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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归港 香港寻旧迹 ...

  •   正月十六,年过完了。林恬和段予安订了去香港的机票。陈遇帮忙看店,沈淮负责苏州面馆。临行前一天,陈遇拉着林恬叮嘱了半天。“你到了香港,每天给我发照片。好吃的要拍,好玩儿的也要拍。别只顾着谈恋爱。”“知道了。”林恬把围巾系好,段予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还有,你帮我买一样东西。”

      “什么?”

      “上次你说的那家老婆饼,在旺角的。带一盒回来。”

      “好。”

      陈遇笑了,用力抱了他一下。“一路平安。”

      飞机是上午九点的。林恬靠窗,段予安坐中间,旁边是一个空位。窗外白云翻滚,阳光刺眼,林恬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靠在段予安肩上。两个多小时的航程,他睡了一觉。梦见上辈子从上海坐船到香港,海面上风浪很大,段凛戈搂着他,怕他掉下去。那时候很苦,但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时候,是甜的。

      “林恬,到了。”段予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林恬睁开眼睛,飞机正在下降。透过舷窗看见下面蓝色的海和密密麻麻的楼房——香港,到了。

      出关、取行李、打车。酒店在油麻地,林恬订的,离他们上辈子开面馆的那条巷子不远。办理入住,放下行李,两个人就出了门。

      香港的春天很暖,风吹在脸上润润的。林恬走在前面,段予安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弥敦道往北走。街道两旁的招牌密密麻麻,霓虹灯还没亮,但已经能想见夜晚的样子。林恬在一家糖水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甜品——杨枝甘露、双皮奶、芝麻糊、红豆沙。他找了一圈,没有桂花冻。

      “香港人不太吃桂花。”段予安说。

      “那他们吃什么?”

      “吃芒果。吃榴莲。吃椰奶。”

      林恬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条巷口,林恬停下来。巷子很窄,两旁的楼房很旧,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

      “就是这里。”段予安说。

      林恬走进去。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雨后积水还没干,踩上去啪嗒啪嗒的。两旁的店铺都换了,卖什么的都有——五金店、杂货铺、理发店、佛具店。没有面馆,没有桂花招牌,没有“太甜了”。但林恬知道,就在这里。他站在一扇关着的卷帘门前,门上贴着一张招租广告,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

      “就是这里。”段予安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知道?”

      “门框上有个钉眼。挂招牌的。”

      林恬凑近看了看。果然,门框上方有一个小洞,钉子早就没了,但痕迹还在。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钉眼。凉丝丝的,糙糙的。

      “段予安。”

      “嗯。”

      “你上辈子在这里煮面,我在这里拉琴。玉兰在隔壁泡茶,沈怀安在劈柴。”

      “嗯。”

      “现在都不在了。”

      段予安握住他的手。“人在。你在这里,我在这里。”

      两个人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巷口的榕树叶子沙沙响。林恬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了上辈子的声音——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胡琴的弦音断断续续,玉兰在隔壁喊“阿鸿,茶好了”。

      “走吧。”段予安说。

      “再待一会儿。”

      “待多久都行。”

      林恬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段予安。“走吧。去吃饭。饿了。”

      两个人去了附近的茶餐厅,点了云吞面、叉烧饭、冻柠茶。林恬吃了一口云吞面,虾仁很新鲜,面很筋道,汤底也鲜。但他觉得,不如段予安煮的。

      “不好吃?”段予安看着他。

      “好吃。但不如你煮的。”

      段予安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两个人去了尖沙咀。海港城、星光大道、维多利亚港。游客很多,大陆的、国外的,都在拍照。林恬和段予安沿着海滨长廊慢慢地走。对面是中环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金灿灿的。

      “段予安。”

      “嗯。”

      “你上辈子来过这里吗?”

      “来过。那时候没有这些高楼,海港也没有这么宽。”

      “你来这里做什么?”

      “送货。面馆的骨头用完了,来码头取货。”

      林恬笑了。“你一个司令,亲自送货?”

