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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昌八中 南昌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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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的春,向来没有半点暖意。
赣江的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漫过系马桩纵横交错的老巷,刮过斑驳剥落的墙皮,刮过巷口歪歪扭扭挂着的破旧招牌,最后钻进那些低矮逼仄的居民楼,连带着屋里的空气,都变得阴冷黏腻,吸进肺里,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凌晨五点半,天还只是蒙蒙亮,灰扑扑的天幕压得很低,连一丝晨光都透不出来,整座老城都还沉在睡意里,只有零星几家早点摊,支起了冒着热气的铁锅,在湿冷的空气里,漾开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江叙白是被腹部熟悉的绞痛疼醒的。
他蜷在狭窄的木板床上,身子紧紧缩成一团,右手死死按着胃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眉头拧成了一个死死的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重一点,那阵尖锐的痛感就会更加清晰。
这间出租屋不足二十平米,被一道薄薄的木板隔成了两间小卧室,中间是狭小的厨房和过道,墙皮因为常年受潮,大片大片地剥落,墙角蔓延着深浅不一的霉斑,空气里永远混杂着油烟味、潮湿的霉味,还有江叙白常年吃药留下的淡淡药味,挥之不去。
床是捡来的旧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棉絮,被子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根本挡不住这钻骨的湿冷。江叙白瘦得厉害,肩胛骨和锁骨高高凸起,身上穿着洗得松垮的旧秋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颈处纤细的线条,脸色是常年营养不良般的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一看便是长期睡眠不足、过度操劳留下的痕迹。
五年。
距离父母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那年他十五岁,还在念高中,江屿十三岁,刚上初中,一夜之间,两个孩子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亲戚们避之不及,没人愿意接手两个拖油瓶,父母留下的一点积蓄,很快就被生活的开销消耗殆尽。
从那天起,江叙白就主动辍了学,收起了自己所有的学业与梦想,一头扎进了底层的烟火里,洗盘子、送外卖、发传单、做钟点工,只要能赚钱,再苦再累的活他都肯干,拼尽全力,撑起了他和江屿的小天地,只为了让江屿能安安稳稳读书,不用像他一样,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一辈子困在这泥泞里。
胃病是这几年熬出来的,饿一顿饱一顿是常态,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都吃不上一口热饭,久而久之,胃就彻底垮了,疼起来的时候,浑身冒冷汗,连站都站不稳,可他从来不敢跟江屿说,每次都只是强忍着,装作没事人一样。
这阵绞痛慢慢缓和下来,江叙白才缓缓松了手,撑着酸软的身子,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提起力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手背青筋分明,指腹上全是粗糙的薄茧,那是常年洗碗、干活磨出来的,再也没有半点少年人该有的细腻。
他轻轻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轻手轻脚地走到隔板旁,他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里面传来均匀平缓的呼吸声,江屿还在熟睡。
江叙白放轻了脚步,生怕吵醒弟弟,慢慢走到狭小的厨房。
厨房只有几平米,摆着一个破旧的煤炉,一个掉了瓷的铁锅,还有几个简陋的碗柜,收拾得却格外干净,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他拿起煤炉旁的火柴,熟练地点燃煤炉,放上铁锅,舀了几勺米,淘洗干净后,加了水,开始熬粥。
家里条件不好,平日里只能吃得起白粥配咸菜,偶尔江叙白发了工钱,才会买一个馒头,或是一点点瘦肉,给江屿补身体,他自己却从来舍不得吃一口,总是把最好的都留给弟弟。
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泛起温热,厨房里渐渐漾开淡淡的米香,驱散了些许湿冷。
江叙白靠在墙边,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有些放空。
再过几天,江屿就要正式去南昌八中读高一了。
南昌八中是附近还算不错的中学,江屿从小就聪明,成绩一直很好,考上这所学校,江叙白比谁都开心,那段时间,他连着打了四份工,没日没夜地干活,才凑齐了江屿的学费和住宿费,可江屿却执意不肯住校,说家里离学校不远,走读就好,省下的住宿费还能当生活费。
江叙白心里清楚,江屿是放心不下他,是想留在家里陪着他。
他心里又暖又涩,看着弟弟日渐长高的身影,既欣慰,又莫名地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这几年,他和江屿相依为命,两人挤在这小小的出租屋里,朝夕相处,亲密无间。江屿从小就黏他,不管去哪都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哥”,喊得软糯又依赖,夜里打雷下雨,也总是抱着被子,钻进他的被窝,缩在他怀里才能睡着。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屿慢慢变了。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他,会刻意避开他的触碰,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深沉与隐忍,有时候会盯着他发呆,眼神复杂,等他看过去的时候,又会迅速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尤其是进入青春期后,江屿身形飞速抽条,很快就比他高出了小半个头,褪去了少年的稚嫩,眉眼变得凌厉冷冽,性格也愈发沉默寡言,孤僻疏离,唯独在面对他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江叙白只当是弟弟到了叛逆期,心思敏感,便也没有多想,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情绪,尽可能地给他所有的温柔。
锅里的粥渐渐熬得浓稠,米香四溢,江叙白关掉煤炉,转身去洗漱。
卫生间是楼道里公用的,又小又暗,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异味,他快速洗漱完毕,回到屋里的时候,隔壁房间的呼吸声,已经变得浅淡。
“哥?”
