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假名字,假妈妈 许福在 ...
-
许福在十三岁被霍家收养了,只是因为长着一张极其像霍从思的脸。
霍从思是霍家最小的孩子,于十二岁那年失踪不见,霍家倾尽全力也没有找到,霍母伤心欲绝。
直到领养了许福。
许福自小在福利院长大,因为是个哑巴,他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家庭选择过,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十二岁了,居然在这个时候被领养——要知道福利院十二岁的大孩子是很难被领养的。
他怀着期待和不安,来到了霍家。
那是一栋很大的房子,许福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觉得一百个,不,一千个福利院也不能比上这一间房子。
许福被一个中年男人的带下了车,他喘喘不安地跟着中年男人来到房子的大门,然后又被带了进去。
“老爷,人带来了。”
霍付清转过头来,他定睛看了许福的脸,半晌才说出一句:“真像啊……”然而他目光中的温情仅仅是只出现了一瞬,接着就被很冷的情绪代替,冰得许福不由得小幅度的抖动,“把他带到夫人那里去。”
那名中年男子顺从地低声说了一句:“是。”
然后许福便被带着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直到走到一个房间面前。这个房间的门很大。许福莫名有一点害怕,那名中年男子躬着身子,显出一副很尊敬的姿态,然后不轻不重地把门敲响。
门开了,“啪塔”的一声,在空旷的走廊回响。
走出来的是一个年纪看起来三十岁的女人,她眉间满是困倦。
“赵管家。”
中年男子点头算作回应,许福抬头看了看这个男子,心道原来他叫赵管家。
赵管家推了一下许福的背,然后对那名女子说:“你把他领到夫人那里去。”赵管家的语调很平静,他接着又装转过头对许福说:“你记住,无论里面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你叫霍从思。”
许福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霍、从、思。
他心里一字一顿地默念这个名字,他觉得他的新名字很好听。
许福于是被带了进去,他眼前先是一片昏暗的场景,然后就看到一张很大的床,里面躺着一个虚弱的女人,披头散发。许福以为她睡着了,走近一看才发现她的眼睛睁着,空洞无神,没有焦距。
许福有点害怕,不自觉停下了脚步,然而陪着她进来的女人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害怕似的。她只是将许福往前推。
床上的女人极其缓慢地将目光转向许福,脖子像是生锈了一样,转得非常吃力。
然而在看到许福的一瞬间,她空洞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有光照进来。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沙哑,但是有透着虚弱:“从思……我的从思……”她伸开的双臂,极力地凑进许福。
许福机械地往前走,动作极其不自然地迎接那个怀抱。
他不会说话,只是蠕动着嘴唇,干涩地,不熟悉地、无声地喊出“妈妈”这两个字。而且喊了一遍还不止,他又在心里喊了很多次,他见过太多人喊妈妈了,他从来没有喊过,他像是要把过去十二年没有喊回来的都在今天补上。
这个怀抱瘦骨嶙峋,但许福无知无觉,只是小心翼翼地埋在女人的颈窝。
第二天,许福从房间醒来,他的房间很大,通常在这么大的空间里,福利院可以睡下十个小孩,但现在,这个房间属于他了。许福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落在了实处,他赤脚下床,拉开的帘子,外面的阳光淡淡地照进来。轻轻落在许福的脸上。
然而还未等他再享受更多一秒,楼下却突然传来玻璃破裂地声音,伴着两个声音的争吵,其中一个声音很熟悉,是昨天那个“老爷”。另一个的声音要年轻得多。
许福想也没想,赤脚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住在二楼,争吵发生在一楼,他蹲在楼梯处,可以看到一楼的情景。
下面的争吵更加激烈了。
和“老爷”争吵的另一个人很高,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许福只能看到他的背部,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觉得他露出的一节脖子很好看。
“霍从连,难道你还向看着你妈妈继续这么糟糕下去吗?你不知道昨天他在见到那个孤儿的时候,她终于不再颓唐或者大吼大叫了!”
少年只是冷笑:“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办法,找一个长得像霍从思的人就算过去了?那霍从思呢?”
“我自然没有放弃找他!那个孩子只是……暂时用来缓解你妈妈的病情的……”“老爷”的语气忽然变得疲倦起来,他捏了捏眉心:“自从你弟弟失踪三个月以来,你妈妈的情绪没有一天是不崩溃的。”
少年静默了一会,然后才说:“要不是因为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大,“要不是因为你,霍从思根本就不会丢!现在这样算什么?找一个替代品就能弥补你的过失吗?”
