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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 心会指引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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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沅在邕州换了一部新手机,顺便换了号码。
那部小米手机在到邕州的第一个礼拜从宿舍床上摔下来,屏幕碎成蜘蛛网,之前摔过很多次没事,这次是寿终正寝。
阮沅去营业厅办新卡的时候,老板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妹妹,你长得真好看。”老板娘四十出头,烫着卷发,指甲亮晶晶,说话时尾调往上扬,声音柔软,“湘妹子,怪不得这么漂亮。”
阮沅接过新手机,倒了声谢。
老板娘从柜台下面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塞给她:“自家种的,很甜的,拿去尝尝。”
阮沅一愣,看着塞进怀里的一袋橘子,橘子上带着绿叶,颜色新鲜,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老板娘已经转身去招呼下一个顾客了,卷发甩出一道弧线,声音热情得像跟顾客认识了十年:“那个套餐划算的呦,看这边还有呢,我给你找找——”
阮沅拎着那袋橘子走出营业厅。
邕州十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温热,不像霖城那样清凉,也不像潇湘那样毒辣。
和熙的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骑电动车的女孩子戴着宽檐帽,车筐里放着一把青菜和一束花。路过她身边,车铃声叮铃叮铃。
阮沅站在街边剥了一个橘子,她吃了一口,很甜。汁水溅在指尖上,带着淡淡的橘子香气。
她站在邕州十月的阳光里,走在夹竹桃树下,把一个橘子吃完了,然后把剩下的橘子放进包里,走向地铁站。
她发现自己喜欢这里。
分公司在邕州新开发区,环境僻静,一栋商住两用楼的二楼。
阮沅从窗户望出去,楼下绿篱修建整齐,路面干净,一眼望去,仿佛身处绿色园林。
财务部一共四个人,另外两个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一个叫覃维叶,学动漫设计,一米五小萌妹。阮沅入职第一天,覃维叶仰起头,眼睛亮亮看着她,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你好高啊。”
阮沅淡淡一笑,这话她从小听到大,习惯了都。
后来熟络了,覃维叶跟她说话,在工位上说着说着就凑过来,手捏着她的脸颊往两边拉,阮沅一开始被捏懵了。
“本来以为你不好相处冷冷的,没想到你性格还蛮好,说话好温柔,从不发脾气。”覃维叶松开手又捏了一下,“不是说湘女性格泼辣吗,你怎么这么软啊,好可爱,跟你的名字一样,小阮阮。”
阮沅捂着自己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用“可爱”这个词形容。
在霖城的时候路琼瑶说她“让人看不透”,以前的同学说她“高傲瞧不起人”,林起燃说她“白眼狼”。
没有人说过她可爱。
另一个同事叫温晚,上海借调来的,长相英气,短发红棕挑染,有一个眉骨钉,中性穿搭,话不多。第一次见面阮沅还以为她是男生。
她帮阮沅装好了电脑和打印机,又把网线从桌子底下理了一遍,绑扎带剪掉多余的部分,然后把微信二维码亮给阮沅:“加一下,有事喊我。”
阮沅加了。
温晚的头像是一片海,灰蓝色,看不出是日出还是日落。
老板娘叫李蔓,大家都叫她蔓姐。李蔓三十五岁,周身总萦绕着一层薄薄的暖香,她路过的空气都是柔和的,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在办公室角落里点一盘香。
阮沅每天上班刚到门口,就先闻到一缕幽香,在办公室,一整天都被温柔地包裹在香氛里。
她偶尔也会恍惚,想起在霖城,苏挽身上的雪松和柑橘味。
阮沅第一次在办公室趴着睡着,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针织开衫,脑袋下面枕着一个抱枕。抱枕是藕粉色,面料很软,带着和李蔓办公室一样的沉香味。
她直起身,李蔓从她旁边经过,笑着说:“多睡会吧,这几天辛苦了,这个枕头我午睡用的,你以后困了就拿来枕,趴桌上睡对颈椎不好。”
阮沅本来以为会被说,毕竟是在上班摸鱼还被老板看见。
以前在工作里,和同事相处的好是带着边界的,是同事之间的客气和关照。
但李蔓的好不是,她的好是“我刚好有”,“顺便的”,“每个人都有”。
她把所有给予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不是她在照顾你,而是你帮她消耗了多余的东西。
有一天阮沅来早了,在茶水间碰到李蔓,她正在往一个玻璃杯里倒银耳羹,看到她进来,直接把杯子递过来。
“刚好泡多了,你先吃,杯子是新的。”
说话声音也是轻柔温暖的,让人无法拒绝。
阮沅道了声谢,接过来。
银耳羹是温的,她喝了一口,甜度刚好,红枣去了核,桂圆肉沉在杯底。
