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归来的亡人 复活 ...
-
赵柯恺最近很焦虑。
他赵柯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整个A城商圈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可这种焦虑不一样,它无孔不入,像一根扎在鞋垫里的绣花针,不至于要命,却每走一步都硌得慌。
事情的起因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天他下班回家,玄关处多了一双不属于他老婆的女鞋。浅口平底,杏色,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草。赵柯恺的眉头立刻拧成了死结,他认出了这双鞋,而且这双鞋的主人,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双鞋是她死后穿上的。
“宇心。”他快步走进客厅,声音压得低沉。
周宇心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个女人喝茶。
那女人转过头来,面容清丽,眉眼含笑,赫然就是他老婆那位已经去世三年的闺蜜,岳阑如。
“柯恺回来啦?”岳阑如大大方方地冲他招手,“好久不见,你瘦了不少。”
赵柯恺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向周宇心,试图从妻子脸上找到一丝端倪。只见周宇心微微抬了抬茶杯,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阑如回来了,以后会常来坐坐。”
回来了?
从坟里回来了?
赵柯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不是普通人,事实上,整个A城上层圈子都知道周家的女人不一般。
但“不一般”和“死人复活”之间,还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我去书房处理点事情。”他最终选择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身后随即传来两个女人清脆的笑声。
那是他焦虑的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岳阑如仿佛长在了他家客厅里。
每天赵柯恺回家,都能看到她端坐在沙发上,要么和周宇心下棋,要么翻看什么古籍,甚至有一次,她还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煮汤,那架势俨然半个女主人。
周宇心对她的态度也让他不安。他那平日里对谁都疏离冷淡的妻子,在岳阑如面前竟会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甚至偶尔还会撒娇式地挽着对方的胳膊。更让他崩溃的是,岳阑如做饭的手艺实在比他好,好到连周宇心已经连续五天没有下厨了,而在此之前,她每天都会亲自做晚饭等他回来。
第一天,赵柯恺觉得可以理解。
毕竟是闺蜜重逢,叙叙旧很正常。
第三天,他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第五天,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酸甜排骨,面无表情地吃完了整碗饭。排骨确实好吃,但他心里堵得慌。
第七天,他彻底破防了。
那天他提前下班回家,推开门就听到客厅里传来笑声。
周宇心靠在岳阑如肩膀上,两个人正用平板电脑看什么东西,笑得前仰后合。
赵柯恺在玄关站了足足半分钟,用力清了清嗓子,结果两个人谁都没抬头。
“老婆。”他不得已开口。
周宇心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视线还停留在平板上。
赵柯恺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看了一眼平板的屏幕,那是一部古装剧,男主角正在雨中抱着女主角转圈。
赵柯恺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看完了那个长达四十秒的转圈镜头,然后转身走向书房,脚步重得像是要把地板碾碎。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柯恺坐在书桌后面,把签字笔转了三圈,又放下,又拿起来。他打开电脑,点开邮箱,又关掉。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暮色沉沉的天空,然后又坐回去。
赵柯恺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着,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没多久门被推开了。
周宇心端着咖啡走进来,扫了他一眼,将杯子放在桌上:“怎么不开灯?”
“忘了。”他睁开眼,看着妻子逆光的轮廓。
周宇心的身形高挑纤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愈发柔和。
赵柯恺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周宇心低头看他,挑了挑眉。
“老婆,”三十岁的A城商业帝国掌舵人,在外界面前说一不二的冷酷魔王,此刻的语气竟带了几分委屈,“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
周宇心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起。
“你都快把我忘了。”赵柯恺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大型犬科动物被冷落时才有的幽怨。
周宇心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书房里的光线变得昏暗,她那张精致的脸半明半暗地落在阴影里,把赵柯恺看着迷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抽出手腕,绕到他的椅子后面,双手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瞬间变得更加纯粹。
赵柯恺能感觉到妻子微凉的掌心贴在自己的眼皮上,指尖带着淡淡的咖啡香气。
她的呼吸,细密而均匀地拂过他的耳廓。
“柯恺,”周宇心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深的夜里漫上来的水,“专心点。”
周宇心倾身向前,嘴唇精准地落在他的喉结上,不紧不慢地沿着他的下颌线向上游移。
赵柯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命脉。
他伸手去抓她的腰,想把她拉进怀里,被周宇心轻巧地避开了。灯关了,书房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将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黑暗中,这让赵柯恺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周宇心坐在他腿上,他闻着她身上特有的气息,沉迷于此。
“你永远是我的。”他哑声说。
周宇心轻笑,气息全数喷洒在他唇间:“一直都是。”
那一夜,赵柯恺彻底放下了所有在外人面前维持的冷硬和克制。他抱着她不肯松手,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贪婪而虔诚。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商业帝王变成了一个食髓知味的少年,不知餍足。
至死不渝。
这是他在意识彻底沉入欢愉之前,脑海中最后浮现的四个字。
第二天早上,赵柯恺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他摸了一下床单,尚有余温,但人不在。
浴室里有细微的水声。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王秘书。
“赵总,查到了。”王秘书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岳阑如小姐的墓地……空了。”
赵柯恺坐起身来:“说清楚。”
“墓地管理人员说,上周二凌晨,监控拍到墓地起了很浓的雾,雾散了之后,墓前的土就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诡异的是,棺材里的遗体不见了,可墓地的锁和外面的石板都没有任何被破坏的迹象。”王秘书顿了一下,“赵总,好多人说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赵柯恺捏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门打开,周宇心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滑。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是能洞穿一切。
