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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租    ...

  •   A城的九月,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
      谢屿背着沉重的帆布包,手里握着相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到这座城。车窗外的景色从稻田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灰扑扑的工业区,最后才是A城——楼群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玻璃幕墙把午后的太阳切成千万片碎光。邻座的大姐在打电话,声音高亢,聊着房租和工资。谢屿听着那些数字,把相机包往怀里拢了拢。

      这台尼康□□是他高三那年打了一个暑假的工、又贴上攒了两年的压岁钱买来的。二手的,快门帘有点老化了,按下时声音比正常的沙哑半个调。卖家说修一修还能用,他没舍得花钱修。

      他刚从那个闭塞的小县城出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的边缘开了胶,用黑色的胶带缠了一圈。周围的一切都光鲜亮丽得刺眼,让他下意识地想要缩起肩膀,把自己藏进影子里。
      
      “让一让!让一让!”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谢屿的恍惚。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定格在前方。
      
      那是一个正在奔跑的少年。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他逆着人流狂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夕阳的余晖恰好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夕阳的余晖恰好打在他的侧脸上。

      那是一种谢屿在摄影教材里见过、却从未真正捕捉到的光线——角度刚好,色温刚好,把那个少年的侧脸切割出分明的明暗交界。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紧抿的薄唇,被光一笔一笔描出来,像暗房里正在显影的照片。

      那一刻,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作为摄影系新生的本能,谢屿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挂在胸前的那台二手胶片相机。
      
      “咔嚓。”
      
      快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精准地捕捉下了那个瞬间——少年奔跑的姿态,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少年并没有停下,他像一阵风一样掠过谢屿身边,带起一阵温热的气流,很快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处。
      
      谢屿放下相机,低头看着取景器里定格的画面。
      
      光影完美,构图绝佳。更重要的是,照片里的人,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命力。
      
      谢屿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他小心翼翼地把相机收好,重新背上包,继续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寻找自己的落脚点。
      
      A城的房租贵得离谱,这是谢屿在看了十几个地下室和隔断间后得出的惨痛结论。
      
      手里的预算只够租一个位于老城区的“老破小”次卧。中介是个满嘴跑火车的大叔,在电话里把房子吹得天花乱坠,什么“闹中取静”、“温馨单间”,等谢屿真正站在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时,才发现所谓的“温馨”大概就是“还没塌”。
      
      “小伙子,这地段多好啊,离市中心就三站地铁!”中介一边掏钥匙一边擦汗,“合租的室友是个搞艺术的,平时不在家,安静得很。”
      
      谢屿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现在没有挑剔的资格。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柠檬洗衣液味扑面而来,竟然意外的好闻,掩盖了老房子原本的霉味。
      
      屋里很乱,客厅里堆满了各种剧本和乐谱,一把木吉他随意地靠在沙发旁。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人吗?带新室友来看看!”中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里面没人应声。
      
      中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估计出去了。你先看房间,那屋就是主卧,平时锁着的。你住这间次卧。”
      
      谢屿推开次卧的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但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老式弄堂的梧桐树。
      
      “行,就这间吧。”谢屿没有犹豫。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能有这样一个容身之所,已经是奢望。
      
      办完手续,送走中介,谢屿开始收拾行李。
      
      天色渐晚,外面的路灯亮了起来。谢屿收拾得差不多,肚子开始咕咕叫。他决定出去买点泡面。
      
      刚走出房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回来了。
      
      谢屿转过身,视线穿过昏暗的客厅,与那个正站在门口换鞋的人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门口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额头上还贴着创可贴,看起来有些狼狈。他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却带着几分疲惫的脸。
      
      谢屿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张脸,他今天下午才在取景器里见过。
      
      那个在夕阳下狂奔的少年。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换鞋的动作一顿,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玩味的笑意。
      
      “是你?”

      “我是你的新室友房东应该和你说了。”
      
      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磁性,“说了,你是下午在地铁口,拿着相机的那个?”
      
      谢屿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耳根有些发烫,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冷淡:“路过,光线好,没忍住不好意思。”
      
      “哦?光线好?”少年挑了挑眉,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扔,大步走了过来: “下午那张照片能给我看一下吗?”

