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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正常的人 还要飞蛾扑 ...

  •   12
      旅泊明问我要吃什么,我满脑子只有一句话,这顿饭得我请,不能让他再付钱了。
      “吃肉。”我给了个比较宽泛的范围。

      前两周班里聚餐,在学校附近的排档吃过一次烧烤,人数太多,一上菜立刻就被瓜分一空,我没抢到什么,也没吃饱,印象中口味不错。
      “烧烤怎么样?”我的建议暴露出愚蠢,商场里的餐厅不似夜市,没有这类接地气的饮食。
      但旅泊明并没有嘲笑我,反而在寻找着什么:“可以啊。”

      我们走进一家日式装陈的烤肉店,桌前横陈着一张炭炉。
      在暑热的童年岁月,院门口的竹床边,我的外婆曾经摇着蒲扇,语重心长地反复念叨过一句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我从村走到镇再走到县里,接着来到二线城市,一线城市,终于站在北京和杭州的霓虹下,却思念起外婆家独有的星空。在我一直竭力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走去时,有很多个瞬间,我都渴望我能顺流而下,被江水裹挟送往故乡。
      然而早已回不去了,故乡没有我的家。

      迈入大学校门前,我都没有什么像话的人生体验,我很多的第一次,都与旅泊明有关。
      我人生中第一次恋爱、第一次牵手、接吻、做aaaaa爱是和旅泊明;
      第一次旅游、在高档餐厅吃到烤肉、西餐和日料也是和旅泊明。

      肉片碰到铁盘滋滋作响,边缘变成一种诱人的金褐色,又被他修长的大手夹起,放进我的碟子。
      碟子永远不会空,我也想帮忙,将一旁的生菜放上烤炉,旅泊明没制止我,随意地说:“腻了?这个不用烤,是包着肉生吃的。”
      我硬着头皮解释:“我不喜欢吃生的蔬菜。”
      “尝尝呗,这个不一样。”他拿了一片,组装好喂到我嘴边。

      旅泊明唇角勾起个淡淡的笑:“好吃吗?”
      明明这是一件值得丢人的事。
      那时我见识少,旅泊明从没嘲笑过我。其实他是一个比我想象中更细心的人,如果换做别人,他肯定会损几句,但唯独对我没有。
      我倒希望他在我面前也不用这般小心翼翼地维护我的自尊,我没有那么脆弱,即使因为无知做出一些丢人的事,在他面前也没什么。
      反而是他的谨慎,有时造成我们之间的相处不太自然。

      那天旅泊明加了两三次菜,直到我们都真的再也吃不下,互相推诿起来,很饱,也很满足。
      于是和我开始决定的一样,我找借口去买单,随后我发现,我准备用来买电脑的钱,只够我们的一顿饭。
      我想幸好没再让旅泊明来买,他只剩几十块钱了,估计也付不起。
      “餐位费是什么,茶水和调料不是都单独算过了吗。”我看着票据,小声做最后的争取。
      “怎么上个厕所人没影了?”旅泊明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他揽过我,递出一张信用卡,“我来。”
      “你不是没钱吗?”我反问他。

      这回我真有点生气了。
      丢脸啊,比刚才他把我的旧鞋子扔掉时还要气恼无数倍。
      “你再这样以后我们别出来了。”
      收银员的目光射过来,像是在揣测我们的关系,我甩开他,一刻也站不下去。
      “李驿!”他追上来,“等下次,等咱们回学校以后让你请回来行不?”
      “这次是我说要带你出来玩的,理应我买。”旅泊明补充道,“都是小钱。”

      是啊,都是小钱,近千元的晚餐仅仅对我而言昂贵奢侈,对旅泊明来说,是一笔小钱。
      回程的路上很安静,任凭他如何没话找话,我都没有再开口,在后座左侧坐得笔直,侧身看向窗外。
      旅泊明最开始坐在另一侧,很快不声不响地挪到了中间。

      终于,窒息的氛围中,他很重地叹了一口气,使劲靠在了后座,绝望地说:
      “李小驿,到底我是少爷还是你是少爷?东西也给你买了,哄也哄了,怎么都不肯赏脸笑一个。”
      怒火直冲天灵盖,我扭过头瞪着他,可一看见旅泊明那副单纯无辜、没有恶意的模样,我又泄了气,心口直翻出一股委屈来。
      我的鼻尖猛地一酸,开口说话的声音就变了调:“你花这么多钱,就是想买我一个笑吗?”
      旅泊明被吓住了,从座椅上弹起来,做错了事般木讷地望着我,讶然道:“别哭,别哭啊……我错了。”
      我哽了哽,强忍下泪。

