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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我不会和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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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弥漫,天际散落几颗湿冷疏星。凌晨的训练场灯火通明,引擎呼啸声纵横赛场,新赛季开始在即,选手们正在夜以继日加紧训练。
飞驰的车手如离弦之箭横掠过眼前,看台上的教练低头在pad上记录着数据。赛道尽头,一道细长的影子忽然一闪,他锐利的蓝眼睛扫视过去,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随后厉声喝道:“小心!赶快出去!快把他带出去——”
在训练期间侵入赛道极其危险,高速行驶中的机车根本来不及刹车,几个工作人员大声喝止,那人却置若罔闻。那是个样貌俊秀的东方人,不管不顾地走在赛道上,夜风拂动着他单薄的衣摆,似乎在找什么人。
明琛降速通过一个弯道,正要在接下来的直道上轰下油门,眼前蓦地出现一个人影,他猝不及防,脑中轰然作响,凭本能握紧前刹车,机车骤然降速,却仍在巨大的惯性下向对方冲去。
明琛声嘶力竭地呼喊,那人却纹丝不动,想要急转,又怕机车彻底失去控制,前后刹车都被他摁到了底,轮胎发出刺耳的啸叫,堪堪在那人身前停住。
明琛满头冷汗,甩下头盔,正要呵斥这不知死活的人,眼神却瞬间凝住了。
白瑞雨站在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夜风猎猎,扬起他浓黑柔密的头发,明亮的车灯照耀下,那张清秀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薄得似乎能被他车灯射出的光穿透,好像病入膏肓的不是明老爷子,而是他。
如果不是那双太过熟悉的眼睛,明琛几乎要认不出他来。
白瑞雨也直直地盯着明琛,面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眉眼间染着湿冷的雾气,他看着明琛,仿佛对方已经面目全非,又仿佛不相信对方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
没等明琛问出口,白瑞雨回神,从衣袋里掏出一叠病历和报告单,劈头摔在明琛面前。
“现在信了吗?”
漫天纸页纷飞,白瑞雨眼眶泛红,犹如梅花沁血,他盯着明琛,一字一句道:“如果你还算是个人的话,就跟我回去。”
因为白瑞雨不要命的架势,也因为俱乐部觉得闹大了不好收场,劝明琛处理好家事再来,明琛不得不放弃这个赛季,不情不愿地被白瑞雨押回了国。
很难说明琛回来帮上了什么忙,他不了解明老爷子的身体,不懂得如何照顾病人,甚至连病床前陪聊倒水削苹果这种再简单不过的小事,他都做得无比僵硬别扭。
对他而言,自由自在的时间过得很快,直到回国才发觉这六年如同峡谷一般横亘在眼前,他总觉得明老爷子该是他离开时那副精神矍铄的模样,不敢相信对方会变成眼前病榻上虚弱无力的老人,更不敢相信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自己。
老爷子看得出他的生涩和迟钝,也知道他回来不是出于自愿,对他亦没有几分好脸色。明琛照应不来,在病房里如坐针毡,大部分的照护工作依然落在白瑞雨头上。
白瑞雨并无怨言,沉默地做着他早已习惯的一切。他没指望过明琛能帮上什么忙,他只希望明琛回来,如果老人真有个三长两短,弥留之际能有亲人在侧,至于原谅与和解,全凭天意,他已不做奢求。
而且他发现,自从明琛回来,老爷子的病情的确稳定了很多,甚至还获得了医生批准,暂时回老宅休养。白瑞雨疲惫的内心生出几丝欣慰,就冲这一点,他在异国深夜训练场上冒的险就算值得。
一个晴好的午后,白瑞雨在卧室里陪老人,老爷子精神很好,说想喝功夫茶。白瑞雨把那套白瓷茶具拿到床边,支了茶桌给老人泡茶,老人斜倚在床头,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眼底闪着细碎的亮光。
白瑞雨把茶杯递给老人,老人微微侧头,示意他放在桌上,在和煦的阳光里道:“瑞雨,我活了这辈子,见过很多,做过很多对的事,也做过很多错事,但其中最让我后悔的是两件,一件是我养坏了明琛,另一件,是没能照顾好你。”
白瑞雨心里咯噔一声,眼眶酸涩,勉强挤出笑容,道:“没有,您待我很好。至于明琛,他也只是想坚持他的梦想而已……”
安慰无力而苍白,无论如何包装,明琛对老人的伤害都是实实在在的。老人望着他,粗糙的指尖拂过他白皙的手背,轻声道:“我说我养坏了他,不是因为他去做赛车手。”
老人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精明强势了一辈子的眼眸里,浮现出罕见的愧疚之色:“是因为他对不起你。”
白瑞雨心尖一颤,滚烫的泪意被他生生咽下,化作酸涩的哽咽哽在喉头。
这么多年,他从未细数过自己吃过多少苦,也从未想过要让谁看到他的付出,可老人看在眼里,清清楚楚,尽管老人帮不了他,谁都帮不了他,这一句话却让他视线模糊,险些泪如雨下。
明老爷子心疼地握着他的手,望着白瑞雨湿润的睫毛和颤抖的嘴唇,这是个太懂事的孩子,因为懂事吃了太多苦,被看透了都不愿吐露一声委屈,是他这个做长辈的太迟钝,因为自私又走了一步坏棋,这是明琛这浑小子造的孽,又何尝不是他亲手铸下的错。
“瑞雨,别难过。”老人嗓音柔和,“告诉爷爷,你还爱他吗?”
