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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寸之内 分寸之内 ...


  •   凌晨两点,沈让之被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被子拉到头顶。

      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砸在他太阳穴上。

      大门开了。

      门锁转了三圈,第一圈快,后两圈慢。

      有人在门口换了鞋,鞋跟磕在地板上,一声重一声轻。

      脚步声穿过客厅,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右走。

      陆衡的房间门开了,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房子的隔音等于没有。

      沈让之听见陆衡笑了,那种懒洋洋的笑,像猫打哈欠。

      然后是关门声。

      沈让之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的手机亮了。

      陆衡:【吵醒你了?】

      沈让之看着这行字,手指放在屏幕上,没动。

      过了三十秒,对面又发来一条。

      陆衡:【?】

      沈让之打了两个字:【没有。】

      发了出去。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但他知道今晚不会再睡着了。

      客厅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

      他数着那些声音,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隔壁没了动静。

      又数到两百零七,隔壁的灯灭了。

      沈让之翻了个身。

      床板响了一下,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突兀。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隔壁没有反应。

      这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

      他想了想,又不想算清楚。

      算清楚又能怎样。

      他们是合租室友,是“好兄弟”,是彼此最熟悉的人。

      陆衡带谁回来,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闭上眼睛。

      睫毛蹭到枕头上,有点痒。

      他伸手揉了揉,摸到眼角有一点湿。

      可能是困的。

      一定是困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让之推开房门。

      他穿好了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还有点潮,是刚洗过的样子。

      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客厅里有人。

      陆衡坐在餐桌前,光着上身,端着杯黑咖啡。

      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锁骨下面的衔尾蛇纹身露出了一半。

      蛇咬着自己的尾巴,黑色的线条沿着锁骨往肩膀延伸,消失在肩窝里。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眼尾垂下来,嘴角慢慢翘起来。

      “早。”陆衡说。

      沈让之看了一眼餐桌。

      台面上放着两个盘子,每个盘子里都有一个煎蛋,边缘煎得焦脆,蛋黄完整,圆得不像手工做的。

      旁边还有两片吐司,已经抹好了黄油。

      “给你做了早餐。”陆衡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盘子。

      “不用。”

      沈让之的声音比平时冷。

      陆衡听出来了。

      他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盯着沈让之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讨好的意思。

      “生气了?”

      “没有。”

      “那你脸这么臭?”

      沈让之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很干净,干净到让人觉得说什么谎话都会被看穿。

      但陆衡知道,沈让之才是那个最会藏的人。

      “我脸臭是因为没睡好。”沈让之说。

      陆衡顿了一下,手指在咖啡杯上敲了敲。

      “昨晚吵到你了?”

      “你说呢。”

      “我发消息问你,你说没有。”

      “你都发了,我说有又能怎样?”

      沈让之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没有要吃的意思。

      “你以后带人回来,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陆衡歪着头看他,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变了。

      “我敲门了。”

      “敲的谁的?”

      “你的。”

      “几点?”

      “一点四十。”

      沈让之深吸了一口气。

      他记得一点四十的时候自己还没睡,但没听到敲门声。

      不对,他听到了。

      他以为是隔壁的动静,翻了个身,用枕头压住了耳朵。

      “我没听到。”他说。

      “那你醒着不给我开门?”

      “我醒着就要给你开门?”

      陆衡看着他的表情,慢慢靠回椅背。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笑的时候很冷,但现在嘴角还挂着那个半真不假的笑,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猎豹。

      “行,”陆衡说,“下次我提前说。”

      “不用提前说。”

      沈让之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

      他的手碰到冰箱把手的时候,指尖有点凉。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得胃缩了一下。

      “你带谁回来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只是觉得,你以后可以提前说一声,我好戴耳塞。”

      陆衡从餐桌那边走过来。

      沈让之听到他的脚步声,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他没回头,继续喝水。

      但陆衡没停,一直走到他身后,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陆衡身上有咖啡的味道,还有沐浴露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木质香。

      沈让之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过分。

      沈让之仰起头才能看到陆衡的眼睛,他的脖子绷出一条细细的线。

      陆衡低头看他,目光从他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那种目光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等什么。

      “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陆衡说。

      沈让之的手指收紧了,水瓶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着陆衡,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很轻,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

