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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我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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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阮沅醒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亮得刺眼,阮沅睁开眼睛,愣了几秒。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天花板太高了,沙发太软了……这是哪?
阮沅猛地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一件陌生的T恤,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T恤,瞳孔微微收缩,我衣服呢??
“醒了?”
阮沅转头,苏挽从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杯蜂蜜水,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睡袍,长发随意披着,脸上没化妆,眼下有一片很淡的青色,看起来一夜没睡。
“我的衣服……”阮沅声音有一点沙哑。
“你吐了。”
苏挽把蜂蜜水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在沙发上坐下,一只脚搭着翘起来:“你昨晚吐了自己一身,我不帮你换,让你带着一身味熏死我吗?”
阮沅低头又看了一眼身上的T恤,白色的,很大,领口印着一行英文字母。她认得这个牌子,和苏挽西装外套一样,大概是苏挽拿来当睡衣穿的。
“谢谢。”阮沅说着掀开毯子,她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左右看了一下,“我的衣服在哪?”
“洗衣机,应该烘干了。”苏挽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左手边那个门,洗衣房。”
阮沅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苏挽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
那件T恤穿在阮沅身上,垂到大腿中部,露出一双细直的白腿,脚踝的骨节很突出。
阮沅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即使在刚睡醒,穿着别人衣服的情况下,依然维持着一种不让自己显得狼狈的姿态。
像只虚张声势的猫。
阮沅在洗衣房换上自己的衣服,灰色针织和长裙带着白玫瑰的香水味,不浓烈,很好闻。
她低着头系着扣子,脑子里想着昨晚聚餐的事,记忆在脑子里是混乱碎片化的。公司聚餐,清酒,她喝了三壶,然后苏挽说送她回家,然后又来了她家。
她不记得自己吐过,不记得苏挽帮她换衣服,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到沙发上的。
但她记得自己做梦了,梦见林起燃把她丢在亲戚家的那个下午,从此一别就是六年。
打不通的电话,发不出去的消息,寄人篱下的苦涩,每个夜晚睡不着捂着嘴在被子里不敢哭出声。她想,妈妈,你为什么要丢下我,难道我不是你亲生的女儿吗?妈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阮沅穿好衣服,把苏挽的T恤叠整齐,拿在手里走出来。
苏挽坐在单人沙发上,她抽了根烟,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柑橘味。看到阮沅出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里叠好的T恤上。
“放着就行。”
阮沅把T恤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在苏挽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杯她没动的蜂蜜水,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
有点甜,她想。
空气沉默了几秒。
阮沅想要不道声谢?毕竟昨晚是她照顾自己这个醉鬼的。
“昨晚,”阮沅开口,声音平静,“我喝多了,给苏总添麻烦了。”
苏总。
苏挽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有点不满,倒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昨晚阮沅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在梦里哭着说“妈妈,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又说“不要走,别丢下我”。
今天早上醒过来,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她对面,叫她苏总,语气礼貌,礼貌得生疏冷漠。
苏挽吐了一口烟,忽然明白了那种感觉是什么。
是被人关在门外。
“不麻烦。”
苏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是惯用的漫不经心:“新人嘛,我这个当副总的,应该关爱照顾。”
阮沅没说话,空气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先回去了。”阮沅站起来,“今天周六,不打扰苏总休息。”
苏挽应了声,没有留她。
阮沅走到玄关,她弯腰穿鞋的时候,苏挽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
“阮沅。”
阮沅直起身,回头看。
苏挽还坐在沙发上,逆着落地窗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昨晚做了什么梦。”
阮沅的手停在鞋带系到一半的位置。
“不记得了。”她说。
苏挽没有追问,阮沅系好鞋带,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自动锁咔哒一声弹上。
房子恢复了安静。
苏挽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T恤拿起来。
阮沅叠得很仔细,领口对齐,袖口折进去,四个角都是直角,像商场里摆放的样板一样。
苏挽把T恤抖开,看了两秒钟,低头把脸埋进去,是她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阮沅身上的味道。很淡的香味,是皮肤本身的气息,清冷疏淡,像阮沅这个人。
苏挽把脸从T恤里抬起来,扔进洗衣篮,走进浴室洗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把两只手撑在瓷砖上,低着头让水流冲在后颈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昨晚阮沅流泪的画面,是今天早上阮沅叫她“苏总”时的那个语气。
