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通知 “所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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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意思是，”袁清赫坐在道具室那张有些摇晃的木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小时候跟你在同一家医院被抱错，现在你查出来了，回来找我要精神损失费？”
白逸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那张清冷的脸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们坐在袁清赫刚刚临时找的道具室里。不过那里的灯光不太亮，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袁清赫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过了一会，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谁敢找一位大帅哥要钱啊？”
袁清赫的指尖停了一下。
他将视线从桌上那叠资料上移开，对上白逸的目光。他愣了一瞬，然后垂下眼，斟酌着用词。
“白先生，”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如果你再这样盯着我看，我要怀疑你是来劫色，而不是来劫钱的了。”
白逸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本来也不是来劫钱的……”他嘟囔了一句，然后理了理衣领。等再开口时，语调恢复了正常，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认真：“我只是起到一个通知的义务。我的父母——”他顿了一下，“不对，严格来说是你的父母。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所以……”
“所以你是来跟我抢妈的？”袁清赫清冷的声线打断了他。
白逸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抢妈。这词怎么听怎么不对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怪怪的。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就是确认一下他们是否还健在。”
袁清赫没接话。
道具室里安静下来。外面隐约传来片场的声音。有人在喊“准备”，有器材搬动的响动，还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放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这些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进来，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而在这间不大的道具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袁清赫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叠资料。纸页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医院记录、出生证明、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档案编号。他没有去翻。他只是看着，像在等什么。
但他的脑子里是空的。
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而是……太满了，满到溢出来，然后所有的东西一起往下沉，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他想捞都捞不起来。所以他什么也感觉不到。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难过。只有一片空白的、不正常的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他们很好。”
声音很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又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白逸看着他，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袁清赫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眉眼淡淡的，嘴角抿着，和刚才进门时一模一样。但白逸就是觉得，那句话底下还压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追问。
“那就好。”他说，语气轻松了些。
袁清赫没回应。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叠资料上，但已经不在看了。他的眼神有些空，像透过那些纸页看到了别的东西，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白逸注意到了。
他认识袁清赫才一个小时不到，但他已经学会了看这个人沉默时的样子。他的沉默不是空白的，不是什么都没想，而是想得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
道具室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墙角的扫把靠在墙上，旁边堆着几块灰蓝色的幕布，叠得不算整齐。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点旧木头的气味。
白逸没有催他。
他靠在椅背里，把腿稍微伸长了些，姿态放松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他知道有些东西急不来。这个人像一口很深的井，你要等水自己慢慢渗出来，不能拿桶去砸。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白逸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袁清赫说话了。
“我妈……”他停顿了一下。不是在想怎么说，而是在确认自己能不能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又收回来。“她身体不太好。前几年查出来的，慢性病，要一直吃药。不算严重，但也断不了。”
白逸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你爸呢？”他问。
袁清赫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们离婚了。”他说，语气比之前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很早就离了。”
白逸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袁清赫的目光落在桌子边缘那道裂痕上，沿着木头的纹路慢慢移动。他的眼神还是空的，但那种空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空是什么都没有，现在的空是什么都沉下去了，沉到水底，水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还有一个哥哥。”他说，“袁帆。比我大四岁。”
白逸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情——他在档案上看到过。
“离婚的时候，”袁清赫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妈把我们俩都要走了。我爸也没争，就……签了字。”
他停了一下。
“但我爸也没再找别人。”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顺带提一嘴的补充。但白逸注意到他说这句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你妈也没有？”白逸问。
袁清赫摇了摇头。
白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没问为什么离婚。那是一个太私人的问题，不是第一次见面该问的。而且他隐约觉得，即使他问了，袁清赫也不会回答。
道具室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很大，隔着墙听不真切。然后是笑声，几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很快又散了。
袁清赫抬起头，看着白逸。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不带感情的调子，“你是来通知我的。”
白逸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
“通知完了？”