      “行。”谢屿从包里取出相机,翻出那张照片递给江池。

      他在谢屿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谢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薄荷糖的清香。

       江池凑近屏幕,眼神一亮:“抓得真好啊,尤其是眼神……”他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转头看向谢屿。

      “那这位艺术家”少年伸出手,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江池,江水深的江,池塘的池。以后,请多指教了,室友。”
      
      谢屿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
      
      他犹豫了一秒,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谢屿。”他轻声说道,“岛屿的屿。”
      
      江池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灿烂,那双桃花眼里像是盛满了星光:“谢屿?好名字。看来老天爷都觉得我们合得来,连名字都这么配。”
      
      “什么配?”谢屿不解,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握得更紧。
      
      江池并没有立刻松开,他的目光落在谢屿那台磨得有些掉漆的相机上,又转回到谢屿那张清冷白净的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海里有屿,池里有水。”江池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莫名的蛊惑,“以后在这个破城市里,咱们就是相依为命的战友了。”
      
      谢屿皱了皱眉,不太习惯这种过于自来熟的亲密,他轻轻挣脱了江池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我不需要战友,我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室友。”
      
      “安静?”江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了指客厅里那堆乱七八糟的剧本,“哥们儿,我是个演员。演员,你懂吗?就是以后可能会带各种人回来对戏,可能会半夜背台词,可能会……”
      
      “只要不拆房子,随便你。”谢屿打断了他,转身走向厨房,“如果你带人回来吃饭,请提前通知我。”
      
      江池看着谢屿略显单薄的背影,以及那虽然冷淡却意外好听的嗓音,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行,谢大少爷规矩多。”江池转过身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桶红烧牛肉面,晃了晃,“那作为见面礼,请你吃我珍藏的——加量版泡面,怎么样?”
      
      谢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江池走到厨房撕开调料包,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个瞬间,谢屿突然觉得,这个看似张扬跋扈的少年,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忧无虑。
      
      “我不吃红烧牛肉面。”谢屿淡淡地说,“太油。”
      
      “啧,真难伺候。”江池虽然嘴上抱怨,却还是从袋子里翻出了一桶海鲜味的,“这个总行了吧?这可是我为了庆祝自己拿到第一个龙套角色特意买的,幸好我买了两桶。”
      
      谢屿沉默了两秒,从江池手里接过泡面:“多少钱?我转给你。”
      
      “谈钱伤感情。”江池摆摆手,转身去拿水壶,“咱们这叫什么?这叫‘同居’缘分。再说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谢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下午那张照片,可是抓住了我灵魂的一瞬间。就当是付给你的模特费了,咱们两清。”
      
      谢屿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少年,竟然敏锐到了这种地步。
      
      “那张照片不卖。”谢屿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那是我的。”
      
      “你的?”江池挑了挑眉,凑过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谢屿的耳侧,“那我也是你的室友了,四舍五入,我也是你的。”
      
      谢屿猛地抬头,撞进江池那双满是戏谑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电热水壶跳了闸。水烧开了。

      江池直起身,转身去倒水。他把开水倒进泡面桶里,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谢屿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胸口的相机。

      “别动。”

      江池愣了一下,回过头。

      谢屿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江池靠在流理台边上,身后是滚着水蒸气的电热水壶。他额头上贴着创可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句话没说完的笑意。

      快门声沙哑地响了一声。

      “这又拍什么?”江池问。

      谢屿放下相机,低头看回放。液晶屏里,江池在水蒸气里微微眯起眼,像一只被阳光晒舒服了的猫。

      “记录一下。”谢屿说,“我的室友。”

      江池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他笑得很大声,笑到额头的创可贴翘起来一个角,笑到弯下腰扶住膝盖。

      “谢屿,”他直起身,眼角笑出了细纹,“你这人,有意思。”

      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中间隔着两桶冒着热气的泡面。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地响,夜风把泡面的香味吹得满屋都是。

      后来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分食那两桶泡面。江池吃面的时候话很多,说他来A城三个月了,跑了二十几个组,最后只拿到一个龙套——在一部网剧里演一个被主角一拳打翻的路人甲。他说的时候在笑,但谢屿注意到他握叉子的手指节泛白。

      谢屿没怎么说话。他听着,偶尔嗯一声,把碗里的虾仁挑出来放在一边。

      “你不吃虾仁?”江池问。

      “吃。留着最后吃。”

      “什么毛病。”江池嘟囔了一句,把自己碗里的虾仁也挑出来,丢进谢屿碗里,“那我的也给你。我最讨厌虾仁。”

      谢屿低头看碗里多出来的几颗虾仁。海鲜味的泡面,虾仁是脱水蔬菜包里唯一像样的东西。

      他没说话,把虾仁一颗一颗吃掉。

      窗外,A城的夜晚正在铺展开来。远处的高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近处石榴巷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六楼的这间老房子里,两个第一天做室友的人坐在地板上,碗里是见底的泡面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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