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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恋 日薄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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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薄西山,黄灿灿的太阳挂在钢筋水泥拼凑的天际,像是个没摊匀的鸡蛋。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奔驰在高架桥上,在沥青路面划出一道锐不可当的直线。
驾驶位上的男人握着方向盘,鼻梁上架着一个墨镜,放在车载台上的手机显示正在通话中。电话那头的女声正兴奋的叽叽喳喳:“表哥,我最近喜欢上了个小帅哥,超有味道的,拜托您帮我牵下线。”
程英简一挑眉,“李袅,你又看上什么牛鬼蛇神了?”
“哪里是牛鬼蛇神,长得可帅了。”叫做李袅的女人连忙辩解,“是个小艺人,风华正茂,就在哥你那家演艺公司。”
“到底哪家?我主业是搞投资的,又不是专门混娱乐圈的,投资的演艺公司海了去了,更甭提那些小演员了。你丫能不能说具体点,有个名字也成啊。”
“那您是答应了?”李袅兴奋的问。
“不然呢,只要你消停别去闯祸,个把小情人养就养了吧。”程英简一脚油门超掉前面两辆车,心情大好的问,“小演员叫什么名字?我去给你打听打听。”
“他叫季明川,季节的季,明亮的明,山川的川,就是最近那特别火的练习生节目里唱歌最难听的那一个!”
“没事儿吧,唱歌难听你还喜欢。”程英简打趣。
“嗐,勤能补拙,长得好看更是缺啥补啥,补得我五迷三道的……”
“行了行了,就你那花痴样,凡事有鼻子有眼你都叫帅哥。”说着程英简下了高架桥,朝市区疾驰而去,“先这样吧,我记得给你打听,现在正开着车呢,挂了。”说完程英简挂了电话,把季明川三个字甩到了助理邮箱里,让人去联系。
市区陶公馆。
凡朱门大户,待客宴席必摆大宴,更有奢靡人家,特意修建个公馆充当待客门面。陶家是盛产豪门的燕城市能占有一隅之地的商贾人家,出手更是不必多说,一座金碧辉煌的陶公馆屹立在寸金寸土的市中心,怎的一个豪气使得。
程英简将车停在公馆门口,立马有笑容可掬的迎宾小姐迎上前来:“程先生,您来了。”
“嗯,去停一下我车。”程英简将车钥匙扔给身后的服务员,然后问迎宾小姐,“陶晋文呢……”
“哎呦,程大少大驾光临,我怎么敢不来迎接呢。”程英简话音未落,一道爽朗的男声从大门口响起来,隔着几层楼梯,那人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狠狠地给了程英简一个拥抱,“哎呦喂,可算舍得从深圳回来了?”
“我倒也想这辈子呆在燕城市,深圳那边的公司你去给我看着啊。”
“你这几年生意做的太大,我可看不了。”陶晋文笑着摆手。
程英简一笑,“不是说给我接风洗尘吗?还不进去。”
“正是这话,程大少走着?”陶晋文有张斯文儒雅的脸庞,笑起来的时候称得上如沐春风。
程英简和此人做了二十几年发小,对这出恭维样恶心的牙痒痒,于是他一双精彩飞扬的眼睛往下一斜,眼风如剑一样讥诮,他不客气的踹了他一脚,“你他妈不能好好叫人就把声带捐了去,恶心谁呢。”
陶晋文显然对他的臭脾气敬谢不敏,连忙道,“你这臭脾气两年不见真是一点不改。”
程英简嗤笑,“谁让你在这少爷长少爷短,不知道的以为你这两年伺候慈禧太后去了呢。”
“嘿,你还真别说,程子,可真就伺候慈禧太后去了。”
“怎么着?大清不早亡了吗?哪还有你上场的机会,陶公公?”程英简戏谑的望他。
陶晋文牵引他进入公馆包厢,闻言头疼道,“大清是亡了,但我老娘还是那么专治独权,伺候她老人家我也够呛。”
“别和我说,我娘没得早,亲爹是个王八蛋,这种烦恼打我十八岁以后早就没了。”程英简毫不忌讳的回。
“你是不愁了,想浪到什么年纪就浪,也没人催你,但我不一样。”陶晋文苦笑了一下,“不出意外,过几个月你就能吃上我喜酒了。”
程英简的脚步大大一顿,见面来一向轻佻戏谑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像是一碗晒干了的糖浆,只剩下表面的笑意维持。良久以后,他嘴角微张,“你丫这么快,闪婚啊?!”
