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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医院的一天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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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太医院后角门的小铜环就被叩响了。
“来了来了——”守门的老李头披着衣裳趿拉着鞋，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一个青色的身影就侧身挤了进来。
“温医正，您又这么早。”老李头打着哈欠，语气里却带着熟稔的笑意。
温知妤回头冲他笑笑，梨涡浅浅：“今儿个娘娘们请平安脉的日子，早点来准备。”
她今年十六，在一众太医里显得格外娇小，但太医院上上下下没人敢小瞧这位最年轻的女医正——三岁认穴，七岁识针，十二岁独立出诊，十五岁破格擢升，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
老李头看着那道青色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回廊尽头，嘴里嘀咕了一句：“温院判真是好福气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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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妤的诊室在太医院东跨院最里头那间，屋子不大，朝东开了一扇窗，光线正好。
推门进去，她先开窗通风，再把脉枕摆正，针包展开，笔墨纸砚一一归位。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是她每日必做的功课——诊室不乱，心才能定。
“温医正！”一个小脑袋从门口探进来，是药童阿福，刚刚十岁，圆脸大眼，跑得气喘吁吁，“淑妃娘娘宫里的翠屏姐姐来了，说娘娘昨晚又没睡好，请您早点过去呢。”
温知妤手上动作不停，将最后一支银针插入针包：“知道了。让她稍坐，我喝完这口茶就去。”
阿福应了一声，却没走，扒着门框往里瞅。
“还有事？”
“没、没有……”阿福挠挠头，眼睛却往桌上那碟点心上瞄。
温知妤失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那碟桂花糕是我娘今早刚做的，再不吃就该凉了。”
话音未落，阿福已经窜到桌边，抓起两块就往嘴里塞，边嚼边含糊不清地拍马屁：“谢谢温医正！夫人做的糕点最好吃了！温医正您也最好！”
温知妤懒得理他，放下茶盏，从墙上取下一个木匣子。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个针包，每个都用细棉布包着，上面绣着不同的纹样——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给不同的娘娘用不同的针包，以防混淆。
她挑了给淑妃娘娘常用的那个，绣着兰花纹样的，收入袖中。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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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娘娘的寝殿在宫城东侧，从太医院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
一路上，遇见的宫女内侍纷纷侧身让路，口称“温医正”。有大胆的小宫女还偷偷瞄她几眼，等人走远了才敢小声议论：“就是那位温医正？看着比我还小几岁呢……”
“人家三岁就认穴位了，你三岁还在尿床呢。”
“去你的！”
温知妤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点想笑。三岁认穴位是真，但那时候她把“人中”认成了“人中间”，被爹爹笑了整整一个月——这事她当然不会告诉别人。
淑妃娘娘的寝殿到了。
翠屏早已在门口候着，见了她如见了救星：“温医正您可来了！娘娘昨晚翻来覆去到四更天，今早起来眼眶都是青的，您快给瞧瞧——”
温知妤点点头，脚步不停。
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纱帐半垂，淑妃歪在软榻上，眉心微蹙，一只手搭在榻沿，露出半截皓腕。
“臣温知妤，给娘娘请安。”
淑妃睁开眼，看见是她，眉头松了几分：“知予来了，快起来。本宫这头啊，疼了一宿，你快给看看。”
温知妤起身，净了手，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先看面色——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再看舌苔——薄白，舌尖微红。
“娘娘伸手，臣诊个脉。”
三指搭上寸关尺，片刻后，温知妤心里就有了数。
“娘娘这阵子是不是思虑过重？夜间多梦，易惊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淑妃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太子那边的事……唉，不提也罢。你就说能治不能治吧。”
温知妤微微一笑：“娘娘这是心脾两虚，肝郁气滞，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臣给娘娘扎几针，再开个安神的方子，今晚保管能睡个整觉。”
淑妃眼睛一亮：“当真？”
“臣不敢欺瞒娘娘。”
温知妤从袖中取出针包，在榻边展开。阳光下，那排银针整整齐齐，针尖泛着微微的寒光。
翠屏在一旁看得紧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在宫里这些年，见过晕针的，见过扎疼了叫唤的，唯独没见过温知妤这样的——
只见那姑娘拈起一根针，左手在淑妃手腕上轻轻按了按，右手下针，快如蜻蜓点水。
“娘娘，可有什么感觉？”
“嗯……有点胀，但不疼。”淑妃有些惊讶。
“那就对了。”温知妤又拈起第二根针，“这叫‘得气’，说明经络通了。接下来扎神门和内关，专门安神的。”
第二针、第三针……
一炷香的功夫，淑妃的手腕上已经扎了六根针。温知妤起身，净了手，在一旁的案上开方子。
