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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台风天 第三章 台 ...

  •   第三章台风天

      港岛的六月,台风季来了。

      林天天是在公司茶水间里听到台风消息的。阿May举着手机,用那种港岛人谈论天气时特有的、介于紧张和兴奋之间的语气说,八号风球今晚挂,天文台刚发的。茶水间里立刻热闹起来,有人开始打电话改约,有人讨论要不要去超市抢菜,有人说去年那次十号风球把整条街的招牌都吹飞了。林天天接了一杯温水,靠在窗边喝。窗外维港的天色已经开始变了,从惯常的那种灰变成一种更沉的、带着暗绿色的灰,像一块旧到快要破的绒布。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张林海:今晚台风,别坐巴士。老陈六点去接你。没有问号。不是商量的语气。但也不是命令。是一种比命令更让她不知道如何应对的东西——他只是陈述了一个安排,像陈述天气一样平。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之后又看了几遍那四个字的对话记录。他的两句,她的两句,整整齐齐码在对话框里,像两列站得很规矩的人,谁也没有往前多迈一步。上一条记录还是上个月的。他们结婚三个月了,聊天记录短得不需要翻页。

      老陈六点准时把车停在写字楼对面。雨已经下起来了,不是三月那种细密绵软的雨,是台风前的那种,大颗大颗斜着砸下来,砸在车顶上砰砰响。林天天跑过马路的时候伞被风翻了过去,她干脆收了伞,抱着头跑,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湿了。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毛巾。“张先生让我备的。”林天天接过来,毛巾是深灰色的,叠得棱是棱角是角,像酒店里刚拆封的那种。她没舍得打开,只是攥在手里,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毛巾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谢谢。”她说。老陈发动了车,雨刷器开到最快,前挡风玻璃上的水还是来不及刮走,一层叠一层地涌下来。车开得很慢,路上已经开始堵了,尾灯在雨里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宝云道的铁门被风吹得哐哐响。林天天按密码的时候手指是湿的,按了两次才按对。门弹开的一瞬间风差点把门从她手里扯走,她用两只手才把门推回去。院子里那两棵老榕树被风吹得弯了腰,气根像无数条鞭子在空中甩。她跑上台阶,鞋底打滑,膝盖在石阶上磕了一下。

      客厅的灯亮着。不是平时那盏暖调的落地灯,是天花板上的大灯,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张林海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卷胶带,正在往窗玻璃上贴米字。他已经贴了好几扇了,透明的胶带在玻璃上拉出一道一道的痕迹,把窗外的风雨割成碎片。

      他转过身来看见她。目光先落在她湿透的头发上,然后往下移,停在她膝盖上。那里磕破了一块皮,渗着一点血珠,被雨水冲淡了,变成一种稀释过的粉红色。“窗台上有个药箱。”他说,然后转回去继续贴胶带。

      林天天在窗台上找到了药箱。白色铁皮的,上面印着一个红十字,边角有点掉漆。她打开来,里面的东西码得很整齐,碘伏、棉签、创可贴、纱布、一卷医用胶带。她蹲在窗台边上,用棉签蘸了碘伏往膝盖上涂。碘伏是凉的,涂上去之后才慢慢烧起来,辣辣的。她咬着嘴唇内侧,没出声。

      张林海贴完最后一扇窗,把胶带搁在茶几上,走过来。他蹲下来,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口,然后从药箱里抽出一片创可贴。他没有递给她。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把两端的那层塑料膜揭掉,然后把它贴在她的膝盖上。动作不快,也不慢,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稳的,准的,不带多余的动作。他的指尖碰到她膝盖皮肤的那一下,是这三个月来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谢……”她刚开口,他站起来走开了。

      风在窗外吼了一整夜。林天天躺在客房的床上,听风从榕树的枝叶间挤过去,发出一种类似于哨子的尖锐声响。有什么东西被风吹落,砸在窗户上,砰的一声。她缩了一下,把被子裹得更紧。荞麦枕头的凹陷已经贴合她的后脑勺了。三个月,足够一个人的气味把新枕头染旧。她现在躺下去,闻到的不再是新的棉布和荞麦壳的味道,而是她自己的洗发水、她自己的体温、她自己。这个发现让她觉得安心,同时又让她觉得难过。她说不清为什么。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轻到她差点以为是风声的一部分。然后是张林海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停电了。”他说。她坐起来,按了一下床头灯的开关。没亮。按第二下,还是没亮。窗外的路灯也灭了,整座半山沉进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黑暗里,没有城市的灯火映照,夜黑得像一块实心的东西。

      她打开门。张林海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根蜡烛。烛光从下面照着他的脸,把下巴照得很亮,眼睛却藏在阴影里。他把另一根蜡烛递给她,已经点好了,烛焰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晃了一下,差点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灭。他用手掌拢住火苗,等它稳住了才松开。