白逸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疏离的，而是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被看穿的尴尬。
“差不多吧。”他说。
袁清赫点点头，站起来。
动作不快不慢，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他拿起桌上那叠资料，翻了一下，又放下了。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那你走吧。”他说。
白逸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仰头看着袁清赫。道具室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袁清赫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他的表情依然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白逸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咬着牙。
白逸站起来。
他比袁清赫高一点，但此刻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袁清赫睫毛的弧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没有。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了一下，搭在手臂上。
“袁清赫。”他忽然开口。
袁清赫看着他。
白逸张了张嘴，思考了一会，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演戏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不轻不重，不像是客套，也不像是敷衍。更像是……一时找不到别的话说，就把心里最真实的那句掏了出来。
袁清赫看着他，没说话。
白逸穿上外套，迈开步伐，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
但他好像在挣扎，又有点不知所措。
最终，他还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线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袁清赫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道门缝，看着那条细细的白线，看着光线里浮动的尘埃。
然后他慢慢坐了下来。
不是自己想坐的，是腿忽然软了。他跌进椅子里，椅背硌着他的肩胛骨，硬硬的，有点疼。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叠资料。
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现在他能看进去了。不是因为他不怕了，而是因为他的防御——那个把自己藏起来的本事，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那些被他沉下去的东西，开始往上浮。
一个接一个地浮。
他想起小时候邻居说“这孩子长得不像他爸妈”。
他想起他妈有时候看着他发呆，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他爸。他爸离开得早，自己对他没什么印象，但仅有的几张照片里，他和他爸确实长得不像。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或者说，想过，但没往心里去。
谁会往心里去呢？
他把手放在那叠资料上，手掌贴着纸页，感受到纸面微微的凉意。
然后他想起白逸刚才看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别想了。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白逸来找他，只是因为那个抱错的真相。换了任何一个人是那个被抱错的孩子，白逸都会来找。不是因为他是袁清赫，只是因为他是那个“人”。
白逸说“你演戏挺好的”，也许只是客套。影帝什么场面没见过，夸人几句还不是张口就来。
再说了，他演的那些角色，有什么好夸的？路人甲，店小二，匪兵乙。演了七年，连个像样的角色都没有。白逸说的“好”，也许只是“比我想象的好一点”的意思，不是真的“好”。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突然响起。那条白线又突然扩大，将地板照得白亮。
袁清赫将视线从空气里的尘埃，转移到门外的身影之上。
“微信？”白逸的声音响起。
袁清赫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白逸回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利落地报了一串号码，几秒钟后，手机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
“申请发过去了，”白逸笑着挥了挥手上的手机，“不过加不加就凭你了。”
“走了。”话音落下，身影再次消失不见，只剩下门孤零零地开着。
袁清赫转移了注意对象，又一次看着桌上那叠资料。
他没有翻开。他只是把手放在上面，手掌贴着纸页，感受到纸面微微的凉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坐了下来。
椅子还是那张椅子，桌子还是那张桌子，道具室还是那个道具室，只是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是白逸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程阁的对话框。屏幕上还停留着上次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
「出来聊聊？」
那还是两天前的信息，袁清赫至今都没回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最终，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袁清赫站起来，把那叠资料推到桌子一角，拉平桌面上被弄皱的纸。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剧本，翻到今天要拍的那一页。
上面的台词他已经背熟了。
但他还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但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他想，白逸不会再来找他了。
今天的事，只是因为那个抱错的真相。真相说完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跟他，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一个被聚光灯追着跑，一个在阴影里等戏。
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道具室外面，片场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在喊“开拍了开拍了”，有脚步声匆匆跑过，有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指令。
袁清赫合上剧本，站起来。
他推开道具室的门，走进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边堆着各种杂物。他走过那些箱子、架子、落满灰的道具，走到尽头，推开门。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突然，他掏出手机，点按了几下，最后又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走进那片阳光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向片场。
原本没有的聊天框里，赫然多了四个字：
「演员袁清赫：什么时候？」
白逸走到大马路上的时候，阳光正好。
柔弱的光线搭在他的身上，与其他人不同的是，这束光如同聚光灯一般的，完美衬托出白逸的美貌。
但他自己却没有在意这些。
此刻，他正在手机里翻找着程阁给他的预备剧本——一个还有主角空档的剧本。
白逸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明明自己对袁清赫一点意思没有，可总会感觉有点不甘心。
他不该呆在这里。他应该去更大的舞台。
手指停止了滑动。
页面停留在一个程阁两周前给他发的一个新剧本上。
这个本的导演挺出名的，在圈里也有名气，而且跟白逸还有点交集。在这个剧本发到程阁手上的时候，导演指名道姓希望白逸来演。白逸在他刚发过来的时候就看过：剧情、设计、氛围都很可以，但唯独有一个缺点——这是一个双男主恋爱本。
程阁在把这个剧本发过来的第一时间就跟白逸说了：题材过于敏感，建议不要接。
但是看着男二的空位，白逸突然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李导？对对是我。我可以接这个本子，但是我希望您能在试演的男二里加一个名额……不不不是直接内定，我希望您能给我这个朋友一个机会试演一下，争取一下名额。”
“名字？……”
“袁清赫。”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