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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夜闯仓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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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奉天城的风便带了寒意。日军新任特务队长松井上任不过一周,整座城池的管控便又上了一个层级。此人行事阴鸷缜密,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成立“粮药稽查组”,明岗暗哨 ,沈府前后三条街,白日黑夜都有便衣来回游荡,连府里采买的厨子、出门的丫鬟,都要被尾随盘问。
沈府内外,已然成了被架在火上烤的地方。
这日深夜,一封沾着泥土气息的密信被悄悄送入书房。信上只有一行字:
秋粮三百石被扣西仓,三日后运往前线,今夜须劫出,望沈先生助。
字迹仓促,墨痕未干,看得出送信人一路急行。三百石粮食,足够后山游击队一整个冬天的口粮,若是落入日军之手,前线将士与伤病员的日子,便真正走到绝境。
可西仓是什么地方?
那是日军在奉天城内最大的军粮库,高墙三丈,铁丝网密布,四角筑有炮楼,昼夜有日军持枪站岗,一刻钟一巡逻,库门由重兵把守,别说运粮,连靠近一丈之内,都会被当场射杀。
张管家捏着信纸,手都在抖:“少爷,这……这根本是送死啊!松井刚上任,西仓防备比城门还严,咱们就这么几个人,怎么劫?一旦失手,沈府上下几百口人,一个都活不成!”
沈砚辞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色,沉默许久。他不是不知道凶险,可他更清楚,这三百石粮背后,是多少条守土的人命。
“不能不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松井盯得紧,明着动不了,只能夜袭。里应外合,速去速回。”
一直立在阴影里的阿澈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少爷,让奴才去。奴才熟悉西仓附近的街巷,前些日子扮作拾荒的,去过那边几回,大致布防心里有数。奴才带人进去,保证把粮运出来。”
沈砚辞转头看他,灯火明暗交错,落在阿澈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上。这段日子以来,阿澈早已不是那个只懂跑腿传话的小厮,他遇事冷静、路线熟、身手好,更关键的是,他沉得住气,豁得出去。
可西仓之行,九死一生。
“太险。”沈砚辞只说两个字。
“再险,也得有人去。”阿澈抬头,眼神清亮而坚定,“府里不能没有少爷主持大局,您一出门,必定被特务盯上。奴才是下人,目标小,就算被抓,也咬不出旁人。”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奴才一定活着回来。”
沈砚辞凝视他许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我安排四个人跟你,都是练过的可靠护院。城外游击队员在西角破墙外接应,你以三声竹哨为号。子时行动,丑时前必须撤离,不得恋战。”
“奴才明白。”
次日一整天,阿澈都没有出门。他坐在书房角落,就着一盏微光,凭着记忆,在一张碎纸上细细绘制西仓布防图:四角炮楼位置、探照灯照射范围、巡逻队换岗时辰、围墙高低厚薄、铁丝网缺口、甚至哪一段墙根下有排水沟、哪一处岗哨视野有死角,都标得一清二楚。
哪里适合翻墙,哪里适合藏车,哪里适合声东击西,一目了然。
沈砚辞站在他身后看了片刻,淡淡道:“心思够细。”
阿澈没有回头,手中炭笔不停:“不细,就回不来了。”
入夜之后,全城戒严。街上除了巡逻队,再无半个人影。沈府后院角门悄无声息打开,阿澈一身黑色短打,脸上蒙着黑布,腰间别着短刃与信号哨,身后跟着四名精壮护院,一个个身形矫健,悄无声息没入夜色。
一行人贴着墙根暗影前行,避开一队队巡逻日军,半个时辰后,抵达西仓外围。
夜色中的西仓粮库如同一只巨兽,高墙耸立,炮楼上灯火通明,探照灯来回扫射,日军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阿澈蹲在草丛里,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伏低身子。
他观察片刻,低声吩咐:“炮楼换岗在子时一刻,倒数十二息,探照灯会有一瞬盲区。两人去东侧扔石块引开巡逻队,两人跟我从西侧排水沟翻墙进院,粮食都在北三号仓,麻袋都是现成的,搬了就走,不许多拿,不许停留。”
众人点头,各自就位。
子时一到,炮楼准时换岗。
阿澈默数十二息,探照灯恰好转向东侧,他猛地起身,带着护院如狸猫般窜到墙边,顺着排水沟缺口,手脚并用翻过高墙,落地无声,一闪身躲进粮库阴影里。
东侧立刻传来石块落地声响,巡逻队果然被引走,骂骂咧咧朝东边搜寻。
阿澈带人迅速冲到北三号仓,库门并未锁死——沈砚辞早已通过内线买通看守小卒,只做了个虚锁样子。他一刀挑开铁锁,推门而入,满屋麻袋堆积如山,全是颗粒饱满的秋粮。
“快!每人两袋,走西侧缺口!”