      “你想多了。”沈让之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他侧过身,从陆衡旁边走过去,肩膀擦过陆衡的手臂,谁都没有退让。

      “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我是你室友,你带人回来,吵到我睡觉了,就这么简单。”

      他走回餐桌前坐下,把盘子拉回来,开始吃那个煎蛋。

      蛋黄戳破了,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淌在白色的盘子上。

      他咬了一口吐司,黄油已经凉了,凝固在面包表面,吃起来像一层薄薄的蜡。

      陆衡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又端了一杯咖啡出来,放在沈让之面前。

      “热的。”陆衡说。

      沈让之看了一眼那杯咖啡。

      陆衡记得他不喝凉的,记得他早上一定要喝热的东西,记得他的所有习惯。

      但陆衡不记得,或者说不想记得,沈让之最想要的是什么。

      “谢了。”沈让之说。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各吃各的。

      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窗外有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让之低头吃着盘子里的煎蛋,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他刚才差点说出那句话——你能不能不要再带人回来了。

      差一点点。

      那几个字已经涌到喉咙口了,舌尖抵着上颚,再松一口气就会说出来。

      但他咽下去了。

      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把想说的话咽下去,吞进胃里,让它慢慢消化,变成酸水,烧灼食道。

      他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对面的陆衡。

      陆衡正低头看手机,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面投了一片阴影。

      他的下颌线很锋利,侧脸像刀裁出来的,但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像在笑,又像没有。

      陆衡昨晚带回来的人,沈让之没看到脸,只听到了声音。

      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点撒娇的意思。

      陆衡喜欢这种声音。

      或者说,陆衡喜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种人。

      沈让之知道的。

      他看过陆衡带回来的每一个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有同一个特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沈让之不会那样笑。

      他笑的时候嘴巴先动,眼睛不动。

      他的眼睛只有在不笑的时候才会弯,比如被阳光晃到的时候,比如喝热水烫到舌头的时候,比如看陆衡在厨房手忙脚乱做饭的时候。

      但那种弯和月牙不一样,是眼角挤出来的细纹,很快就散了。

      陆衡放下手机,抬起头,正好对上沈让之的目光。

      “看我干嘛?”陆衡说。

      沈让之收回视线,喝了口咖啡。

      “看你还活着没,昨晚折腾到几点?”

      “两点多。”

      “体力不错。”

      “还行。”陆衡笑了,眼尾垂下来,那种慵懒的、什么都知道的笑。

      “你要不要也试试?”

      沈让之放下咖啡杯,站起来,端着盘子走向厨房。

      “不用了,我没你那个福气。”

      水龙头开了,水声盖住了陆衡的回答。

      沈让之把盘子冲干净,放进碗架,用抹布擦了手。

      他听到陆衡从餐桌那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几点下班?”陆衡在客厅问。

      “正常时间。”

      “我去接你?”

      “不用。”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

      沈让之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陆衡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那个印着“全世界最好的室友”的陶瓷杯。

      那个杯子是沈让之搬进来第一年,陆衡送他的生日礼物。

      当时陆衡说,随便买的,看到觉得适合你。

      但沈让之知道那个杯子是陆衡专门定做的,因为杯底的标签上有一行小字,写的是“To S”,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随便。”沈让之说。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

      客厅传来陆衡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他在笑。

      那种笑很轻,很随意,跟对别人笑的时候不一样。

      沈让之换了鞋,拿了包,推开门。

      陆衡已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一条腿翘在扶手上,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

      “走了。”沈让之说。

      “嗯。”陆衡点了点头,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沈让之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陆衡的声音。

      “沈让之。”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干嘛?”

      “晚上真的不用我去接你?”

      “不用。”

      “那我点外卖了?”

      “你点你的,不用管我。”

      沈让之系好鞋带,站起来,拉开门。

      走廊的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听到陆衡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被关门声盖住了。

      他没问。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陆衡:【晚上想吃什么?】

      沈让之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以前他会接,会说“随便”,然后陆衡会说“那吃你喜欢的那个日料”,他说“太贵了”,陆衡说“我请”,他说“不用”,陆衡说“那你请”,最后两个人会一起去那家店,坐在靠窗的位置,陆衡会把他碗里的芥末挑走,放到自己盘子里。

      但今天他不想。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没回。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穿过小区的大门,拐进早餐店买了一杯豆浆。

      豆浆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小口小口地喝着,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

      秋天的早晨有点凉,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缩了缩脖子。

      手机又震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陆衡发了一条新消息,然后是“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沈让之看着那行灰色的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陆衡撤回了什么?