她站在茶水间慢慢喝完,把杯子洗干净,接了一杯水,放在办公桌上。
路过李蔓办公室的时候,门没关,她站在里面接电话,转过身刚好和阮沅四目相对,李蔓朝她浅浅笑了一下。
阮沅的办公位开始被东西占满。
覃维叶放的薯片和辣条,温晚给的多肉盆栽,李蔓的香薰蜡烛和花果茶。
她的报表和便签被挤到一角,键盘旁边堆着她们塞的各种小玩意儿:一个盲盒拆出来的柴犬摆件,一包螺蛳粉味的薯片,一朵路边摘的鸡蛋花别在显示器上。
阮沅发现自己的话变多了。
覃维叶在午休的时候,用办公室的投影仪放动漫,拉着她一起看,阮沅看了,问“这个白头发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覃维叶激动得拍她大腿:“哎呦是不是很帅啊,这是巴卫~~”。
阮沅笑着拍回去,拍完之后她愣了一下,她以前不会和人有肢体接触。
和温晚一起在文件室找数据,温晚本来蹲在地上翻最底下的那层柜子,起来的时候被上排没关好的柜子弹回来撞到头,闷响一声。
阮沅在身后刚好看见这一幕,没忍住笑了。
温晚捂着头转过来看她,她立刻低头假装翻凭证,抿着唇,嘴角有点难压。
温晚看着她,没说话,站了几秒,拿着找好的文件出去了。
在邕州的日子像温水一样,慢慢地流过去。
阮沅有时候下班早,会沿着平乐大道走一段。黄色风铃开得灿烂,金灿灿的叶片被晚风一卷,落在人行道上。
有跑步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偶尔也有遛狗的。
她看到雪白的萨摩耶,心里一动,想起苏挽,忍不住走过去问:“我可以摸摸吗?”
狗主人笑着点了点头。
她发现自己很久没有想起霖城的事了。
关于霖城的一切,那间狭小的出租屋,地铁拥挤的早高峰,苏挽把她抱在怀里的温度,都变得很遥远。
只是偶尔,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的时候,她会把那只布偶猫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捏一下它的爪子,然后放回去,翻身睡觉。
*
霖城北站。
苏挽在候车大厅里站了一会儿,到处都是人。
广播声、拉杆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方便面和消毒水的味道。
苏挽找到检票口,排在队伍里,前面一个大叔背着巨大的编织袋,往后挪的时候差点撞到她,她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
从霖城到邕州的车程五个小时。
苏挽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窗外霖城的山峦一点一点往后退。
高铁开动之后,她拿出手机给阮沅发了条微信:“你在干嘛。”
过了几分钟,阮沅回了两个字:“上班。”
苏挽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翻过去。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然后进了第一个隧道。
手机没信号。
苏挽盯着屏幕上那个“无服务”的提示,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像这样信号就会回来似的。
没回来。
她把手机关了又开,还是没有。
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微信消息发出去转三圈然后弹一个红色感叹号。
苏挽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高铁在隧道里穿行的时候,车厢里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苏挽脸上。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眉头皱着,嘴角向下抿着,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但她没有生气。
隧道一个接一个,苏挽看着车窗倒映里自己的脸,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她只是要去阮沅在的地方。
这个念头简单得像物理定律,没有任何理由和目的,不需要任何“如果……怎么办”的预案。
苏挽这辈子做任何事都有预案。
追人之前想好分手怎么说,投资之前想好亏损怎么止损,连跟苏明丞吵架之前都会想好如果被停了卡要找谁借钱。
唯独这一次,她推倒了所有预案。
苏挽忽然懂了,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非要拥有,非要得到。只是下意识地,想奔赴有她在的地方。
心自有归宿,指引着她,去往阮沅的方向。
隧道又来了,车窗映出一张漂亮的脸。
倒影里的女人,笑眼盈盈。
*
苏挽的电话打来的时候,阮沅正在加班整理一笔烂账。
手机震了,一个霖城的陌生号码。
阮沅接起来,以为是快递:“你好,有什么事。”
“是我。”
阮沅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苏挽那边背景音很吵,广播声、拉杆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人来人往的嘈杂。
她不会是来....