      我撇过头,下雨了,雨滴划过车窗形成几道拖长了尾的水痕,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慢慢地,整个玻璃窗变得非常模糊,武汉被大雨淹成一片海,出租车像一座孤岛,岛上只有我们两人。
      我可真够任性的,旅泊明带我出来玩,给我买东西,我要做的无非就是真诚地感谢他、报答他。他体贴地不让我买单,我为什么有脸在这发火。我哪有资格生气。
      还是因为我知道他是唯一在乎我的人,所以我把怒意用作了某种可以操纵他的工具。
      意识到这点后,我立即清醒过来。

      “算了,是我不知好歹。”我调整呼吸,尽可能平静地说,“今天谢谢你。”
      这一句谢谢不说还好,说完旅泊明也不舒服了。
      “我给你说对不起。”旅泊明放低声音,用力捉住了我的手,他火热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李驿,听我说——你别想那么多,既然老天让我俩碰上了,就是让我帮你来的;人活一世,谁没个困难的时候,说不定以后等你出息了,我还得靠你接济,所以现在我能帮就多帮你一点。”
      “乖啊,听话,别跟哥置气。”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他说他是来帮我的,可后来他做的很多事都只是为了让我开心,为了买我一个笑。

      我消了气,往他身上靠了靠:“我是六月的。”
      旅泊明笑了,他是九月的生日,九月九日,刚开学就过完了,他比我小。
      “那真是可惜,还想听你叫声明哥的。”
      旅泊明垂头看着我,抬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我落进他澄净的眼睛,像落进一汪幽深的泉,我想或许是温泉,因为那种温度令人心尖发烫。
      “你想听我就叫呗。”我嘟囔道,又不是大事。

      13
      我很早就被迫和旅泊明出了柜。

      并不是我想如此,我也清楚,是旅泊明对我太好,和我过于亲近才招致此祸。我甚至清楚,我们快要越界了。如果继续下去,我很快就会爱上他。
      我更加可以包容女孩微妙的恶意,楚楚认为我霸占了她的男友,尽管当时旅泊明还未成为她的男友。所以她替我出了柜,也的确促成了旅泊明和她在一起,所以站在她的角度,她是成功的,无可厚非。

      她谋划了一出荒唐的大戏,全都是为了得到旅泊明,所以我理解她。
      关于这件事的具体情况,有一小部分是我后来听旅泊明说的,我尽可能还原,但并不能保证真实性。

      起因是新闻采编课的小组作业,专题新闻,主题为“看见·TA”。
      并不难,主要在选择对象,但无论从小众文化还是职业工匠入手,总不至于无话可说。
      我也是听旅泊明提了一嘴,他说楚楚执意要采访性少数群体,他反对无果,想换到我们组。

      我们组哪里算个组,老K和大岳都是不干活的,作业基本都靠我一个人编,混过了就行了。我忙着打工,更没时间去做采访。我只好劝他和楚楚再商量商量,旅泊明和我们不同,他要拿高分,因为他要转专业;而楚楚刚好也是,楚楚是为了保研,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更先锋、更具话题性的作品。

      和预料中一样,楚楚的采访对象是很难找的。十年前网络氛围并不如今天这样开放,她想从身边入手,我知道她最先找了O,因为O的性取向基本是半公开的,但碰了壁,O认为很冒犯,将楚楚大骂一顿。
      “首先你不觉得你这个项目就很不尊重人吗,其次你也没有资格道德绑架我必须配合你的课题。”听说这是O第二次被她堵在位置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楚和他争执了几句。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拿我们当猴子做研究呢,话里话外就是说我们不是正常人呗。”
      已经下课很久了,剩下的原本要离开教室的人纷纷留下围观这场闹剧。
      她大喊:“但我们也是为了让大家更了解同性恋这个群体啊……”
      “了解?是真想了解,还是猎奇,你自己心里清楚。”
      O的嗓音尖细,激动地说:“我已经拒绝过了,还缠着我,你要不要脸啊。”

      他是无辜的,因为现在想想,楚楚最开始的目标就是我。
      我应该趁乱走的,但旅泊明上前了,他要帮助楚楚。
      我只后悔没有早点走。
      才听见了旅泊明哄女孩说的那句,别理他,同性恋脑子都不正常。

      O即使被骂了也没把战火迁到我身上,他只是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旅泊明。
      我明白他想表达什么——看清了吗,看清他的真实想法了吗?还要飞蛾扑火吗?

      我胸口蓦地塌陷下去一块,无端泛开大片的酸楚。
      坚强点,一句侮辱而已,我对自己说,抵消不了旅泊明这阵子对我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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