      “司令也得吃饭。”

      林恬笑出了声,段予安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栏杆边,看着海面。夕阳把海水染成了橘红色。

      晚上,他们去了旺角。陈遇要的老婆饼在花园街的一家老字号,林恬买了两盒,一盒给陈遇,一盒自己留着。金黄色的饼皮,酥得掉渣,甜而不腻。他尝了一口,好吃,但不如苏婉的绿豆糕。

      “你什么都拿来比。”段予安说。

      “不是比。是习惯。”

      两个人穿过拥挤的街道,霓虹灯在头顶闪烁。林恬紧紧攥着段予安的手。

      第二天,他们去了南丫岛。坐船过去,半个多小时。岛上很安静,和九龙那边的喧嚣完全不同。他们沿着山路走,两旁是亚热带植物,绿意盎然。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小沙滩。沙子很细,海水很清,阳光很好,有人在游泳,有人在晒太阳。

      林恬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暖暖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段予安也脱了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脚印在沙滩上一深一浅,像两条平行的线,弯弯曲曲地延伸到海边。

      “段予安。”

      “嗯。”

      “你上辈子来过这里吗?”

      “没有。”

      “现在来了。”

      “嗯。和你一起。”

      两个人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天很蓝,海很阔,浪花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林恬想起了南洋的海,想起了阿洛,想起了那艘漂在海上的小船。那时候的日子很苦,但他在。他一直在。

      那天晚上,两个人住在南丫岛的一家民宿里。房间不大,推开窗户能看见海。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林恬靠在段予安怀里,听着海浪的声音。

      “段予安。”

      “嗯。”

      “明天回去吗?”

      “你想回去吗?”

      “不想。想多待几天。”

      “那就多待几天。”

      “店怎么办?”

      “有陈遇和沈淮。”

      林恬笑了,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他们在香港待了五天。去了很多地方——油麻地、旺角、尖沙咀、中环、铜锣湾、赤柱、南丫岛、大屿山。坐天星小轮过海,坐山顶缆车上太平山,坐叮叮车逛中环。林恬拍了很多照片,每天发给陈遇。陈遇回得很快,有时候是羡慕的表情,有时候是催他回来的消息。

      “你再不回来,店要倒闭了。”

      “沈淮呢?他不是帮你吗?”

      “他只会煮面。甜品不会。”

      “那你学。”

      “我不学。等你回来。”

      林恬笑着把手机收起来。

      最后一天,他们又去了油麻地那条巷子。还是那扇关着的卷帘门,还是那张招租广告。林恬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那把老铜钥匙——不是怀表箱子的那把,是玉兰信里提到的那把,挂在面馆门口当招牌的那把。他带在身上,一直带着,叮叮当当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卷帘门的锁孔。太老了,早就锈死了,钥匙插不进去。但他还是试了。插不进去,但他的手在做一件事,一件他上辈子就做过的事:开门,开面馆的门。每天早晨,他打开卷帘门,阳光照进来,落在灶台上。段凛戈已经在熬汤了,香气飘满整条巷子。

      “段予安。”

      “嗯。”

      “我们上辈子,每天都是这样开始的。”

      “嗯。”

      “现在不是了。但我们可以这样开始。”

      段予安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好。从明天开始。”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飞机回了上海。陈遇开车来接他们,沈淮坐在副驾驶。陈遇看见林恬,喊了一声“你可算回来了”,跑过来用力抱了他一下。

      “给你买的老婆饼。”林恬把纸袋递给他。陈遇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闻了闻,笑了。“是这家,就是这个味道。”

      沈淮从后视镜里看着陈遇抱着纸袋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回上海后,日子又恢复了日常。段予安每天早起去苏州,林恬在上海和苏州之间两头跑。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香港回来以后,林恬开始每天拉琴。不是随便拉拉,是认真学。请了一位老师,每周来两次,教他指法、弓法、乐理。他学得很慢,但他的底子在,手记得那些古老的旋律。

      那天傍晚,他坐在后院那棵小桂花树下,拉了一首曲子。是《良宵》。不算流畅,有几个音不准,但段予安听着,觉得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段予安。”

      “嗯。”

      “等我学会了,天天拉给你听。”

      “好。”

      “拉到你烦为止。”

      “我不会烦。”

      林恬笑了,把琴放在架子上,站起来,走到段予安身边。

      “走吧。回家。”

      “好。”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巷子走回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那棵小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绿得发亮。又要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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