略带沙哑的少年音,从隔板后面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声音低沉,却格外清晰。
“醒了?”江叙白放软了语气,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快起来洗漱吧,粥熬好了,再躺会儿该迟到了,今天还要去南昌八中报到。”
隔壁的动静停了片刻,随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下床的脚步声。
江屿推开简易的木板门,走了出来。
少年刚满十六岁,身形已经长得挺拔修长,穿着一身宽松的旧T恤,衬得肩线利落,明明还是少年模样,周身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戾与沉默。他的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紧绷,肤色是冷调的白,唯独一双眼睛,漆黑深邃,像是藏着无尽的心事,看向江叙白的时候,眼底的寒意才稍稍褪去一丝,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刚睡醒的眼神还带着一丝迷茫,可仅仅一瞬,就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嗯。”江屿低声应了一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江叙白的脸上,盯着他眼下的青黑,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你又没睡好?”
“睡好了,就是醒得早。”江叙白笑了笑,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身去盛粥,“快洗漱,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的笑容温和,眉眼弯弯,可那掩盖不住的疲惫,还是被江屿尽收眼底。
江屿没说话,转身走进卫生间,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江叙白单薄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比谁都清楚,哥哥根本不是醒得早,而是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要打工到深夜,回来还要担心他,有时候胃疼,也只是强忍着,从不吭声。
他也比谁都清楚,自己对眼前这个相依为命的哥哥,抱着怎样肮脏、龌龊、见不得光的心思。
从懵懂少年时,看着哥哥为了他奔波劳累,看着哥哥温柔地照顾他的衣食起居,看着哥哥在无数个深夜,默默承受着生活的苦,那份超越了兄弟的依赖,就慢慢变了质,滋生出禁忌的、不伦的爱意,在心底疯狂蔓延,再也无法控制。
他知道这是错的,是违背伦理、被世人唾弃的,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江叙白是他的哥哥,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他穷其一生,都想拥有的人。
这份爱意,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拔不掉,也消不散,时时刻刻折磨着他,让他既想靠近,又不敢越雷池半步,只能拼命压抑着,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刻意疏远,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暴露了心底的秘密,吓到眼前这个温柔到极致的哥哥。
快速洗漱完毕,江屿回到餐桌旁。
老旧的木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温热的馒头,那是江叙白特意给江屿买的。
“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去学校报到。”江叙白把馒头推到江屿面前,自己端起白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就着一点咸菜,吃得格外认真。
江屿看着眼前的粥和咸菜,又看了看哥哥清瘦的侧脸,喉咙微微发紧,却什么都没说,拿起馒头,慢慢吃了起来。
他没有把馒头全部吃完,而是掰了一半,悄悄放到了江叙白的碗里。
“我吃不完,哥你吃。”江屿低着头,不敢看江叙白的眼睛,声音淡淡的。
江叙白看着碗里的半个馒头,心头一暖,眼眶却莫名有些发酸。他知道弟弟是心疼他,想让他多吃一点。
“我不饿,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江叙白想把馒头推回去,却被江屿按住了手。
少年的手掌宽大温热,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江叙白的手背,两人同时顿住,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江叙白的手背冰凉,瘦得硌手,江屿的指尖滚烫,带着少年人的温度,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触碰在一起,像是有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两人的指尖,蔓延至全身。
江叙白率先回过神,猛地收回自己的手,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慌忙低下头,假装喝粥,掩饰着心底的慌乱。
江屿也收回了手,放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头,指尖还残留着哥哥手背冰凉的触感,心底的爱意与克制疯狂拉扯,让他浑身都紧绷起来,脸色也变得有些沉。
一时间,餐桌上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又有些压抑,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再说话。
匆匆吃完早饭,江叙白收拾好碗筷,快速清洗干净,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拿起江屿的报到所需的材料,对着江屿说道:“都收拾好了吗?我们该走了,别去晚了。”
“好了。”江屿背上自己的旧书包,跟在江叙白身后,走出了出租屋。
