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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村里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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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玄霜离家后的第三天,青溪镇才真正炸开了锅。
不是因为她留的那封信——信第二天一早就被刘氏发现了。真正让镇上人议论纷纷的,是赵小蝶随明月宗仙师离开时,无意间说的一句话。
“顾玄霜?她好像比我早一天就走了,我那天凌晨起来如厕,看见她背着包袱往镇外走。”
赵小蝶说这话时,正被一群街坊邻居围着送行,语气随意。可这话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顾家那丫头也去寻仙了?”
“她不是凡骨无灵吗?连测灵石都点不亮,去寻什么仙?”
“这丫头怕是魔怔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送死。”
消息传到顾家时,刘氏正在院里喂鸡。她手里的簸箕啪嗒掉在地上,谷粒撒了一地,鸡群欢快地扑上来啄食,她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刘氏的声音有些发抖,“玄霜她……她走了?”
来报信的王婶叹了口气:“你家玄霜留了信没告诉你?我听赵小蝶说,她前天凌晨就走了,比明月宗那些仙师还早一天。刘姐,你家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家,孤身一人往外跑,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刘氏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跌跌撞撞冲进屋里,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封信——信她早就看见了,可她一直以为女儿只是去镇上散散心,毕竟测灵失败后玄霜心情不好,出去走走也正常。她万万没想到,这丫头竟然是真离家出走了!
“当家的!当家的!”刘氏攥着信跑出院门,声音里带着哭腔,“玄霜跑了!她去找什么仙门了!”
顾大壮刚从地里回来,肩上还扛着锄头,闻言愣在原地,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握着锄头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半晌,他闷声说了句:“随她去。”
“随她去?”刘氏炸了,“她才十六岁!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你让我怎么放心?你这个当爹的怎么就这么狠心?”
“她留了信,说明是铁了心要走。”顾大壮放下锄头,蹲在门槛上,从腰间抽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你拦得住吗?去年测灵回来,你说让她死心,她死心了吗?前些天测灵回来,你说让她安安稳稳过日子,她听了吗?这丫头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刘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是啊,玄霜那脾气,从小就像一头倔驴。五岁学识字,别人说女孩子认字没用,她不听;后来偷偷买修仙的书看,别人说那是痴心妄想,她也不听;如今离家出走去找仙门,别人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
可是,当娘的怎么能不担心?
“我去找她。”顾清远从屋里走出来,脸色铁青,“她一个姑娘家,走不了多远,我沿着官道追,兴许还能追回来。”
“追回来又怎样?”顾大壮吐出一口烟,“她心不在这里,你把她绑回来,她还会跑的。”
顾清远攥紧拳头:“那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瞎闯!修仙?她一个凡骨无灵的凡人,修什么仙?外面那些仙门弟子,哪个不是天赋异禀?她去了能干什么?给人端茶倒水?还是被人当牛做马?”
这话说得刻薄,却字字属实。
刘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这丫头随谁啊怎么就这么犟……好好在家待着不行吗?非要出去吃苦受罪……”
院里的枣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替那个倔强的少女叹息。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青溪镇。
“顾家那丫头去寻仙了”成了茶馆酒肆最热门的谈资。有人说她不自量力,一个凡骨也敢妄想修仙;有人说她疯了,好好一个姑娘家非要往死路上走;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她八成是被哪个野男人拐跑了,寻仙不过是个借口。
“你们是没看见那天测灵的时候,她把手按在测灵石上,按了足足十几息,就是不撒手。那眼神,啧啧,跟要吃人似的。”茶馆里,一个中年男人嗑着瓜子,绘声绘色地描述,“柳仙师都说了‘凡骨无灵,退下’,她还站在那儿不走,最后还是旁边的弟子把她请下去的。”
“可不是嘛。”另一人附和道,“我早就说了,顾家那丫头脑子有问题。一个姑娘家,识字有什么用?看那些修仙的书有什么用?还不是得嫁人生孩子?她以为她是谁?天选之人?”