“可不是。”陶晋文叹气,“过完年我就三十岁了,我妈催的厉害,宣称我要再不成家就和我断绝母子关系。没办法,只能从了太后他老人家的意了。”
程英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和陶晋文认识太久,因此也太知道陶晋文温和的性格和对家庭的重视。因此陶夫人若真要硬逼,陶晋文有反抗的能力也不会忍心反抗的。毕竟一个孝字当道,陶晋文又是家中长子,求稳求顺,当然要早些成家立业才算成全陶父陶母心愿。
只是……程陶两家多年世交,他和陶晋文相识多年,他年少就明白,他或许对这位发小存了些不能见人的心思。之前这心思是口不能言的密幸,如今倒好,密幸成了他这辈子都立在心头上的一颗刺,剜不是剜,留不是留,倒让他难堪起来。
沉默片刻后,程英简重新扬起那张无所谓的笑脸,重重的拍了拍陶晋文的肩膀,语气轻描淡写,“恭喜你了。”
陶晋文语气沉重,“郎无情妾无意,你恭喜个鬼啊。”
“世上哪有那么多有情人,琼瑶剧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吧。”程英简解开西装外套上的纽扣,顺手往衣架上一挂,转身坐在包厢沙发上。他自顾自招呼了一下服务员,“来瓶伏特加,算你家公子账上。”
“一来我这就喝烈酒,你失恋了啊。”陶晋文笑了一下,吩咐服务员上菜。
程英简听到他的话,眉心狠狠一跳,他目光沉沉地看了一会儿陶晋文,然后摇头嗤笑了一声,“你简直是个傻逼,没法儿和你说。”
“说说呗,哥听着。”陶晋文笑着给他倒酒,仗着比他大一岁占他便宜。
这次程英简罕见的没和他跳脚,他这位脾气很差的老朋友靠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香烟,漆黑的发丝熨帖的梳在脑后,一张俊秀到颇具攻击性的面容氤氲在烟雾里,倒有些让他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老朋友眉宇间的戏谑才重归眉梢。
程英简笑着摇摇头,“真和你说不了。”
不止和陶晋文说不了,他和谁都说不了。倘若喜欢男人是个秘密,那么喜欢陶晋文更是个打烂舌头都不能说的惊天大秘密,前者他不好说,后者他可以肯定,这秘密绝对得跟着他带进棺材板里,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
陶晋文也不强他所难,又问,“李袅还在巴黎呢?听说她弟弟上周出车祸了,她都不打算回来吗?”
“你是说我那表弟李昊?”程英简略一思索,“李袅跟他不对付,她才懒得管李昊死活。话说我那舅舅重男轻女,心偏爪哇国去了,把他儿子惯的上墙揭瓦,成天偷鸡摸狗包小蜜,李家交他手里算是完蛋。我看李袅打小就比她那只会就着鼻涕数蚂蚁的傻弟弟聪明,只可惜他爸眼睛里只能看见他那傻儿子,硬是要把家业往她弟弟手里送,而把李袅打发去国外守着几个不值钱的珠宝铺子打发日子。也不知道他脑子是拿什么做的,我要是李袅,干脆现在找人弄死她弟弟得了。”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心狠,那可是李袅亲弟弟,她一小姑娘哪有那胆子。”陶晋文笑了笑。
“没胆子就只能挨饿了。”程英简不咸不淡道。
“下周她生日,她总归要回来一趟吧,她电话里吆喝着要大办一场,也不知道有没有准备好。”
“那死丫头你又不是不知道,船到桥头自然沉,指望她上心你得等到明年。”程英简漫不经心的回。
“她可老早就准备剥削我了,前段时间才指使我帮她拍了一套钻石项链当生日礼物呢,两百万没个响儿就花出去了,你准备给她送啥啊?”
