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027 你尝起来是 ...
-
入冬之后,霖城一天比一天冷。
梧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空里,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走得飞快,呼吸都化成白雾。
苏挽不怕冷。她天生体质偏热,体温比常人高,手心永远是热的。
阮沅正好相反。她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像是身体里住着一个永远不会融化的冬天。
晚上睡觉的时候,苏挽抱住她,小腿一碰到阮沅的脚,被冰得嘶了一声。她没有缩,把自己往阮沅身上贴得更紧,一点一点把自己身上的温度渡过去。
阮沅感觉到苏挽的体温慢慢从四肢传来,像一颗小太阳在融化她身体里的寒冰。她闭上眼睛,听见苏挽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还是这么冰”,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
第二天下了班,两个人去吃饭。
苏挽出门前已经把阮沅裹得严严实实——高领毛衣、加绒大衣,加绒长裤,加绒长靴,围巾绕了三圈,整个人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阮沅笑着说:“你是不是把我当粽子包。”
苏挽表情认真:“粽子哪有你好看。”
说完伸手又把围巾裹紧了点。
吃完饭出来,苏挽牵起阮沅的手,一握,眉头就皱起来了。
还是冰的。
“冷吗?”苏挽低头问她。
“嗯。”阮沅说。
苏挽把她的手拿起来,捧到嘴边,哈了两口热气。
白色的雾气从她唇边和阮沅的手之间升起来,散在冬夜的冷风里。
苏挽的表情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好像阮沅手冷这件事是她工作上的一个重大失误,她必须立刻拿出解决方案。
她把阮沅的手塞进自己的西装口袋里,隔着口袋握住。
阮沅看着苏挽皱着眉忙前忙后的样子,笑着说了一句:“霖城的冬天太冷了,好想去温暖的地方待着过冬啊。”
她就是随口一说。吃饭的时候看到餐厅电视里在播三亚的旅游广告,蓝天白云,沙滩海浪,就顺嘴提了一句。
苏挽低头看她,像在思考什么。
“行。”她说。
阮沅嗯了声,没当回事。
第三天下午,苏挽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的飞机,行李别带太多。」
阮沅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几秒。
她翻了一下工作邮箱,年假通知批了下来。又翻了和苏挽的聊天记录,夹在日常琐碎闲聊之间,有一条苏挽发给她没注意到的消息——一张截图,两张飞三亚的机票,时间是明天上午十点。
她当时忙工作划过去了,没太注意。
她给苏挽打了个电话,问:“你不用上班吗?”
“交接完了,”苏挽语气轻描淡写,“我跟沉珂说了,这几天她顶着。”
阮沅拿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挽在那头等了两秒,没等到她说话,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点点不确定:“……你不想去吗?”
阮沅垂下眼睛,手指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想去。”她轻声说。
挂了电话之后,苏挽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是一张图片。她正在家里翻行李箱,床上铺了一堆裙子。
后面跟着一行字——
「都是你的,喜欢吗?」
阮沅坐在工位上,把每张照片都放大看了一眼,每件都是下一季度的时装周新品,价值不菲,千金难求。
她回了一条:“谢谢你,苏苏。”
阮沅把手机放在桌上,心里有一个地方在隐隐地发酸。
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好冷想去暖和的地方。苏挽就请了假、订了票、跟沉珂做了交接,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想起苏挽给她系围巾时皱眉的表情,想起昨晚睡觉时那双把自己冰凉的手脚抖包裹住的温热体温。想起她说“好”的时候那个认真的语气。
苏挽给她的感觉,好像她说她想要什么,她都会给她。
大概是因为从小被宠爱长大,所以格外知道怎么去表达爱。
这恰恰是阮沅所缺失的。
和苏挽在一起,说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
倒不是图那些表面的东西,她图的是苏挽身上阳光灿烂的光,她想把那个光放在自己身上。
她也想像苏挽一样,让自己乐观向上的面对生活,让自己积极阳光,让自己,学会爱。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贪恋苏挽了,她越来越依赖她的爱。
她对苏挽始终保持着一种衡量。她在衡量自己,怕自己越陷越深。于是所有给予付出,都是小心的,慢慢的,一点点的,在自己能把控范围之内的。
她本能地觉得自己不能太高兴,不能太当真,不能把这种好当成常态。
但现在,她按不住心里那个正在慢慢融化的角落。她开始清醒的看着自己越陷越深,不打算叫醒自己了。
第二天早上,苏挽提前在机场等她。远远地看见阮沅拖着小行李箱走过来,阮沅朝她挥了挥手,穿着那件蓝色裙子,外面套了一件大衣,站在登机口旁边,笑颜灿烂。
去三亚这件事从始至终由苏挽一手包办。订机票、选酒店、看攻略、规划每一天的路线,阮沅只需要做一件事——
跟着她。
她们在海边待了好几天。
阮沅穿着长裙戴着宽檐草帽,在沙滩上踩出一串脚印,回头冲苏挽笑,身后是大片大片镀了金边的海浪。
苏挽坐在遮阳伞下看着她,觉得阮沅和这片海很像。明亮、坦荡、一望无际。
暮色沉落,人潮褪去,潮色漫开温柔晚景,她们在连绵浪潮声里相拥相吻。
入夜的海边归于清寂,她们浸在朦胧夜色里,唇齿相依的吻,揉着咸咸海风与潮响之间。
阮沅闭着眼睛,感觉到苏挽的拇指在她耳后轻轻地摩擦。
那个吻很长,长到海浪冲上来打湿了她们的脚踝,苏挽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你尝起来是咸的。”苏挽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刚接完吻的低哑。
阮沅睁开眼睛。苏挽的脸近在咫尺,她的眼睛亮亮的,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阮沅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被海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脸颊。
“你也是。”她轻声说。
在酒店里,苏挽比任何时候都要粘人。
阮沅赖床的时候,她就一个人轻手轻脚地起床,赤着脚踩在酒店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
电话那头的人问她要什么,她压低声音报了餐点,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床上的人,生怕吵醒她。
等阮沅被香味弄醒,苏挽已经把托盘放好在床头柜,坐在床边等着了。
阮沅起身,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这是刚刚她被苏挽缠着不让起床的时候,迷迷糊糊随口说的一句话,想吃牛肉汉堡。
说完自己就忘了,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但苏挽记住了。
阮沅头发乱蓬蓬的,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截挂在胳膊上。她看着托盘,又抬头看苏挽。
苏挽头发也没梳,披散着,脸上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软和,和她在公司里那个“苏总”判若两人。
“你什么时候叫的。”阮沅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你睡着的时候。”苏挽坐到床边,托盘放在自己腿上,拿起汉堡递到阮沅嘴边。
阮沅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咬了一口。牛肉的汁水溢出来,芝士拉出长长的一条丝,苏挽伸手用拇指在她嘴角接了一下,把那一点沾上的酱汁抹掉。
阮沅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
苏挽没注意到她的停顿,她看着阮沅吃,看了会,笑着问了一句:“好吃吗?”