“话说回来,赵铁匠家那丫头才是真有福气,上品灵根啊!那可是上品灵根!咱们青溪镇百年难遇的好苗子。听说柳仙师亲自带她回宗门,直接收为内门弟子,啧啧,这才叫一步登天。”
“人比人气死人,赵小蝶那是祖坟冒青烟,顾玄霜那是祖坟冒黑烟,哈哈哈哈哈。”
哄笑声中,角落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了众人一眼,沙哑地说了一句:“你们笑什么?那丫头比你们有胆量。”
众人愣了愣,随即又是一阵哄笑。
“许老先生,您就别替你那学生说话了。有胆量有什么用?没有灵根,再怎么折腾也是白搭。”
老人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喝他的茶。
他是青溪镇唯一的老秀才,也是顾玄霜的启蒙恩师。当年那个蹲在学堂窗外偷听的小女孩,是他破例收下的唯一一个女学生。他教她识字,教她读书,教她做人的道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看似瘦弱的女孩身体里,藏着一颗怎样倔强而滚烫的心。
——
与此同时,顾玄霜已经走出了青溪镇地界,正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只知道传闻中的仙门大多建在深山老林里,而西方多山,据说有不少散修和小门派隐于其中。
这是她从《修仙入门杂谈》里看来的唯一有用信息——那本破书上画了一张粗略的修仙界地图,标注了几个散修聚集地和一些小门派的大致方位。虽然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但总比漫无目的地乱走强。
第一天,她走了四十里路,脚底磨出了水泡,双腿酸痛得像是灌了铅。天黑时她在路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过夜,啃了两口干粮,喝了几口溪水,蜷缩在角落里睡了一宿。
第二天,水泡破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她咬着牙继续走,在心里告诉自己: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谈什么修仙?
第三天,她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那是一队从对面走来的商队,大约二十来人,赶着十几辆马车,车上堆满了货物。顾玄霜本想避让到路边,可商队领头的那个络腮胡大汉却勒住了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小姑娘,一个人?”大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是要去哪儿啊?”
顾玄霜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握紧了包袱,往后退了一步:“去前面的镇子投亲。”
“投亲?”大汉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货物,“前面最近的镇子也有上百里路,你一个姑娘家,走得到吗?不如跟我们一起走,马车上还能给你腾个位置。”
“不用了,多谢好意。”顾玄霜加快脚步,想绕过商队。
可两个年轻力壮的伙计已经拦住了她的去路,一左一右,笑嘻嘻地看着她。
“小姑娘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大汉跳下马,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抓她的包袱,“这包袱里装的什么?让叔叔看看。”
顾玄霜猛地后退,将包袱护在怀里,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她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这些商队看着像正经做生意的,实际上很可能是披着商队外衣的流寇,专门在官道上打劫落单的行人。
“我说了不用。”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请让开,不然我喊人了。”
“喊人?”大汉哈哈大笑,环顾四周,“这方圆十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你喊给谁听?”
几个伙计也跟着笑起来,笑声粗野而刺耳。
顾玄霜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跑!
她转身就跑,沿着官道往回跑,拼尽全力,头也不回。身后传来马蹄声和叫骂声,有人喊道“追!别让她跑了!”,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顾玄霜一头扎进路边的灌木丛,荆棘划破了她的脸颊和手臂,她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往下坡滚去。灌木丛后面是一道陡坡,她整个人翻滚下去,身体撞在石块和树根上,疼得几乎要晕过去。
马蹄声在坡顶停下,有人骂了一句:“妈的,滚下去了,下去找!”
顾玄霜咬着牙,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钻进坡底一处狭窄的石缝里。石缝很窄,勉强容她侧身挤进去,外面被灌木遮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屏住呼吸,蜷缩在石缝里,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和咒骂声。
“人呢?跑哪儿去了?”
“这边没有!”
“那边也没有!妈的,让那小娘们跑了!”
“算了,一个穷丫头,包袱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值得耽误时间。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马蹄声重新响起,商队继续赶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玄霜在石缝里又待了半个时辰,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后,才颤抖着爬了出来。
她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右腿膝盖磕在石头上,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脸上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包袱还在,紧紧绑在身上,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
顾玄霜靠着石壁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渐渐平复,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不是害怕的泪,是愤怒的泪。
她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没有力量,恨她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还妄想着去修仙求道。今天遇到的不过是几个凡俗流寇,她就狼狈成这副模样,若是将来遇到修仙界的凶险,她又该如何应对?
“变强。”她擦干眼泪,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一定要变强。”
顾玄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辨认了一下方向。
她没有往回走,而是继续向西。
没走几步突然她掉进了一个山洞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