“送……”程英简想到了来的路上的那一通电话,忍俊不禁,“给她送个男模玩玩。”
陶晋文抽了抽嘴角,“要么说你俩关系好呢,全都是好色之徒,你倒也肯帮她。”
程英简眉目轻佻,领口的纽扣被他解开好几个的纽扣,隐约可见他锻炼得当的肌肉线条。他特意把领口往下一拉,指给陶晋文看,“我好色能叫好色,我和别人睡那都是别人占我便宜。”
陶晋文捂住眼,“我真受不了你,上一边儿骚去。”
“山猪吃不来细糠,说的就是你。”
“也不是我说你,英简,你也老大不小了,就不打算有个定性?那些个小情人美则美矣,到底不是什么知冷知热的人,人这辈子总不能这么晃荡下去,你也该找个稳当人试着处一处了。”说完这话,陶晋文又补充,“虽然你喜欢男人,但也该找个正经人家的试着相处,别老找那些花里胡哨的小男孩,你也快三十了,玩儿还能玩儿几年啊。”
“哐当——”
玻璃茶几上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程英简放下酒瓶抬起眼睛,形状锐利的眼睫扬出一道尖锐的弧度,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眼此刻荡不起一点笑意,而是冷冰冰的盯着陶晋文,“你要结婚过日子就过你的,甭管我。还是说我妈死的早,所以你就打算给我当妈呢!”
“哎呀你这臭嘴。”陶晋文捂着脸,“就应该让宋邵晨一起过来,嘴臭就得嘴欠治。”
“宋邵晨那小子不也照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过来得跟着我一起挤兑你。”程英简把酒杯放在他面前,“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当个逍遥散客挺好,大不了我四海为家。总之我有的是钱,真心这玩意儿,拿真心或许换不来,但你拿钱总能换二两。”
“真心哪有用钱换的,换来的也是惺惺作态。”陶晋文喝的有些高了,面带红晕笑着说。
“有惺惺作态就够了,我要能一辈子有钱,别人就能和我装一辈子。”程英简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真心能值几个钱——那不值钱,我从来不和人谈真心,只有你这样的傻蛋才谈真心。”
“真薄情啊,程大公子。”陶晋文笑着怼他。
程英简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醉意,他摆摆手,眼角眉梢都染着红,“你才薄情。”
一夜酣醉。清晨,程英简的助理过来接他。他醉了一夜又吐了两回,看见助理的时候他才放松躺在车后座上。
“赵雷,回老宅。”
赵雷给程英简做了三年特别助理,对程英简的狗屎脾气摸的透透的,一看见他坐上车前拧起的眉头,就下意识关掉了车载音响的音乐。谁知老板比平常更难搞,听他关了音乐后道,“关了干吗?咱俩尬聊?”
赵雷又赶忙打开车载音响,程英简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眉头皱的越紧了,“咱俩两只单身狗,老唱这情啊爱的就能把老婆唱来了?”
“老板,声明一下哈……”赵雷小声开口,“我上礼拜找着女朋友了……”
“哦。”程英简愣了一下,然后狠狠地踹了一下车后座,“开你的车,话这么多!”