那么平静,那么完整,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那个紧紧抓着她的手才敢继续睡的人不是她。
苏挽关掉水,扯了条浴巾裹住自己,站在起雾的镜子前面。她对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因为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不是在想怎么报复许艺了,从昨晚蹲在沙发边上、让阮沅抓着自己的手、蹲到右腿完全失去知觉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了。
*
阮沅走出小区,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周六清晨的观山湖格外静谧,空气清冽湿润,晨风带着草木气息。阳光柔和洒落在马路对面万达的玻璃幕墙上,两边绿林街道空旷安宁,城市尚未喧嚣。
出租车到达,阮沅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了自己出租屋的地址。
阮沅靠着车窗,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微微震动,震得她太阳穴发麻。
她当然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她想要抓住妈妈的手,但是林起燃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她手心里抽出去,头也不回地就上了大巴车。她追着车跑,任她如何哭喊追赶,回应她的只有车驶过泥泞路上掀起的尘土。
然后梦里的场景忽然换了,她缩在黑暗里,掌心抓着一点温度,很温暖,很真实,这次她没有被丢下,这次有人把她稳稳接住了。
是苏挽的手。
阮沅闭上眼睛,睫毛抵着车窗玻璃,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颤动,她身上还残留着苏挽家洗衣液的味道,细腻雅致的白玫瑰香水调。
这味道伴了她一路,就好像苏挽一直在她身边一样。
*
苏挽发现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有想起许艺了。
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去财务部门口站一站,再无意经过。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要让人事部的人看到她在“接近”阮沅,这样许艺那边迟早会收到消息。
这个理由在她脑子里待了大概一个月,然后有一天早上,她照常经过财务部,阮沅正好抬头。
阮沅的眼睛对上她的眼睛,然后阮沅先移开了。
苏挽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阮沅。
她甚至记得阮沅在办公室加班时把笔夹在耳朵上的动作,她习惯性夹笔的那只耳朵,是左耳。
这些观察到的东西都不自觉被她存进脑子里。
之后她仍然每天下班时等着送她回家,但性质完全变了。以前是猎人的陷阱,后来变成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本能。
像一个人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先给窗台上的植物浇水,不需要思考就会去做,是下意识的呵护和关心,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钟颜问她进展的时候,她说“快了”。但她没说,她已经不想“快”了。她想的是另一种东西。她想知道阮沅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想知道阮沅那个出租屋里有没有暖气,想知道阮沅每次挂了她的电话之后,会不会也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很久。
苏挽把脸埋进手心里,骂了一声。
完了。
然后她就开始没耐心了,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东西。
阮沅回消息慢了半小时,她会把手机拿起来看一眼,放下,又拿起来;阮沅说“今天不想出门想早点睡”,她会想阮沅是真的累了,还是不想见她。
奇怪,她苏挽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想不想见她?从来都是别人追着她,她爱去不去。但现在她像个傻子一样,每天晚上等八点钟的到来。
钟颜在电话里听她说完,沉默了三秒:“苏挽,你完蛋了。你陷入爱河了。”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完了,你以前那些,哪一个让你这样过?送包,送花,说几句好听的,最多半个月,人家上钩了你就腻了,这个呢?三个月了吧,你哪次用这么久?”
苏挽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钟颜问。
苏挽想了一会儿,她想要阮沅主动给她打一次电话,想要阮沅说一句“我想你”,想要阮沅在清醒的时候对她说那句话,而不是在梦里抓着她的手说“我需要你”。
但这些话阮沅不会说的,阮沅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很好相处,但也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从没让谁真正走进来。
苏挽心里清楚,阮沅并非骄傲,只是胆怯,也正因如此,她愈发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踏错,让她重新缩回壳里。
“她从来不主动找我。”苏挽说,“一直都是我主动,我感觉太累了。消息我发,她回,电话我打,她接,我约她,她出来,但从来不主动过。”
钟颜笑了笑,大小姐的语气嗔怨,像个恋爱中渴望对方关注的小孩子,怪可爱的,还没见过她有这样的一面。
她忍不住捉弄:“那就放弃呗,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格局打开,她那么难撩,换一个简单的目标,对你来说很容易,又不是非她不可,何必让自己那么幸苦呀。”
苏挽没说话,沉默良久。
她把烟掐灭了,冷静的说:“就是非她不可。”
钟颜听完,知道这是认真了。
她想了想:“好啦,也许她就是那种性格,有的人就是不会主动的。听你说的,她倒是没有拒绝你,说不定,她也在一直等你给发信息呢。”
苏挽叹了一口气。
“你单独约她出来,好好谈一谈。”钟颜语气缓慢,“你想跟她在一起,你问问她想不想,如果想,就下一步,如果不想,那你也别耗着自己,把话说清楚就行了。”
苏挽靠在阳台栏杆上,霖城的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看着夜色里沉静的阅山湖,想到阮沅,从来不说话,但是往湖面投石子,湖面会荡起一圈圈的波澜。
“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