白瑞雨咬紧嘴唇,不发一语,老人却懂了。其实没必要多问,能让人在这么多年的冷落苦楚里苦苦坚持,直到如今都没有一句怨言的,也就只有那一个理由。
压在白瑞雨手上的手加了几分力度,明老爷子抬眸,眉宇间敛去方才的柔和,现出一如既往的犀利和决断:“瑞雨,你们离婚吧。”
白瑞雨愕然,下意识地想把手往外抽,却被更紧地握住,老人目光如炬,像是要燃尽他所剩无几的生命,要深陷泥潭的白瑞雨看清楚。
“孩子,放手吧,我的孙子我知道,他配不上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的不是只有他能给。时代不同了,别再坚持了,忘掉这里,去过值得你过的日子。”
老人久病,手上没有多少力气,白瑞雨却放弃了挣扎,低下头去,不敢去看老人的眼睛。
他当然明白,他比谁都清楚,他是在缘木求鱼,刻舟求剑,他的坚持毫无意义,他想要的东西,明琛永远都不会给他。
老人看得透彻,所以才会劝他放手。可老人看不明白,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和明琛其实是一样的,一样固执己见,一样顽劣不堪,明知是错的,却偏偏要去做,明明后悔了,却咬着牙死不悔改。
可这是明爷爷的要求。明爷爷照料他这么多年,让他在明家的庇护下长大,万事都由着他的性子,从未干涉过他的人生,他为此感恩,也为此遗憾,可在生命的尽头,明爷爷终于开口,这是老人对他提的唯一一个要求,也许是最后一个。
他要怎么拒绝,更何况他是错的,无用的倔强,无望的坚持,手上这朵玫瑰不会凋谢,却早已枯萎的玫瑰。
耳边炸开一声巨响,背后的门被猛然推开,白瑞雨感觉老人的手猛地一颤,转身看见明琛满身戾气,径自冲到老人床前。
明琛刚才就在门外,两人的对话他听得分明,他居高临下,冷笑一声:“怎么,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您这是要好了啊,劝人离婚这么难听的话也说得出口?”
明老爷子气得说不出话,对他怒目以视,床头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疯狂飙升,明琛毫不理会:“还有,我们当时结婚,您也是点了头的啊,现在又说要离……难道您要承认是自己错了?”
白瑞雨又急又怒,挡到明老爷子面前:“明琛!”
明老爷子双手死死抓住床单,冒火的眼睛瞪着明琛,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一阵痉挛,吐出来的只有浑浊的咳嗽。
明琛断然道:“我不会和白瑞雨离婚。”
白瑞雨眼眸一颤,未及反应,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他再顾不上其他,冲出房间打电话联系救护车。
经过床头时,他撞了明琛一下,没回头看一眼,径自出了门。明琛却像被这一撞撞回了神,看见明老爷子脖颈绷紧,面色青白,目光仍死死盯在自己身上。
沸腾的血液开始回流,耳边嗡鸣作响,难以置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恐惧姗姗来迟,却死死地攫住了他,他僵硬地上前一步,握住老人干枯冰凉的手,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像是个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滔天大祸的孩子,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长辈身边,轻声道:“……不要死。”
老人的手在他掌心里颤了颤,他几乎跪倒在床边上,俯首贴在老人耳边,嗓音里交织着残余的恨、经年的怨、朦胧的悔,还有在永恒的离别面前惊慌失措,不知该向何处去的茫然。
“我不会听你的话,我不会和白瑞雨离婚。如果您还想管我的话,就不要死。”
老人再次入院,病情急转直下。弥留之际,明琛和白瑞雨守在床边,老人的手放在白瑞雨掌心,却用仅剩的力气看向明琛,滞涩的声带缓慢摩擦着,艰难地吐出了最后的遗言。
他说:“明琛,我管不了你了。”
明琛雕塑般站在床边,老人这次病危以来,他和白瑞雨几天几夜未曾合眼,此时眼下泛青,绯红的眼角让本就犀利的眉眼线条更加深刻,在病房白墙的映衬下,像是倏忽间老了好几岁。
老人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瞳孔蓦地放大,焕发出异样耀眼的神采,喃喃道:“如松……”
如松,明如松,这是明琛父亲的名字。
老人将这名字尘封在心底,一去二十余载,痛失爱子的父亲,和他纪轻轻便陨落赛场的孩子,终于又能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