“好吃。”阮沅笑了一下,很轻。
苏挽愣了一下,阮沅笑的时候不多,每一次都像是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漏下来的光。苏挽伸手把她嘴角沾的面包屑抹掉,动作很轻,指尖在她唇边停了一瞬。
“那就多吃点。”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好像给阮沅递一个汉堡是世界上最让她开心的事。
苏挽把汉堡又递到她嘴边,这次她没等阮沅低头,而是自己往前送了送,汉堡的边缘轻轻碰到阮沅的下唇。
阮沅低下头,咬了一小口。
阮沅伸手去拿可乐,苏挽先她一步拿起杯子,把吸管往她那边转了转。
“你干嘛。”阮沅说。
“方便你喝。”苏挽说得理所当然。
阮沅低下头含住吸管,喝了一口。碳酸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冰冰凉凉的。
她抬起头,对上苏挽的目光,她还在看她,目光专注认真,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喜欢,浓稠得像化不开的蜂蜜。
“苏苏。”阮沅叫她。
“嗯?”
“……没什么。”阮沅想说,你不用这么惯着我。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
她知道苏挽会回答“我就是想惯”,然后更加变本加厉地惯下去。
苏挽果然没有追问。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整个人往阮沅身上一歪,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头发蹭着阮沅的脖子,痒痒的。阮沅没有动,由着她靠。
苏挽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摸过来,勾住阮沅的小指,先是勾着,然后整个手覆上去,十指扣在一起。
她的手比阮沅暖,掌心贴着掌心,像一个微小的火炉。
“以后每天我都给你点早餐。”苏挽说,语气像是在规划一个很遥远的未来。
阮沅侧过头看她,苏挽靠在她肩上,垂着眼睛,睫毛一扇一扇。她好像只是随口一说,但阮沅知道苏挽这个人,说出口的每句话,都是算数的。
苏挽说的每一个“以后”,都已经事先在她自己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海浪声隐隐约约传进来,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阮沅伸手把被子往苏挽身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靠在床头,让她继续枕着自己。
“再睡会儿。”阮沅说。
“你陪我。”苏挽没睁眼,声音已经开始犯困了。
“……我没走。”
苏挽趴在阮沅身上,下巴搁在她胸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她睡衣的系带。绕了两圈,松开,又绕上。
“阮阮。”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苏挽沉默了一会儿。阮沅感觉到她的手指停在自己的衣带上,不动了。
“你以后会离开我吗?我好怕有一天醒来,你不在我身边。”
苏挽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了头。阮沅看见她的眼睛,里面是纯粹的不安和害怕。
阮沅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怎么会。”她说。
苏挽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然后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她是属于她的。
后来苏挽懂得,承诺说出口的瞬间,是真心的,只是时过境迁,让它褪色。
可她怪不了任何人,因为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自己。
*
这些天她们一起吃了好多顿饭,看了好多次落日,在海边走了好多好多路。
苏挽会在走路的时候忽然牵住她的手,会在她看海的时候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会在深夜两个人窝在酒店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靠在她肩上睡着。
阮沅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收进心里。苏挽指尖的温度,呼吸的节奏,笑起来时眼尾细细的纹路。她把它们妥帖地叠好,放进心里那个抽屉,那个她知道自己以后会反复打开的抽屉。
爱意蔓延的同时,恐惧也在她心里无边无际地生长。像藤蔓绞住树根,贪婪地向上攀爬,直到大树枯萎,藤蔓开出灿烂的花。
一片繁盛之下,是另一片凋零。
最后一天,准备回程。
酒店的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低低地吹着,把窗外的暑热和来时那些明亮的日子通通隔绝在外。
苏挽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半湿着,她看见阮沅靠在床头,耳朵里塞着耳机。
苏挽擦了擦头发就往她身边凑。
在三亚的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这样,挨着她、靠着她、把自己整个人像洗完澡懒得擦干的小狗一样挂在她身上。
阮沅不会推开她,也不会主动迎上来,只是安静地承受,像一个没有温度的人偶被她抱着。
苏挽不介意,她觉得阮沅就是这样的人,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但她愿意捂。
她凑过去的时候,阮沅没有动。
她又凑近了一点,鼻尖蹭到她的脖颈,闻到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她心满意足地蹭了蹭,开口叫她:“阮阮。”
阮沅没有应。
苏挽以为她听歌听得入神,又叫了一声:“阮阮?”
还是没有应。
苏挽皱了皱眉,稍稍抬起头来看她,然后她愣了一下。
阮沅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