众人不再多言,扛起粮袋便走。
就在第一批粮食即将运出围墙时,变故突生。
一名醉酒的日军小队长突发巡查,提着军刀从南侧走来,一眼看见翻墙运粮的人影,当即嘶吼出声:“有贼!开枪!”
炮楼上的日军瞬间惊醒,枪声大作,探照灯死死锁定粮库方向,巡逻队潮水般围拢过来。
“快走!我断后!”阿澈低喝一声,将肩上粮袋往同伴怀里一塞,抓起地上一块碎石,猛地朝另一侧油桶扔去。
“轰隆”一声,油桶翻滚,声响巨大。
日军果然中计,以为有人要纵火,大半兵力朝油桶方向围去。阿澈趁机转身,快步冲向围墙,就要翻身跃出。
就在此时,一颗子弹呼啸而来,狠狠击中他的右腿。
剧痛瞬间炸开,阿澈闷哼一声,身体一歪,险些从墙上摔落。他咬牙死死抓住墙头,硬生生翻了过去,落地时右腿一软,跪倒在地,鲜血瞬间浸透裤腿,顺着脚踝淌进泥土里。
“阿澈!”接应的游击队员低呼一声,就要上前扶他。
“别管我,把粮运走,立刻散开!”阿澈咬牙低吼,“我自己回城,不会被人盯上!”
众人知道事态紧急,不再耽搁,扛起粮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阿澈独自蜷缩在墙角,撕下衣襟死死勒住伤口上方止血,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每动一下,都如同刀割。他不敢停留,强撑着站起身,一瘸一拐,避开主路,专走最偏僻的小巷,一点点往沈府挪。
一路上,他数次遇到巡逻队,都靠躲进柴垛、墙角勉强避开,每一次匍匐躲藏,都牵扯伤口,痛得几乎晕厥。
等他终于挪回沈府后院角门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推开角门,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跌进门内,发出一声轻响。
守在门内的护院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阿澈!你怎么了?”
“别声张。”阿澈声音虚弱,却依旧清醒,“别惊动少爷,扶我去柴房,自己处理就行。”
他不愿让沈砚辞担心,更怕被门外盯梢的特务看出端倪,执意不肯去正院。
护院拗不过他,只得把他扶进柴房,找来伤药与干净布条。
阿澈自己咬着牙,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一声不吭,额头上的冷汗却把衣襟全部打湿。子弹只是贯穿伤,没有留在腿内,可伤口极深,流血过多,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他简单包扎完毕,强撑着换上衣裳,把染血的衣物烧成灰烬,又用泥土盖住柴房内的血迹,确认没有任何破绽,才一步步挪回书房,照常伺候。
沈砚辞正在案前对账,见他进来,脸色异常苍白,走路身形微跛,却依旧强装如常,行礼、递茶、收拾文书,动作一丝不苟,只是指尖微微发抖。
沈砚辞手中毛笔一顿,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静,没有说话。
阿澈垂着头,声音平稳:“少爷,粮食顺利运出,无一人被俘,无一人暴露。接应队伍安全撤走,西仓那边暂时没有怀疑到沈府。”
他汇报完所有结果,一字不提自己中枪、流血、一路强忍伤痛归来。
沈砚辞放下笔,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右腿上。
“抬起来。”
阿澈一怔,不肯动:“少爷,奴才没事,一点小伤……”
“抬起来。”沈砚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阿澈无奈,只得轻轻提起裤腿。
层层包裹的纱布早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顺着裤脚往下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点血迹。
沈砚辞眼神微微一沉,没有多问,转身取来最好的金疮药与干净纱布,蹲下身,伸手就要解开旧纱布。
阿澈下意识想缩腿:“奴才自己来……”
“别动。”
沈砚辞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他小心翼翼解开染血的纱布,露出皮肉外翻的伤口,伤口周围已经有些发白,显然失血过多。
他用烈酒再次消毒,阿澈身体剧烈一颤,却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沈砚辞动作很轻,上药、包扎、系紧,每一步都稳而缓,尽量减轻他的痛苦。
“从今日起,外线事务暂停。”沈砚辞站起身,淡淡开口,“你养伤。”
阿澈立刻抬头:“少爷,奴才不碍事,还能办事……”
“我说,养伤。”
沈砚辞不再看他,转身回到案后,重新拿起毛笔,灯光落在他侧脸,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书房内一片安静,只剩下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与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阿澈站在原地,右腿依旧剧痛,心里却异常安稳。
他完成了任务,守住了秘密,护住了他想护的一切。
至于伤口,不过是乱世里,又一道添在身上的印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