阮沅轻声问:“……怎么了吗?苏苏。”
她希望是,又希望不是。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冷漠。
“我在邕州东站。”苏挽说。
阮沅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声音难得地带了点没藏好的意外:“你怎么来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
苏挽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冷淡:“怎么,不欢迎?”
阮沅还没来得及开口,苏挽又接了一句。她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阮沅一听就听出来了的酸——
“哦,我不该来,破坏了你的二人世界,打扰了。”
二人世界。
阮沅握着笔,脑子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两遍,愣是没想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
哪来的二人世界?
苏挽脑子里一天到晚到底在编排些什么剧本,她是不是闲得太无聊,自己给自己演了一出苦情戏?
阮沅问:“你来了住哪里?”
苏挽声音带着赌气:“睡大街。”
阮沅沉默两秒,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叠文件,明天要用的材料还没整理完,下午还有两个流程要催,微信上的客户消息已经积了十几条没回。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我今天工作很忙,没法去接你。你先找个酒店——”
话没说完,那边已经挂了。
又挂她电话,这是第二次了。
从前每一次通话,苏挽从来都是耐心等着她先挂断。只要阮沅不主动按下结束键,苏挽就会一直安安静静地陪着,绝不会先一步挂断。
看来苏挽真的很生气。
阮沅把手机放回桌上,盯着那个黑下去的屏幕看。
她知道苏挽此刻正站在邕州东站的出站口,拖着行李箱,脸黑得像被人欠了八百万,心里大概已经在翻来覆去地骂她没良心了。
阮沅手肘撑在桌面,抬手扶着额头,无奈地长叹了口气。
大小姐脾气要好好哄着,骨子里的小狮子也要顺着毛摸。
怎么办,自己选的,还能怎么办?
阮沅抬手拿起手机,点开与苏挽的聊天界面,手指缓缓向上滑动,翻看着过往的消息记录。
那时的苏挽还总爱给她发软乎乎的小狗表情包,一只圆滚滚的柴犬乖乖趴在地上,配着一行软萌的字:今天也想你。
她当时只冷淡回复:“嗯。”
苏挽很快发来消息,带着点委屈的较真:“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昂。”
她依旧没多给半分情绪,只回:“就是知道了。”
那头的苏挽没再追问,只是回复慢了,之后又继续。
阮沅慢慢往上翻着聊天记录,自己这边对话框里冷淡敷衍的一字、两字短句,对比着苏挽那头源源不断的热情。
落差感有点大。
她当时不觉得,现在看着,却觉得心里有点酸。自己消息回复冷淡,又一声不吭离开,这样想,确实挺过分的。
阮沅后知后觉意识到,苏挽在她这里受了很多委屈。从前她觉得苏挽总是爱闹情绪,没有安全感,现在看,好像都情有可原。
那样骄矜体面,被捧在云端的人,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冷淡怠慢过。
阮沅把整段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一遍又一遍,最终闭了闭眼,按下删除键,全部清空。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一排排停着的车。
行吧,哄吧,自己选的,自己想办法。
覃维叶午睡醒来,揉着眼睛看她收拾妥当,打着哈欠问到:“小阮阮,准备上班了,你要去哪?”
阮沅脚步顿了顿,眉眼间带着无奈温和的笑意。
她轻声回:“去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