“王秘书查到了什么?”她问。
赵柯恺没有隐瞒:“岳阑如的墓空了。”
周宇心点了点头,仿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吹风机,动作不紧不慢。
“柯恺,过来帮我吹头发。”她说。
赵柯恺愣了愣,他们结婚三年,周宇心从没让他帮忙吹过头发。他放下手机走过去,接过吹风机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后颈。那里有一片淡青色的纹路,形状像是某种符咒,平时很少显现出来。
“这是什么?”他的拇指触摸着那片纹路上。
周宇心侧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柯恺,有些事情我该告诉你了。”
赵柯恺关掉吹风机,在她身边坐下。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周宇心垂下眼睫,她替那只枯坐了三年的孤魂,诉说她为何一直留在人间。
“你应该知道,周家世代都在做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维系阴阳两界的平衡。这世上不是只有活人,还有死人,还有那些既不算活也不算死的东西。周家的女人天生就能看见它们,通晓它们,必要时,还可以驱使它们。”
赵柯恺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娶她之前就知道周家不寻常,只是从不过问。他是个商人,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他的妻子显然不在这个范畴之内。
“三年前岳阑如死了,但她不算是真正的死亡。”周宇心说,“她生前就带着一样东西。叫幽冥珠。那颗珠子不在她的身体里,而是长在她的魂魄里。人死了,魂魄散了,珠子却碎成了三片,散落在不同的地方。我花了三年时间找齐了碎片,把它们重新拼合,然后,她醒了。”
“所以是你让她复活的。”赵柯恺说。
“是。”周宇心的目光没有闪躲,“但这不算是真正的复活,她的身体还是死的,只是魂魄被重新凝聚了。现在的岳阑如介于生死之间,她可以看到亡者的世界,也可以看到生者的世界,她现在属于两个世界的桥梁。”
赵柯恺沉默了许久,他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对他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一个会被轻易牵动情绪的人,但这件事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焦躁。
“为什么瞒着我?”他问。
“因为我怕你害怕。”周宇心的声音很平静,“也怕你觉得我疯了。”
赵柯恺忽然笑了一下。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抵着她的唇,目光深沉而专注:“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一样。你以为我是单纯被你的厨艺抓住了胃的?”
周宇心怔了怔,随即也弯起了嘴角。
“不过,有一件事你说对了。”赵柯恺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我确实害怕。我怕的不是你疯,也不是那些我看不见的东西,我怕的是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像她那样,死一次给我看?”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切开了他平日里冷硬的外壳。
周宇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疏离和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一丝脆弱的裂缝。
她忽然倾身向前,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不会。”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会死。我是周家最后一个通灵人,我不会死,也不能死。因为你还在。”
赵柯恺将她拉进怀里,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转移到了另一边,久到吹风机落在地上发出闷响,久到在餐厅里等着他们出来吃早餐的岳阑如,最终选择了一个人把早餐给吃光。
岳阑如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的三份培根煎蛋,轻轻叹了口气。
岳阑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指尖没有温度,指甲盖下面泛着淡淡的青色。这具身体确实不是活人的身体,它是一具被幽冥珠碎片重新缝合起来的容器,里面装着她支离破碎的记忆和灵魂。
岳阑如至少还能记得一些事。
她记得周宇心是谁,记得她们从小一起长大,记得她们在周家老宅的后院里挖出过一具不知名的骸骨,记得十五岁那年周宇心第一次牵起她的手,让她触摸到冥界的气息,也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是一个雨夜。
岳阑如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口鼻,她挣扎着想要呼救,但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在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一个声音说:“珠子不在她身上,在她魂魄里。”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黑暗。
三年的时间,岳阑如感觉像是过了三百年,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触觉,只有意识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偶尔能听到一些碎片式的对话,像隔了好几层水传过来的声响。
后来岳阑如开始听到周宇心的声音。
那个声音一开始很远,像是在念咒,又像是在呼唤。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到有一天,岳阑如忽然有了感觉,先是感觉到冷,然后是感觉到光,最后是周宇心的手。
周宇心那只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有着温热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阑如,回来。”周宇心说。
岳阑如听到这句话后真的回来了。
岳阑如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煎蛋,蛋白已经凉了,凝出一层薄薄的膜,她现在也吃不了东西,这具死去的身体不需要食物,她只是习惯了坐在餐桌前,假装自己还是个活人。
突然,门铃响了。
岳阑如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斯文,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精明。
“您好,”这男人微笑着,“请问这是赵柯恺先生的家吗?我是他的商业伙伴,有些商业上的事情想找他面谈。”
岳阑如侧头看了他一眼,瞳孔微微缩紧。在她眼里,这个男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黑气,像蛇蜕下来的皮,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的肩头和手臂上。
那是被亡魂标记过的痕迹。
“他不在。”岳阑如面不改色地说,“改天再来吧。”
男人微微眯了眯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岳阑如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锁骨处停了一下,那里露出的皮肤也是苍白的,没有血色,像一张没有生命力的纸。
“打扰了。”男人笑了笑,转身离开。
岳阑如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复活那么多天,第一次感受到她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
岳阑如认出了那个男人的气息。
那是三年前,在雨夜里捂住她口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