“啪!”
“老爷”忽然猛地打了那个少年一巴掌:“霍从连,你闹够了没有。”
许福被突如其来地巴掌声吓到,弄出了一点动静,顿时引起了一楼两个人的注意。
那个少年回头,牢牢盯着许福。
这是许福第一次看见少年的正脸,他觉得那张脸很好看,只是眼神太凶,他瑟瑟地低下头,然后又赶紧缩在角落里,试图隐藏自己。
他听见那个少年很轻地说:“你永远都这样。”接着声音戛然而止。
许福一动也不敢动,他抱着头,正想溜回房间。然后就听到了从楼梯传来的脚步声。
许福更加不敢动了。
他能看到那双脚,从楼梯上走来,然后停在了他的前面。
许福死死地低着脑袋,连呼吸都几近停止,然而面前的少年像是有意折磨他,就这么站在他的前面,既不说话也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从头顶听到一声嗤笑。
很冰冷。
然而他笑完就走了。
许福全身的细胞才松懈下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紧紧靠着墙瘫坐着。
知道背后传来一股潮意,许福这才惊觉自己竟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少年应该是极其有涵养的,许福能感受到对方蕴含着的巨大怒气,然后在进门时却没有作出摔门的动作。
他将门关上后,走廊又恢复一片静寂,好像刚刚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觉。
许福就这样在霍家住下了,成为了霍从思。
但许福依然叫许福,因为除了那个看起来有些疯癫的女主人,所有人都不会叫他霍从思,他们有时候会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睛看着他的面孔,或者是轻轻叹气,又或许是面无表情。
许福知道,他们这是在透过他的面孔,去看另一个人。
那个真正的霍从思。
只有一个人从来不会这样看他,他似乎完全没有把他当做是那个人替身,也从来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那种把他当成一面镜子的眼神。
譬如现在
17岁的霍从连已经很高了,少年的骨架不算魁梧,但是肩膀已经很宽了,依稀有了成年人是影子。
“出去。”霍从连的嘴唇很薄,许福怯怯地看着,却没有立刻出去。
许福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探出去,上面是他打在屏幕上的字。
在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会手语,又或者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他去学手语。他能和他们交流的唯一方式就是在手机打字。
然而霍从连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重复着那句话:“ 许福,出去。”
许福这才失落地把手机收回去,然后低着头走出霍从连的房间。
两年以后,许福进入到霍从连所在的江海私立高中就读高一,此时的霍从连已经正式成为一名高考生了。
两年了,许福已经在霍家呆了整整两年。然而却仍然像个陌生人一般。
他蹲在霍从连房间的门口,看着手机里打出来的字:"哥哥,这周六要开家长会。"眼角湿润,泪水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世界。
如果这一年有人来参加他的家长会,是不是……就没有人欺负他了……
他仍然能感受到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那是被推倒,被按住,被拳头砸上后留下的疼痛。
贵族学校的孩子们比福利院的孩子要聪明得多,他们打人从来不会在能让人看见的地方打。
许福难受地在原地发呆。
好一会才忽然想起来现在到了要去贺婉的房间里了。
贺婉是他的“新妈妈”,那个在别人眼中的疯女人。
想到这里,许福不禁哆嗦了一下,然后才轻手轻脚的走进那个高大但是逼仄的房间。女人仍然在床上没有焦距地睁着双眼,在看到许福后才瞬间有了光亮,接着就死死地盯住了许福。
这样的眼神很可怕,但许福却仍然贪恋着这唯一算得上"温情"的眼神。
他照例乖乖埋进女人的怀抱,女人将他圈得很紧,在压到身上那些伤口的时候,许福瞬间就疼得连生理性泪水也逼了出来。
但他是个哑巴,他连疼也喊不了。
再次回到房间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今天妈妈睡得很晚,许福回到房间,看着还没有拉开拉链的书包,抹了一把泪水后才把作业拿出来做。
许福脑子很笨,很多知识他听不懂,也做不明白,尤其是在上高中以后,初中的只是他尚且还可以应付,但高中已经是几乎听不懂的程度了。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算了一遍又一遍,也没算出答案。他在桌前看着眼前没做完的题目发呆,明天也许又要罚站了。
……但是他的腿还没好。
想到这里,许福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跑到自己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盒,里面全是些瓶瓶罐罐的药水,还有几盒创口贴。
他在里面挑出了一个淡黄色的药瓶,然而却发现里面的药水只剩下一点点了。许福一愣。
……不够涂,又要再去"偷"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