“娘娘且躺半个时辰，针起出来后再服一剂药。今晚上睡前再用热水泡脚，泡到微微出汗为止。明日臣再来请脉。”
淑妃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知予，昨儿个德妃跟本宫夸你呢，说她腿疼了这些年，你扎了几回就好多了。”
温知妤笔下不停：“德妃娘娘过誉了，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淑妃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你呀，跟温院判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什么都好，就是太一本正经。”
温知妤手顿了顿，抬起头，梨涡又露了出来：“娘娘，臣这叫‘有条不紊’。”
淑妃被逗笑了：“好好好，有条不紊，有条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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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淑妃宫里出来，已近午时。
温知妤又去了几位娘娘那里请脉。张才人有点上火，扎了合谷和曲池；李宝林月事不调，扎了三阴交和血海；还有一位新入宫的刘美人，说是最近总是犯困，温知妤一搭脉，差点笑出来——什么犯困，分明是夜里偷偷看书看到三更天。
“美人年轻，底子好，但也不能这么熬。”温知妤收了针，语气温和，“晚上早点歇着，白日里多走动走动，过些日子就好了。”
刘美人红着脸应了，临走时还悄悄问：“温医正，您是不是什么都能看出来呀？”
温知妤一本正经地点头：“臣能看出来的，美人就别藏着掖着了。熬夜伤身，早睡早起才是正道。”
刘美人讪讪地走了。
阿福跟在后面，憋着笑：“温医正，您这样，回头刘美人该不敢见您了。”
“不敢见才好。”温知妤把针包收好，“让她知道大夫什么都能看出来，她才不敢再作践自己身子。”
阿福想了想，好像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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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医院已是未时。
温知妤去正堂点了个卯，顺便把今日请脉的情况禀报给她爹——太医院院判温良恭。温院判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谨慎为上”“不可懈怠”之类的官话，最后才压低声音问：“那个……淑妃娘娘的脉象，当真无碍？”
温知妤眨眨眼：“爹爹想问什么？”
温良恭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些：“爹听说……太子那边最近不太平，淑妃娘娘是太子生母，若是因此忧思成疾……”
“爹爹。”温知妤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我是大夫，只管治病。娘娘的脉象，我诊过了，是思虑过重心脾两虚，仅此而已。旁的，我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温良恭一愣，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好，好。是爹多虑了。我们知予，比爹还通透。”
温知妤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嘟囔道：“头发都乱了。”
温良恭笑得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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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堂出来，温知妤回了自己的诊室。
下午没什么事，她便把今日的脉案整理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针具。这些银针都是她自己打理的，用一次清洗一次，再用细布擦干，最后在阳光下晾晒——她信不过别人。
阿福在一旁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小鸡啄米。
温知妤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忙活。
阳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在她垂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翻纸声和银针触碰的细微声响。
这样的日子，温知妤过了有几年了。
每日卯时起床，辰时入太医院，巳时给娘娘们请脉，午时整理脉案，未时……
日复一日，按部就班。
有人笑她年纪轻轻却像个老学究，她听了也不恼。老学究怎么了？老学究才能活得长久。宫里这地方，一个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她宁愿无趣一点，也要稳稳当当。
再说了——
她拈起一根银针，对着阳光照了照，针尖泛着细细的光。
这双手，能治病救人，能让那些娘娘们夜里睡个好觉，能让那些痛苦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这还不够吗？
“温医正——”
阿福突然一声喊，吓得温知妤手一抖，差点把针扎自己手上。
“干什么！”她难得有些恼。
阿福却顾不上她的脸色，指着门外，气喘吁吁：“外、外面——来了好多人——抬着、抬着一个人——”
温知妤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清楚。”
阿福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温医正，是禹王殿下！禹王殿下被人抬进太医院了！说是腰伤复发，动不了了！”
温知妤愣了一下。
禹王？那个战功赫赫、号称“玉面阎罗”的禹王？当今天子最小的弟弟，十六岁领兵、从无败绩的那个陆承聿？
她还没反应过来，外面已经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小心点”“慢点慢点”“这边走”的呼喊。
温知妤放下手中的银针，站起身，往门口望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