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19章 父亲的兴趣 林建国抄A ...

  •   那碗深夜的荷包蛋面,像一道无声的契约,悄然改变了林家父女之间某种微妙的气场。林建国依旧是沉默的,早出晚归,身上带着尘土和油污的气息。但他不再像一块沉默的、带着尖刺的石头,而是像一株被移栽到新土壤、根系开始缓慢舒展的老树。他会在晚饭桌上,用沾着油污的手指,笨拙地指着晚星偶尔提到的几个词,问:“那个……AI,到底是个啥?”

      晚星会停下筷子,用最通俗的话解释:“就是让机器像人一样,能看、能听、能想,帮人干活。比如妈那个‘私房菜’接单的小程序,就算最简单的AI应用,能自动收集订单信息。”

      林建国若有所思地点头,扒一口饭,又问:“那你们给饭馆做的那个……智能推荐,也是AI?”

      “嗯,算是。根据客人以前点过的菜,还有大家普遍的口味,猜他可能还想吃什么,推荐给他,让点菜更方便,也可能多点几道菜。” 晚星尽量说得简单。

      “哦……” 林建国皱起眉,像在消化一个复杂的概念,“那机器能猜对?万一推荐了客人不爱吃的,不是找骂?”

      “所以算法要准,数据要好,还要不断学。” 晚星耐心道,“就像爸您修水管,看多了,摸多了,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哪儿堵了,用多大力气合适。AI也是,给它看足够多的‘病例’(数据),它才能学得会。”

      这个比喻让林建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困惑了。但他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吃饭,晚上坐在沙发上时,会不自觉地看向晚星摊在桌上、写满他看不懂的符号和流程图的草稿纸,眼神里有种近乎敬畏的、努力理解的好奇。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建国回来得比平时早些。他洗净了手,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吃饭或休息,而是走到晚星的书桌旁——晚星正在为一个数据模型调参,屏幕上满是滚动的代码和跳动的数字。

      林建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晚星察觉到,转过头。

      “爸?”

      林建国脸上有些局促,他从身后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晚星面前。纸上不是他那些维修记录,而是一份用黑色签字笔、以极其工整(对他而言)的字迹,手抄的、关于“人工智能在传统行业应用前景”的新闻报道摘要。字迹歪斜,有些字还写了错别字又涂掉,但看得出抄得很认真,标题、小标题、重点段落都用下划线标了出来。

      “我在社区活动中心……等人修窗户的时候,看到报纸上登的。” 林建国的声音有点干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上面说的,跟你干的……有点像。我就……抄下来了。你看看,上面说的那个……‘降本增效’,是不是就是你们做的那个意思?”

      晚星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报道内容很浅显,无非是些“AI赋能传统产业”、“提升效率”、“优化体验”的陈词滥调。但父亲那认真到近乎虔诚的抄写,那些笨拙的标记,让这张普通的纸,瞬间变得重若千钧。

      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鼻腔。晚星用力眨了眨眼,才将那阵突如其来的泪意压下去。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烦躁或麻木,只有一种纯粹的、像小学生等待老师批改作业般的紧张和一丝……期待。

      “爸,”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保持平稳,“您抄的……很好。就是这个意思。‘降本增效’,用更少的人、更少的浪费,干更多的活,让客人更满意。我们做的,就是想往这个方向努力。”

      林建国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像是得到了某种珍贵的肯定。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小心地收起那张纸,又看了两眼晚星屏幕上那些天书般的代码,才转身离开。脚步似乎都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自那之后,林建国的“兴趣”似乎一发不可收拾。他开始留意任何与“智能”、“科技”、“数据”相关的只言片语。在维修时,听到老人抱怨“现在买个菜都要用手机,搞不懂”,他会试着用晚星教他的话说:“那个……是趋势,方便。我闺女就在弄这个,让机器更‘懂事’。” 虽然说得磕巴,但语气里,有种奇异的、与有荣焉。

      他甚至开始尝试用晚星给他申请的、那个最初只用来收“私房菜”订单的老年机微信,笨拙地给晚星转发一些他觉得“有用”的文章链接——《未来十年,这十大行业将被AI改变!》《一个小程序,如何让老字号起死回生?》……虽然很多是标题党,甚至有不少错误信息,但他转得很认真,每次转发,还会附带一个系统自带的、憨厚的“微笑”表情,或者干巴巴地打几个字:“你看看这个。”