      他打了“没有”,删了。

      打了“晚上随便”,删了。

      打了“你刚才撤回了什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里,屏幕朝下,像把什么话压在下面。

      地铁站到了。

      他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

      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伸手捋了捋,指尖碰到额头的时候,想起陆衡昨天早上站在他房间门口,头发还没干,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掉,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像漏水的龙头。

      沈让之说:“你头发没擦干。”

      陆衡说:“懒得擦。”

      沈让之说:“会感冒。”

      陆衡笑了:“那你帮我擦?”

      沈让之没接话,转身走了。

      但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浴室里多了一条新毛巾,就挂在陆衡的毛巾旁边。

      沈让之的毛巾是浅灰色的,新的是深灰色的,两条挂在一起,像一对。

      陆衡什么都没说,沈让之也什么都没问。

      但沈让之知道那是给他买的。

      因为陆衡自己不用毛巾擦头发,他洗完澡直接甩,甩得到处都是水。

      沈让之说过他很多次,他不改。

      但那天之后,浴室的地板干了,洗手台上没水了。

      地铁来了。

      沈让之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站着,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

      手机又震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来看了。

      陆衡:【晚上想吃什么?】

      下面是一行灰色的“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陆衡:【你是不是生气了?】

      然后又是一行灰色的“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沈让之盯着屏幕。

      陆衡发了什么,又撤回了什么?

      他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

      知道了,然后呢?

      陆衡不会承认,他也不会问。

      三年了,他们之间的对话,百分之八十都是“没什么”和“没事”。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口袋里。

      地铁启动了,车厢晃了一下。

      有人挤过来,肩膀碰了他的肩膀。

      他侧了侧身,往旁边让了让。

      让习惯了,什么都让,让位置,让机会,让陆衡。

      让到最后,连自己站的地方都没了。

      到站了。

      他走出地铁站,穿过马路,走进公司大楼。

      电梯里挤满了人,他站在最里面,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

      那个人头发有点长,发尾翘起来,像陆衡懒得剪头发时候的样子。

      陆衡的头发也该剪了。

      电梯到了。

      他走出去,刷卡进门,坐到工位上。

      同事林昭路过,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好。”林昭说。

      “没睡好。”沈让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是一张纯蓝色的图,什么都没有。

      “又没睡好?”林昭靠在他的隔板上,“你室友又带人回来了?”

      沈让之没说话。

      林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沈让之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像心跳的节奏。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那些画面——陆衡光着上身坐在餐桌前,锁骨下面的衔尾蛇纹身,煎得完美的鸡蛋,那句“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还有那条被撤回的消息。

      他拿起手机,打开陆衡的对话框。

      陆衡:【晚上想吃什么?】

      陆衡:【你是不是生气了?】

      下面两行灰色的字:“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两条。

      沈让之盯着“你是不是生气了”这行字看了很久。

      陆衡会问出这句话,说明他在意。

      但他在意的是沈让之生不生气,还是沈让之为什么生气?

      这两个问题看起来一样,答案差远了。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

      沈让之:【随便。】

      发了出去。

      手机还没放下,对面就回了。

      陆衡:【那吃你喜欢的那个日料?】

      陆衡:【我去接你。】

      沈让之看着这两条消息。

      他回了一个字。

      沈让之:【嗯。】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一片红色。

      他的睫毛在微微发抖,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手机又亮了,他没看。

      但他知道陆衡一定又发了什么。

      因为陆衡就是这样的人,你退一步,他进一步。

      你进一步,他又退了。

      两个人在一条窄路上走,谁都不肯先停下来,谁都不肯先转身。

      就这么面对面地走着,走到无路可走,走到不得不撞上,走到有人掉下去,或者有人抱在一起。

      沈让之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陆衡发了一个定位,是那家日料店。

      下面是两条消息。

      陆衡:【五点四十在你公司楼下等。】

      陆衡:【别让我等太久。】

      沈让之看着最后那条消息。

      别让我等太久。

      陆衡说这种话的时候,从来不会想,自己让别人等了多久。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压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那些话在屏幕底下,亮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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