
      灵灵回答:“为夫人着想是灵灵的本分,而且……我也不小啦夫人,我只比夫人小五岁呢。”
      洛夫人破涕为笑:“没嫁人的丫头,在我眼里终究还是孩子。”
      洛夫人进屋去了,灵灵望着她的背影,小声地说:“我不嫁,我就陪着夫人……”

      ###

      民国的某一年,外面战火连天,陵州一时还算安稳,大家都觉着不会打过来。
      春日里,小姐们可以外出集会踏青,外加老爷夫人都不在府中,没了人管教。
      毕竟是青春年少,再规矩的少爷小姐也耐不住爱玩闹的天性,徐灵也不例外。
      反正她老爹常年跟着大军阀当狗腿子,身边姨太太一茬一茬换,早把她娘俩忘到九霄云外了吧?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出来,还往返自由,于是一大早天色还未青,徐灵就拉着丫鬟阿念出门了。
      因为晚上收拾行囊,制作便餐的阿念,此时睡觉对她来说才是第一要事,被拽起来之后一路上都是身子在行走魂跟在后边飘的状态。
      摸着黑爬上了山,出了点薄汗,两个人也都算是清醒一些了。
      此时徐灵瞅见山顶的那棵老枯树上,竟挂着不知何人制作的秋千,不自觉就坐了上去。
      阿念则不管露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草地上。
      徐灵轻轻晃着秋千,看着右手的天边只剩半面的月牙,许许多多的诗句经过脑海,词句都没经细想又消散掉。此刻不需要悟些什么来,只需要有那么隐隐约约的共鸣就好了。
      她起了兴致,伸手从阿念怀里的包裹中取出箫来,轻飘飘断断续续地吹起不成曲调的音。
      同样是有许许多多的名曲从她心里略过,她都简短地概括两个音,而并不认真地抓住它们的旋律。
      这声音和山林间各色的婉转鸟鸣夹杂在一起,倒像是彼此在呼唤,在问候,携着晨间湿气,脆生生的。
      然而不解风情的阿念打着哈欠说:“小姐,天还没亮,在山岗上做这鬼哭一样的怪声是不是不大好?”
      徐灵欣欣然的状态,一效陶潜的兴致都被这句“鬼哭怪声”给搅了。
      她沉默一会儿,只好随便拣了一首最近在练的曲子,重头认真吹奏起来。
      说也巧,山间的晨雾此时渐渐地散开来,江南独有的低伏绵延的山脉显出近浓远淡的蓝青色,接天处,一线白。
      伴着她的箫声,日出了。
      那白光带着一抹金,一抹橙,接着橙红越来越炽盛。
      周遭都亮堂起来,徐灵看清了周边的清新草色,看清了山下错落的白墙黑瓦的屋舍,以及山间平整的油菜田。
      一切混沌不清的晦暗轮廓都清晰地显现出来,变得鲜亮起来。
      曲子吹到这里,已经完全忘记了后边,她就随心所欲地吹,秋千荡一下,调子就转一转。
      太阳完全升起,雾气完全散了,几片悠闲的薄云当间,泄露了一束一束的天光,随风流转散开,慢慢洒落下来。
      这里只有草长莺飞,有漂亮的秋千,没有墨味的书桌,没有长辈的说教,她感觉快活极了。
      徐灵:“阿念阿念!帮我推一推呀!”
      阿念打着瞌睡慢吞吞地爬起来推秋千:“唉,小姐,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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