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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幸福驿站 你又不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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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见到了他的爸妈和他的家。
      一栋体面的复式洋房,入户有个小院子,门打开,一只体型很大的金毛犬跑出来迎接我们。
      “毛毛,过来!”旅泊明拍拍手,叫它。毛毛很听话,甩着尾巴跑来,它年纪大了,眼睛看不太清,常常兴奋地撞到我的腿上,呼哧呼哧地傻笑。

      我喜欢狗,不过,再也不会养狗了。
      小时候家里也有一只狗。刚断奶就被爸爸抱来了,胖墩墩的,路都走不稳当。
      爸爸问我要给它取名叫什么?我那时刚学会查字典,绞尽脑汁找了好几个类似金庸武侠小说里的主角名,但爸爸却说都不好,他说小狗的名字不能取得太认真,被阎王爷记住就不好了,就叫大黄吧。

      十只乡下的土狗里,九只都叫大黄。我的大黄和我一同长大,每天放学都到校门口等着接我,陪我回家。
      爸妈走了后,两个叔伯把家搬空了,混乱中,大黄也被拖走当作财产分割。
      他们把它送上了丧礼的餐桌,全村的宾客在说笑中将它分食一空。

      没人在意我的痛苦,他们总以为孩子不会痛苦,又或者成人总认为孩子的痛苦是低级的。我跪在堂前恳求,如果爸妈在天有灵,一定要给他们降下报应。
      我再也不会回去那里,但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也只是爸妈养的一条狗,那样我也能跟着他们死去,也是一种幸运。

      我爸是开货车的,从东跑到西,最远到过西宁,后八轮、九米六都开;我妈把我带到小学四年级,考了个证就去跟着他跑车,只图一天能给我爸做三顿饭,在他困的时候换个班。
      小学六年级那年,妈妈在家多待了几天,给我安排读初中的事,给妹妹安排上小学的事,家里到处都要用钱。
      过完年,他们又出车了。
      直到某天上课,有个老师走进来,叫我出去。

      后车追尾,撞他们的那个人酒驾上高速,穷得连裤子都买不起,但买得起二锅头。监控里面光着腚就下了车,赔不起钱,坐了八年牢。
      十二岁的我和只有七岁的妹妹成了孤儿。
      好在妹妹很快被领养了,我靠着村里的抚恤金,去镇里的寄宿学校完成义务教育,那时他们说,如果我能考到全镇第一,就可以去县里读高中。

      我几乎是带着怨毒的仇恨在学习,我恨上天不公,我爸干这行后滴酒不沾,却死于一个酒鬼。
      他平生唯一一次喝多是在我满月酒那天。
      他不识字,村里说要给我取名叫李刚或李强,我爸说俗。
      他常说,他跑车时心里最大的指望就是下一个服务区,后来最大的指望就成了我妈肚子里的我。
      他跟我说,他瞧着服务区的大招牌,问旁边的人写的啥,人说:“幸福驿站”
      我爸咂摸着这几个字,总听说幸福幸福,原来这两个字就叫幸福。他又问这个驿站是什么意思,那人就不耐烦了:“这都不知道?驿站就是歇脚、休息的地方。”
      休息好啊,他太苦了,就希望他儿子能享福、多休息。
      于是不认识字的老爹,给我取名叫李驿。

      我的妹妹叫李小福。我爸说,小福小福,人生不求大安,只求小福。
      过了头七,村委会来人说城里有对心善的夫妻要领养小福。
      我见过那两个大人,男人穿皱巴巴的灰色西装,女人穿长裙,很新鲜,我妈从没穿过裙子。
      他们提了很多的米面粮油,还有摄影机。
      我喜欢那部摄影机,感到很新奇,忍不住往上凑。
      我判断,小福将会去到一个很好的家庭,于是我挤在人群里着急地问:“你们会让她学钢琴吗?”
      我不知道这句稚气的问话是否剪进去了,身旁的姐姐抚了抚我的头,她说她是记者。
      “怎样才能当记者?”我问她。

      阴差阳错,我选择了新闻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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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叔阿姨好。”父母的早逝令我在这种场合显得怯懦拘谨,不知怎样才能表现得更懂礼貌。
      “小同学,来来来,不用拘束,把这当自个家,让泊明带你好好逛逛,感受一下咱们大东北的风土人情。”
      第一次见面,他们热情诚恳地欢迎我留宿。旅泊明的爸妈是本地的教授,博士毕业于全国最好的大学,同样出色的旅泊明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忘了说,我们那个学校也挺好的。
      虽然在武汉也排不上第一第二,但我私底下给它排个第三。我才知道旅泊明是落榜来的,高考前一周因阑尾炎做了手术,所以才发挥失常,照他正常的水平,能上武汉第一的那个。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我边参观,边轻声念墙上的一幅书法作品,一旁摆着旅泊明的奖状和奖杯——比较特别的,有一张市级“见义勇为”奖。
      旅泊明作势要捂我的嘴:“别念出来,贼尴尬。”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我们每天24小时待在一块儿。
      我们在小院堆雪人,起了分歧就偷偷团雪球砸他;
      在六点起床摸黑去早市吃正宗的粘豆包,吃摆在户外的雪糕,第一口就粘在舌头上扯不下来;
      我们在江面玩冰车,我可以在冻得瑟瑟发抖时,理所当然地扑进他的怀里。