      “抽屉里有备用的。不够再跟我要。”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渐渐被风声吞掉。走廊很长,他走到尽头,推开主卧的门。烛光在那个门口停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橙黄色的句号,然后被门关上了。

      林天天把蜡烛立在床头柜上。荞麦枕头的轮廓在烛光里显得很矮很圆,像一个沉默的、蹲在那里的东西。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烛光投下的影子。影子在动,跟着风的节奏,一下一下晃。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不是具体的某件事,只是一种感觉。很小的时候,台风天停电,外婆也会点蜡烛。外婆家的蜡烛是红色的,过年用剩的那种,点起来有一股石蜡的、微微刺鼻的味道。她那时候害怕,外婆就让她睡到自己的床上来。外婆的枕头也是硬的,荞麦壳的。她睡在外婆的枕头上,闻着石蜡和旧棉布的味道,风在外面叫,她却觉得安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壳的气味。洗发水的气味。她自己的气味。没有石蜡。没有外婆。

      走廊里传来一声响动。很轻,但她听见了。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声音停在她门外。她屏住呼吸。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刚才只是风声骗了她。然后声音又响起来,往回走了,一步一步,比来的时候更慢。

      她没有开门。她只是把蜡烛吹灭了。黑暗重新合拢过来,比之前更厚。风在窗外嚎叫,像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在哭。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天花板。

      早上风停了。林天天推开门的时候,蜡烛已经烧完了,剩下一摊白色的蜡泪凝固在床头柜上,形状像一朵开败的花。走廊里很亮,光从各个窗户涌进来,把昨晚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驱散得一干二净。

      张林海已经在客厅里了。他站在落地窗前,正在撕窗户上的胶带。米字形的胶带被太阳晒了一早,粘得更牢了,撕起来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他撕得很耐心,一点一点揭,尽量不让残胶留在玻璃上。有几扇窗户上贴的不是胶带,是报纸。发黄的《明报》,用透明胶贴的,日期是二零零三年的。她看着那些报纸上的日期,想了一下。二零零三年,他几岁。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几岁,不知道他几月生的,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怕不怕台风,不知道他昨晚为什么要在她门外停那一下。

      但那些报纸是二零零三年的。贴了二十年的报纸,他一直没有撕。它们待在那间空置的房间里,等着下一个台风天。

      “早餐在厨房。”他没有回头,还在撕胶带。“粥。自己盛的。”

      厨房里,锅里的小米粥还温着,灶台的火刚关不久,蓝焰已经灭了,炉架还是热的。她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跟每次一样,最靠边的那把椅子。桌上多了一样东西。她的那瓶碘伏,从药箱里拿出来的,盖子没盖,棉签搁在旁边,用过的和没用过的混在一起。昨晚她记得自己收好了。她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原位,碘伏的盖子拧紧了,棉签重新码齐,创可贴的盒子盖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慢,像在摸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张林海走进来,把撕下来的胶带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看了一眼桌上被重新收好的碘伏,没说什么。给自己倒了杯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他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昨晚你门外有风。”他说。林天天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粥很烫,烫得她的指尖发红,她没有松开。“老房子,门缝大。”他说完这句,把咖啡喝完,杯子放进水槽。然后他走了出去。

      林天天低头喝粥。小米粥煮得很好,米粒都熬开了,稠稠的,放了很少一点盐。是咸的。不是甜的。她从来不在粥里放盐。她放糖。但她没有说。她一口一口把咸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她下班回来,在自己的房门门缝下面,看到一条叠成长条的深灰色毛巾。跟老陈递给她擦雨的那条一模一样,叠得棱是棱角是角。毛巾塞在门缝里,堵住了那道会叫的风。

      她蹲下来,把毛巾往里推了推。推得很紧。然后她站起来,在门口站了很久。走廊那头的灯亮着,主卧的门关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发现没有一个词刚好适合现在。谢谢太轻了。为什么太重了。她闭上嘴,把话咽回去。喉咙动了一下,像吞下一口太烫的粥。

      夜里,她从梦里醒过来。不是噩梦,是那种没有情节的、只是让人突然睁开眼睛的梦。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小了很多,呜呜的,像一个人捂着嘴在哭。

      门缝下面的毛巾堵得很紧。没有风钻进来。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荞麦枕头托着她的后脑勺,凹坑刚好贴合她的弧度,像一只不会说话的手。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港岛沉在台风过后的安宁里。维港的海和天还是分不清界限,灰的接灰的,黑的接黑的。但今晚有月亮。很淡,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一团模糊的光。光照在海面上,海面上有一道很窄很窄的亮。像一扇没关严的门缝。像一条叠成长条的毛巾,堵住了某个地方,却让另一个地方变得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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