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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一 青衣江畔稚 ...


  •   开元六年正月的剑南道嘉州,寒意尚未褪尽,青衣江的水汽漫过江畔的青石板路,在晨曦中凝成薄雾,四岁的王妘被母亲李氏牵着小手,站在自家那间简陋的蒙童学堂外玩耍。
      学堂是父亲王庭纪亲手搭建的,几根粗壮的木头做了梁柱和框架,中间用竹篾编织并黄泥涂抹光滑,屋顶铺着层层稻草,虽简陋却异常整洁。此时,屋内已坐了七八个邻里的孩童,皆是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正摇头晃脑地跟着王庭纪诵读《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王庭纪的声音醇厚,带着几分失意文人的沧桑,却又透着对教化的执着。
      王妘却不像其他同龄孩童那般,会追着江边的水鸟嬉闹,或是蹲在地上玩泥巴。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王妘的衣裙是母亲将自家织的麻布染成了青色,而后手工缝制的,袖口镶着一圈浅浅的蓝边,这衣服是李氏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衣服。王妘她头上梳着简单的双丫髻,母亲只在发梢系了两根暗红的棉绳,没有半点珠翠点缀。李氏怕女儿被邻里笑话,清晨特意用指尖蘸了点化开的铅粉,轻轻敷在她脸上,又用细柳枝蘸着烟灰,将她的眉毛描成淡淡的 “蛾眉”,虽简陋,却也透着几分清丽。
      屋内的诵读声一句句飘出来,王妘的小脑袋微微倾斜,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也不眨,竟像是能听懂一般,将 “学而时习之” 的字句悄悄记在心里。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这些拗口的古文落在耳中,竟比村口老妪唱的童谣还要好记。有时父亲讲解 “温故而知新”,她便会下意识地歪头思索,仿佛脑海深处有个模糊的声音在回应,告诉她这是多么重要的道理 —— 可她分明从未有人教过,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李氏看着女儿这般模样,既欣慰又心疼。丈夫王庭纪出身寒门,自幼苦读,却屡试不第,眼看年近三十,只能在乡里开设蒙童学堂,靠着微薄的束脩和十多亩薄田养家糊口。家里虽清贫,却始终守着 “耕读传家” 的规矩,王庭纪常说:“哪怕食不果腹,也要让孩子识文断字,明辨是非。” 如今见女儿小小年纪便对书本如此上心也很欣慰。只是一想到王妘只是女儿,不由得感慨。
      春日的脚步悄然而至,青衣江两岸的垂柳抽出新芽,艾草带着独特的清香铺满江畔。开元六年三月初三是上巳节,按嘉州的习俗,百姓要到江边祓禊,用春水洗涤尘埃,祈求一年的平安顺遂。这天一早,李氏便带着王妘,挎着竹篮,沿着青石板路往江边走去。路上遇到不少邻里,皆是拖家带口,脸上带着节日的笑意去江边祓禊。
      到了江边,春水潺潺,阳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李氏拉着王妘蹲下身子,教她采摘艾草,准备带回家晒干,日后做艾条驱虫。王妘学得认真,小手小心翼翼地捏住艾草的茎秆,轻轻一折,带着露水的艾草便落入篮中。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两个男孩的争执声,原来是邻村的虎子和石头,为了一丛长势茂盛的艾草吵了起来。
      “这是我先看到的,该归我!” 虎子长得虎头虎脑,双手紧紧护着那丛艾草,瞪着眼睛说道。“明明是我先伸手的,凭什么给你!” 石头也不甘示弱,伸手就要去抢。两人拉扯间,艾草被扯得七零八落,叶片散落一地,眼看就要动手打架。周围的大人正忙着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这边的争执。王妘见状,放下手中的艾草,小步跑到两人面前,仰着小脸,脆生生地说道:“你们别吵了,物各有主,相让为贤呀。”
      这一句话出口,虎子和石头都愣住了,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比他们还小的丫头。周围几个听到动静的大人也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惊讶。李氏连忙走上前,拉过王妘,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众人笑道:“这孩子,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胡乱说的。”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满是诧异,自己和丈夫从未教过女儿这句话,她怎么会说出口?