      我放任自己淹没在幸福里,没有边界感的是他也是我。

      大年初七,海国兄给我发消息,简单的一句新年快乐。
      我打字回复,你也新年……被旅泊明猛地抢走了手机,他把它丢出去很远,过来挠我的腰,将我按在床上,我们俩都气喘吁吁,仰着头大笑。
      我骂:“为什么不让我回他。”
      “有什么好回的?年都过完了才想起你。”
      “好歹也想起我了。”我扭过身去够手机,他故意一般放任我,刚要拿到时又被旅泊明抛到更远的地方。
      我怒了:“不要耽误我谈恋爱。”

      这句话也有激怒的意思,我挑衅地看着他,等待旅泊明的回应。
      “谈恋爱?你还想着谈恋爱?”
      他仅用一只手掐住我的脖颈,这个姿势暧昧,我气管被抵住,顿时像有刀架在脖子上一样,一动不动了。
      “你凭什么限制我谈恋爱?”
      “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我限制你谈恋爱怎么了。我养着你,你得叫我声爸爸。”
      傻x。我扑上去。
      他说的对,我吃他的用他的,他可不就是我的监护人么,只是这个监护人比我还小三个月。
      扭打几下,力气上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他一翻身便把我死死压在床里。
      “不准谈。”
      “嗯?”
      “我说,李驿,不准和他谈恋爱。”
      他又说了一遍,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耳朵上。
      “凭什么。”我挣扎,“就准你谈,不准我谈。”
      我翻起旧帐,我和魏源还没什么进展呢,他可是实打实和楚楚交往了。

      “凭你喜欢男人,你要是喜欢女人,我随你谈。”
      “你明知道我喜欢男人还压着我,懂不懂什么是避嫌啊?”我委屈得要死。
      “避嫌?”旅泊明又捏住我的下巴,膝盖用力顶开我的大腿,连着胯骨扯得生疼,“避什么?我还怕你把我上了不成?”
      谁上谁?我假哭两声:“松开……信不信……到时候让我男朋友揍你。”
      “揍我?”
      旅泊明勃然大怒,控制住我的两只手举过头顶,俯视着我说道:“就他那样的我闭着眼能揍三个。”
      “那我就谈个比你壮的。”

      我们对视,我的心跳得极快,我像意识到了什么。
      我在试探,我在刺激他。
      旅泊明也许是第一次意识到我不和魏源在一起也可能会和别人在一起,他气猛了,将我翻了个面,在屁股上狠狠抽了两下,隔着裤子打得又麻又疼的:“没良心的。”
      他喘着粗气。
      我不敢看他,瘫软地趴着,整个脸埋在枕头里装死。

      房间一下变得很安静。
      “谈谈谈,就知道谈恋爱,你找个男朋友能有我对你好吗。”
      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旅泊明点了根烟,我压根不知道旅泊明会吸烟。
      “那不一样。”
      我的声音闷闷的,一大半被枕头吸走了,心里很难受,肋间的酸楚缓慢弥散到胸腔,制造出一阵空落落的、挥之不去的虚无。

      不一样。
      我多想问,我和楚楚对你来说难道一样吗?
      但我解释不清的。
      他待我再好,也是对朋友的好、对兄弟的好、甚至对家人的好,唯独不是男朋友,不是恋人。
      我是男人,他喜欢女人。
      唯余我在日夜拉扯间不可避免爱上了旅泊明,陷入一场该死的、痛苦的、见不得光的单恋。

      “呛死了。”门窗都关着,我心口疼,疼得全身蜷缩起来,扯过被子蒙住头。
      旅泊明没搭理我,还是抽完了一支,一推开窗,冷气灌进来,又猛地一合上,房间骤冷骤热,烟味迅速消散了。
      旅泊明从床尾爬上床,扯开我的被子。
      我还缩在原处,背对他,旅泊明也不说话,我闻到一种他身上残留的淡淡烟草香味,越来越近,居然是好闻的,我竟想,至少此刻他还陪在我身边。

      “生气了?”旅泊明撑着手,漫不经心地摸我的头发和耳朵。
      “没有。”我仍不看他。
      “别气了,明天想吃什么,我好让阿姨买菜。”
      “……”
      我不说话。
      “好了,嘴巴撅出二里地了。”旅泊明捻上我滚烫的耳垂,揉了几下,又用指尖轻轻拨弄,另一只手把灯关掉:“不吵架,睡觉。”

      不吵架,旅泊明常说这话,在我们交往以后,他也很爱这样哄我:不吵架,李驿,乖,咱们不吵架。
      原谅我的剧透,我实在忍不住回忆我们相恋的日子。
      我也不想和他吵架,黑暗中,我转回去,尽力表现得讨喜一些,一字一句地承诺:“你不想我谈,我就不谈呗,谁让你养我呢,怎么样,够听话吧?”
      “不过魏源好像也挺有钱的,旅泊明,你想想,你放我去交个有钱的男朋友,我不就不用你养了吗,还能反薅点他的钱来补贴你,牺牲我一人,成就我们俩,岂不美哉?”
      旅泊明眉头一皱:“你觉得我会养不起你?告诉你,老子比他有钱多了。”
      “他的钱是自己的,你的钱是爸妈的嘛。”我说。

      “你就那么喜欢他?”
      我凝望着旅泊明英俊的眉眼和流畅的唇峰、下颌线,喜欢啊,我喜欢的人不仅有钱,对我还特别好,很值得我喜欢,只是他永远不可能喜欢我。
      “我想吃锅包肉。”我答非所问。
      “你找他要锅包肉去。”旅泊明没好气地说,翻了个身,背对向我。
      看不到他的脸,我不知哪来的勇气,轻声说道:“你懂什么,你又不喜欢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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