老巷里的青石板路,被清晨的露水打湿,滑溜溜的,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水,倒映着灰扑扑的天空。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早起的邻居互相打着招呼,目光落在兄弟俩身上,带着些许复杂与同情,却也没人多说什么。
江叙白习惯了这些目光,只是微微低着头,脚步平稳地往前走,江屿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目光始终落在江叙白的背影上,一瞬不瞬。
从系马桩的老巷到南昌八中,步行不过二十多分钟的路程,沿途都是南昌老城的景象,老旧的居民楼,热闹的街边小摊,来往的行人,烟火气十足,却又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
江叙白走在前面,脚步不快,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江屿,叮嘱他小心脚下,语气温柔。
江屿乖乖点头,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看着哥哥单薄的肩膀,看着他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他小心翼翼照顾自己的模样,心底的爱意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快要将他淹没。
他多想上前,拉住哥哥的手,多想把这个人紧紧拥在怀里,护他周全,不让他再受半点苦,可他不能。
他们是亲兄弟,这层血缘关系,是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是牢牢锁住他们的枷锁,让他连靠近,都成了一种奢望。
两人一路沉默,很快就走到了南昌八中门口。
此时的南昌八中,已经挤满了前来报到的学生和家长,校园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满眼都是对高中生活的期待。
与这份热闹相比,孤身前来、衣着朴素的兄弟俩,显得格格不入。
江叙白停下脚步,帮江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轻轻拂过江屿的脖颈,动作温柔自然。
这一次,江屿没有躲开,只是僵硬着身子,感受着指尖的触碰,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耳根悄悄泛起红晕,低着头,不敢看江叙白的眼睛。
“进去吧,报到的时候跟着老师的安排,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江叙白叮嘱着,眼神里满是不放心,“在学校好好跟同学相处,别委屈自己,好好学习,哥在家等你回来。”
“哥,你不进去吗?”江屿抬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我就不进去了,还要去餐馆打工,晚了要被老板娘说的。”江叙白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江屿的头,像是对待小时候的他一样,动作自然又亲昵。
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发丝,江叙白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这几年江屿长大了,他已经很少再做这样亲昵的动作了。
江屿的身子却彻底僵住,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情绪,哥哥指尖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他的头顶,温柔得让他想要落泪。
“我知道了。”江屿压下心底所有的悸动与不舍,低声应道,转身朝着校园里走去。
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想回头,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江叙白站在南昌八中门口,看着江屿挺拔的背影,渐渐融入人群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打工的餐馆走去。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江屿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校门口,看着哥哥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偏执、隐忍、爱意与绝望,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尖锐的痛感,才让他勉强保持着清醒。
阳光渐渐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南昌八中的校园里,洒在来来往往的少年少女身上,温暖而明亮。
可江屿的心底,却依旧是一片冰冷的寒冬,没有丝毫暖意。
他清楚地知道,从踏入这所校园开始,从他心底那份禁忌爱意愈发浓烈开始,他和哥哥的人生,都将陷入无尽的挣扎与折磨。
他们相依为命,是彼此唯一的光,可这束光,却注定见不得光。
世俗的眼光,伦理的枷锁,血缘的羁绊,终会将他们彻底困住,让这份不该存在的爱意,在无尽的煎熬里,慢慢燃烧,最终化为灰烬。
江屿缓缓转过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孤单而决绝,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冷寂。
老巷的风还在吹,赣江的水汽依旧潮湿,南昌八中的铃声,在阳光下清脆响起,宣告着一段崭新的时光,也开启了一场,注定走向毁灭的禁忌之恋。
而此刻正匆匆赶往餐馆打工的江叙白,还未曾知晓,那些潜藏在朝夕相处里的隐秘心事,那些压抑在心底的禁忌情愫,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冲破所有的克制与隐忍,将他和江屿,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再也无法脱身。
他只想着,多赚一点钱,让江屿能过得好一点,能安安稳稳读完高中,考上大学,摆脱这底层的泥泞,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