      晚星每次都会点开,认真地看,然后回复:“爸,这篇讲得有点夸张,但方向是对的。” 或者:“这个案例挺好的,有点启发,谢谢爸。” 哪怕她忙得脚不沾地,哪怕那些文章对她而言毫无信息量。她知道,父亲转发这些,不是在“教”她,而是在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尝试“靠近”她的世界,尝试理解她正在做的事情,尝试……参与。

      一天晚上,林建国又坐在沙发上看晚星工作。晚星正在电话会议里,和四季小馆的后厨主管讨论一个传感器部署的细节问题,术语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温湿度传感器数据要实时同步到云端,结合出菜时间建模,预测备料量……图像识别模块对餐盘规格有要求,需要你们配合调整一下摆放区域……”

      林建国听不太懂,但他听得很专注,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模仿着敲击键盘的动作。

      会议结束后,晚星长舒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林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带着试探:“晚星,你刚才说……那个什么……传感器,放在灶台边上,测……测油温?”

      晚星有些意外,点点头:“嗯,不止油温,还有环境温湿度,烟雾浓度,这些数据结合起来,能帮助后厨更好地掌握火候,提前预警安全隐患,也能分析出每道菜大概的能耗和用时。”

      林建国“哦”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努力想象那个场景。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要是传感器坏了,或者脏了,数据不对了,怎么办?机器不就乱套了?”

      这个问题,其实很关键,触及了AI系统落地的常见痛点——数据质量。晚星眼睛一亮,耐心解释:“爸,您问到点子上了。所以我们设计的时候,要考虑冗余和校验。比如关键位置放两个传感器,数据互相印证;还要定期人工校准;系统本身也要有逻辑,发现数据异常(比如温度瞬间飙到不可能的高度)能报警,提醒人去看。不能完全相信机器,人才是最后的把关的。”

      林建国听得很认真,不住地点头,嘴里念叨着:“对,对,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机器,也得人管着。”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就像我修的那些老机器,线路再复杂,最后出问题,往往就是一个小螺丝松了,或者一个触点氧化了。看着是小毛病,不管就能出大乱子。你们那个……系统,也得有人时不时‘紧一紧螺丝’,‘擦一擦触点’。”

      这个比喻,让晚星忍不住笑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父亲不懂高深的算法,但他用他最熟悉的工匠经验,理解了她工作中最核心的原则之一——系统再智能,也需要人的监督和维护。

      “爸,您说得太对了。” 晚星由衷地说,“我们做这个,不是要用机器取代人,是想让机器帮人把那些重复的、累的、容易出错的活干好,让人能腾出手,去做更重要的、机器做不了的事,比如研究新菜,和客人聊天。就像您修东西,有好用的工具,您就省力,活也干得更好。”

      林建国听了,沉默了很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晚星能感觉到,他听进去了,而且,似乎真的理解了那么一点点。那种“靠近”和“理解”,让他身上那种长久以来的、与时代脱节的疏离感和自我怀疑,似乎被冲淡了一点点。

      他不再只是一个被债务和失败压垮的、与女儿世界格格不入的父亲。他开始尝试,用他笨拙的方式,踮起脚,伸长脖子,去张望女儿所驰骋的那片他完全陌生的疆域。哪怕只看清一片模糊的轮廓,哪怕只能理解只言片语,但这种“尝试”本身,就已经是巨大的、无声的跨越。

      那天晚上,林建国没有再问问题。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直到晚星关灯休息,他才起身回房。

      但晚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父亲对“AI”的兴趣,不仅仅是对女儿工作的好奇,更是他重新建立与这个家庭、与这个飞速变化的时代连接的一种笨拙而真诚的努力。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女儿:你的世界,爸爸不懂,但爸爸在学。你的路,爸爸可能跟不上,但爸爸在看着,在试着理解。

      这份沉默的、带着老茧和油污气息的“兴趣”,比任何语言的支持,都更让晚星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支撑。

      家的修复,不仅在账本的数字上,不仅在餐食的改善上,更在这些悄然发生的、心灵的靠近与理解上。父亲那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坚硬的心,正在为女儿的世界,悄然裂开一道缝隙,让理解的光,艰难却执着地,照了进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