      一位白发老者捋着胡须,赞许地看着王妘:“小姑娘年纪不大,倒是懂道理。‘相让为贤’,这话可不是寻常孩童能说出来的,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虎子和石头听了,也觉得不好意思,虎子挠了挠头,说道:“那…… 那这艾草分你一半吧。” 石头也点头:“嗯,我们一起摘,摘完了都有。” 王妘看着两人和好,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转身继续跟着母亲采摘艾草。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看到争执,脑海里会立刻冒出这句话,只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就像冥冥中有个声音在指引她一般。
      转眼到了端午,嘉州城处处弥漫着粽子的清香。李氏提前便泡好了糯米,又准备了红枣,打算包些粽子,一是过节,二是给学堂里的孩子们分些。王妘坐在母亲身边,看着她熟练地折起芦苇叶,放入糯米和红枣,巧手一缠,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便成型了。她看得心痒,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拿起一片芦苇叶,笨拙地折起来。
      “慢些,左手按住叶子的一角,右手把另一边折过来,要形成一个漏斗状。” 李氏耐心地教导着,手把手地教她调整叶子的形状。王妘学得认真,小小的脸上满是专注,虽然手指还很稚嫩,折出的粽子歪歪扭扭,有的漏了糯米,有的散了形状,但她没有半点气馁,一次次地尝试着。李氏看着女儿执着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拿起一根彩线,帮她把包好的小粽子系好,挂在她的衣襟上:“我们妘儿真能干,这是自己包的粽子,要好好收着。”
      除了包粽子,端午还有绣香囊的习俗。李氏找出一小块平日里舍不得用的细麻布,又拿出几种简单的染料,教王妘绣兰草纹的香囊。兰草在文人眼中象征着高洁,王庭纪常在家中念叨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王妘虽不完全懂,却觉得兰草的样子很好看。她握着母亲递来的细针,眼神专注地盯着布料,一针一线地绣着。针尖偶尔会戳到手指,渗出细小的血珠,她只是皱皱眉,用嘴吹一吹,便继续绣下去,那份沉稳与执着,远超同龄孩童。
      傍晚时分,王庭纪从学堂回来,看到屋内挂着的歪扭粽子和王妘手中半成品的香囊,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他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我们妘儿真是心灵手巧,将来定能成为知书达理的好姑娘。” 王妘抬起头,看着父亲,露出甜甜的笑容:“阿爷,我还要学认字,像阿爷一样读《论语》。” 王庭纪心中一暖,点点头:“好,阿爷教你,等你再大些,就教你读更多的书。”
      开元七年王庭纪去长安参加科举,再次名落孙山。这已是他第三次参加科举,从年少轻狂到如今的沉稳内敛,一次次的失利像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那天晚上,王庭纪独自坐在学堂里,借着微弱的油灯,看着满桌的书籍,眼神中满是失意与迷茫。他想起自己的抱负,想起家中的清贫,想起邻里异样的眼光,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李氏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走进来,轻声劝道:“夫君,别太难过了,科举之路本就艰难,不行我们就专心教导孩子,守着这个家,也挺好的。” 王庭纪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却无法驱散心中的愁苦。
      这时,小小的王妘穿着单薄的外衣,悄悄走进学堂。她看着父亲落寞的背影,心中有些难受,慢慢走到父亲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王庭纪回头,看到女儿关切的眼神,心中一软,将她抱坐在腿上:“妘儿,怎么还不去睡觉?”