过了一会儿,程英简有气无声的晃了晃手机,“给你发了个红包,你小子老树开花不容易,赏。”
赵雷诚惶诚恐,就差当街给程英简跪下磕一个了,“谢陛下——”
“滚滚滚。”
“奴才跪安了~”
程家老宅位于燕城市郊区,是程家上一辈居住过的一栋老别墅。规模不大,装修也有些过时,却是他在这硕大的燕城城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家。只是构成这个家庭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临了的时候,连最后的体面都不曾留下。
他朝赵雷挥挥手,“就到这儿,明儿开会再过来接我就成。”
说着他转身推开大门。一进家里,他被浓郁的灰尘呛了一鼻子,当年离开的仓促,来的也仓促,竟忘了找几个钟点工收拾一下房子。现在倒好,老房子住老客,霉味和土味熏得他作呕。他拧着眉头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的窗子,打扫卫生当然是不可能的,他找了几个钟点工过来打扫卫生,自己则上原先的卧室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醒已经是当天的黄昏了,他恍惚的揉了揉眼睛,目光对上床头柜的一张合照,原本是一张全家福的照片,男主人的脸却被他用剪刀挖了个大洞,只有女主人的脸庞巧笑倩兮的依偎在尚还年幼的他身旁。他看了那照片半响,一挥手,将其扫落在地上,眼不见心不烦的离开了卧室。
程家和陶家一样都是商贾大户,打祖上开始就没穷过。程英简自幼长在这样的富贵乡里,不出意外这辈子顺风顺水和和美美,可惜意外出在他十六岁的时候。他记得清楚,他妈拖着病体和他那不争气的爹理论。他没事儿打问了两句,原来他爹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一个错——在外面找了个情人。只是如此他母亲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那位情人居然是她母亲的昔日旧友。两厢背叛,他妈病得越发严重了,谁知他爹无耻的坦坦荡荡,在妻子病重期间扬言要让她净身出户,还问程英简愿意跟他妈还是跟自己。
年幼的程英简脾气照样臭的很有章法,直接从厨房里拎出一把刀指着他爹,“我不是乱认娘的野种。”
他爹当然生气,怨怼妻子的同时也捎带上了敢朝自己提刀的儿子。男人毕竟没有经历十月怀胎,对孩子的感情总能轻易割舍,当天就宣告,要么让他乖乖留在程家当少爷,要么和他妈一起滚出程家。
程英简二话不说就和他妈要走,结果和他妈回娘家没几天,就听说他老爹的情人在外居然有个半大不小的崽子。就等着他们母子俩离开后登堂入室。母亲听闻了这个消息后面色复杂,最终郁郁寡欢。
当年程家势大,到底不是程英简姥爷家可以抗衡的,此事最终还是息事宁人。
只有程英简打碎牙齿也不肯和他老子服软,他打听到了那便宜后娘小崽子藏身的地方,当夜杀了过去,把那八岁的小屁孩送到了鸟不拉屎的地方。然后杀回燕城市和他爹对峙。他爹大骂他是个不孝子、活畜生,然后提起棍子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他后娘也哭的装模作样,跪在他面前问她的儿子在哪里。程英简牙一咬,心一横,张嘴就说杀了埋了,有本事打死他。
那年他十八,做事却狠辣,他爸完全相信他有这个本事和恶毒心肠,倒头气晕了过去。程英简趁他病要他命,伙同几个公司老股东与虎谋皮卖了他爹公司的一半股份,带着巨额资产南下深城开了家投资公司,他爹气的咬牙切齿却也缠绵病榻没有办法。后来好不容易等他爹有了力气整合燕城的公司,他早已在深圳借着时代的红利投资了不少互联网产业,并且大有成就,眼看都快有资本吞并燕城市程家的老产业,他那老爹终于服了软,按照他的请求上他妈坟前磕了仨头,勉强续上了半点父子情分。
后来他后娘的肚皮不死心的冒出了个女儿,大概是想到程英简对她儿子的所作所为,生怕这女儿也出什么好歹,她收敛起刚开始的嚣张气焰,规规矩矩的当她的程夫人。
程英简懒得管他后娘戏台子上搭的什么戏,看在法律的面子上,最终放了他们一家三口一条生路。他掐指一算,他那便宜妹子如今也该有□□来岁,逢年过节一见他小腿肚就发颤。大概是没少从她亲妈那里听到关于他的骇人听闻。看到他的时候,估计满心为自己生死不明的亲哥哥鸣不平呢。
每次程英简想到这里就觉得讽刺,要不是他有点手段,又有谁来给他妈鸣不平呢?只是斯人已逝,他懒得计较那些是非对错,到了他这个岁数,现在也能和那一家子装个貌合神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