      王妘小手捧着父亲的手,仰着小脸,轻声说道:“阿爷,我听你讲过,‘积跬步以至千里’,现在虽然不好,慢慢走,总会好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王庭纪的心头。他猛地看向女儿,眼中满是震惊。“积跬步以至千里” 出自《荀子.劝学》,他确实在讲解文章时提过几次,可他从未想过,五岁的女儿竟然能记住,还能在这个时候用这句话来安慰他。他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功利与浮躁,只有纯粹的关切与坚定。
      良久,王庭纪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与坚定。他抱紧女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好一个‘积跬步以至千里’!妘儿说得对,阿爷不该这么消沉,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论语》,轻声诵读起来,声音虽依旧带着沧桑,却多了几分昂扬。王妘靠在父亲怀里,听着熟悉的诵读声,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妘在父母的教导下,愈发聪慧懂事。她不仅很快学会了识字,还能背诵不少诗句,父亲讲解的道理,她总能一点就透,甚至偶尔还能提出一些让王庭纪惊讶的见解。李氏常说,这孩子是老天爷赐给他们家的福气,将来定能光宗耀祖。
      开元八年年末,嘉州刺史韦昭度巡查乡里,了解民情,表彰贤良。消息传到来,乡邻们都忙碌起来,打扫庭院,整理衣物,准备迎接刺史的到来。王庭纪作为乡里的教书先生,虽无官职,却也需带着家人前往村口迎接。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氏便起身给王妘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衣裳 —— 依旧是粗麻布缝制,却洗得干干净净,青色的襦裙上,李氏连夜绣了几朵小小的兰草纹,算是给女儿增添了几分亮色。她又仔细地给王妘描了眉,敷了点铅粉,将她的双丫髻梳得整整齐齐,系上了两根新买的红绳。
      王庭纪带着李氏和王妘,来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等候。不久,远处传来马蹄声和仪仗声,刺史韦昭度的队伍缓缓走来。为首的韦昭度身着绯色官服,腰佩玉带,神态威严。身后跟着主簿、参军等官员,还有手持仪仗的兵士,场面十分隆重。
      乡邻们纷纷弯腰行礼,口中说着 “参见韦史君!”,声音中带着敬畏。王庭纪也拉着李氏和王妘,躬身行礼。王妘站在父母身边,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中虽有对威严仪仗的敬畏,却没有丝毫的怯懦。她学着母亲教的礼仪,双手交叠放在身侧,弯腰的角度恰到好处,动作沉稳流畅,不卑不亢。
      韦昭度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迎接的乡邻,当看到王妘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见多了乡野孩童的怯懦或顽劣,却从未见过这般年幼的孩子,能有如此沉稳的气度。站在韦昭度身旁的司马张玹,也注意到了王妘,他捋着胡须,暗暗点头,心中暗道:“这王家的女儿,虽是寒门出身,却有这般气度,将来怕是不简单。”
      韦昭度走上前,笑着对王庭纪说道:“王夫子,听闻你在乡里开设学堂,教化孩童,多有辛劳。” 王庭纪连忙躬身回应:“韦使君谬赞,教授乡里此卑下分内之事。” 韦昭度又看向王妘,问道:“这位小娘子是夫子令爱?年纪不大,倒是乖巧懂事。” 王妘抬起头,看着韦昭度,脆生生地说道:“见过韦使君,谢使君夸奖。” 声音清晰,神态自然,没有丝毫的慌乱。
      韦昭度愈发惊讶,忍不住笑道:“好个伶俐的孩子。” 他转头对主簿张玹说道:“如此早慧的孩童,若是好生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张玹点头附和:“韦使君所言极是,这孩子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
      迎接仪式结束后,刺史的队伍继续前行,乡邻们也渐渐散去。王庭纪拉着王妘的手,脸上满是骄傲:“妘儿,你今天表现得真好,没有给阿爷丢脸。” 王妘笑着说道:“阿爷,阿娘教过女儿,见了大人要懂礼仪,不能慌张。”
      夕阳西下,青衣江的余晖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王妘蹦蹦跳跳地走在中间,手中拿着一根刚折的柳枝,时不时挥舞几下,像个普通的孩童。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小小的身体里,似乎藏着一个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灵魂。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懂那么多道理,为何会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只觉得那些道理和沉稳,就像与生俱来的本能。
      王妘她不知道的是,四岁那年正月,当她第一次听到父亲诵读《论语》时,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便与她的身体融合在了一起。那个叫王云的现代大学生,因熬夜撰写《安史之乱女性角色考据》的论文,猝然离世,灵魂意外穿越到了开元六年的嘉州,住进了这个名叫王妘的女童体内。那捋孤魂没有现代的记忆,没有穿越的自觉,只有思维深处的沉淀与智慧,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年幼的王妘,让她在寒门之中,悄然绽放出与众不同的光芒。
      青衣江的水缓缓流淌,带着开元盛世的气息,也带着这个寒门幼女的未来与希望。王妘不知道,她的人生,早已因这个意外的融合而改变,等待她的,将是一条充满荣耀与坎坷、繁华与颠沛的传奇之路。而此刻的她,只是一个牵着父母的手,漫步在江畔的孩童,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懵懂与憧憬,以及那份与生俱来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韧与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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