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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言 我第一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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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下了几天小雨，天空终于在傍晚时分放晴，夕阳烧红了半边天，又被云雾晕开。雾水还未散去，整个镇子都变得有些虚实不清。
水泥路坑坑洼洼的，里面蓄满了积水。一双破旧但刷得很干净的帆布鞋从上面踩过，泥点毫不留情地溅到鞋面上。
江映河低头看了一眼鞋上的深色印记，反而逐渐加快了脚步。他刚从便利店下班回来，手里还提着刚杀的鱼和几颗葱，只想早早回去把鱼蒸了。
再过一个巷口就要到家楼下时，他突然听见巷子里传来谩骂和殴打的声音。
“就这几个钱想打发谁啊！你他x的不想被打下次就多带点啊！”
“我看他就是单纯欠打看我不打死他！”
“算啦老爸老妈都不管他的，他哪来的钱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映河脚步一顿，静悄悄地靠近那个巷口，但没有进去，而是贴着墙壁偷偷往巷子里望。里面是四个穿着附近一所高中校服的学生，其中三个不停地踹着蹲在地上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浑身上下全是泥水，皱巴巴的校服上交错地印着泥脚印。少年护着头也不反抗，除了出来的闷哼声外也不呼救，一脸麻木，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暴力。
然而他的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巷子外天边的那抹夕阳，橙色的霞光穿过浓雾后落在他眼里，凝聚成了两团火光。
江映河看着少年缩成小小一团的身躯，拽着帆布包包带的手不自觉越来越用力。心脏重重地敲击着胸腔，不知是因为看见了这样的欺凌现场还是因为被那少年眼里的火苗灼烧。
拳拳到肉的声音听着让人感觉被打的人是自己，甚至隐隐有些幻痛。江映河应该去帮那个少年，但他根本做不到一打三，他也不想傻傻地上去挨揍。他的脚底像是生了根，既做不到勇敢上前，也做不到无视离开。
直到那三个打人的学生觉得自讨无趣后离开，少年顺着墙根坐下重重叹了口气，江映河才回过神来。他皱了皱眉，正想还是走开算了，却看见那少年胡乱地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勾唇轻轻释怀似的笑了一下。
江映河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脚尖方向一转拐进了巷子里，向那少年走去。他在少年身前停下，从帆布袋里翻出小半包纸巾，打来包装弯下腰递给那少年。
少年先是一愣，抬起头看向他，眼睛微微眯起淡淡一笑说：“啊…谢谢。”
他稍微坐直了些，就着江映河的手抽出一张纸巾，还没完全摊开就在脸上毫无章法地抹了一通，非但没擦干净，还把短短的刘海被弄得乱糟糟。
江映河有些看不下去，蹲下身握住少年的手腕，见他不抗拒，便把他的手拉过来，从袋子里拿出水杯，将温水缓慢淋在他的手臂上。
微凉的天气下他却只穿了件单薄的校服短袖，手臂上全是泥水和擦伤，温水滑过皮肤洗去泥水和伤口上的砂砾，一块块鲜红的伤口一下子显露出来。
他的皮肤挺白的，衬得伤口格外鲜红，被水冲洗过后，上面有些时日的疤痕和淤青也渐渐显现。
看着他的手臂，江映河的眉毛不自觉地蹙起。但受伤的本人并不在意：“嗐，小伤而已，不用那么麻烦。”
说着他想把手抽回去，但江映河攥紧了一些，他抽了几下手竟然都没能挣脱。江映河另一只手抽出纸巾，细致又轻柔地擦干残留的水珠和血水，半强硬地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少年也没好再多说什么，任由他摆布去了。
最后一张纸巾被江映河抽走，沾了些温水来帮他擦脸。少年盯着一脸严肃的江映河，像在思考着什么，睫毛不安分地眨动着。
被那双盛过晚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江映河只觉脸上烧得慌，不自在地撇开眼，一擦完便立刻把手抽了回去。
少年见他满脸写着歉意，有些忍俊不禁：“谢谢你，麻烦你了！”
见江映河抿唇点了点头，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正要问他：“你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随即被吓了一跳。其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猛地站起身：“完了完了太晚了，我先走了拜拜！”
说着他便已经一瘸一拐地跑出巷子，又在巷口处回头，向江映河挥挥手喊了一句“多谢你啊！”，才独自朝着江边的方向跑去。
江映河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张嘴想说声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之后还是没说什么。他摸了摸脖子，无声地叹了口气后离开了巷子，缓缓向浓雾深处走去。
江映河本以为这只是他平淡生活的一点小插曲，并不会和那个少年再有什么交集，结果没过多久就再次遇到他。
当天晚上，江映河提着吃剩的小半条鱼下了楼，塑料袋晃出了细细的声响，吸引了两只猫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更远些的一个墙角边，刚把鱼放下，小猫就立刻凑近上去。他笑了笑，把袋子扯得更开，轻轻用手指尖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小猫大口地嚼着肉，没空理他。
江映河蹲着逗了会猫，突然间听到了类似拳头撞击肉丨体的闷响。他的听力很好，即使那声音很小，但也不可能是错觉。
他试着沿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果不其然，在经过两个巷口后，他看见巷子里俩男生堵着一个男生，被堵的男生半边脸都有些红肿，嘴角还有些血迹。
旁边的路灯有些接触不良，白光不规律地闪烁着。那男生垂着头，微弱的亮光照不进他的眼睛。
揍他的人不停嚷嚷着：“许雾海你别不识好歹啊！”
男生听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微微抬起头，路灯恰好在那瞬间变亮了。
江映河顿时浑身一僵——那人就是他傍晚才见过的少年！
他认出许雾海的一瞬，许雾海也看见了他。他只是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哥！”
一个字被他喊得足够大声，充满了穿透力和震慑力，甚至隐隐有些回音，把在场的除了许雾海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两个男生顿时停了手，鼓足勇气缓缓回头。只见来人五官柔和，但是长到耷在后颈的发尾和压低的眉毛给人一种不是善茬的感觉。他站在路灯下，忽闪忽闪的白光打在他头顶，五官落下阴影，又增添了几分压迫感。
江映河对着许雾海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手心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但还是绷着一张脸向许雾海走去。
经过那两人的时候，他没忍住斜睨了他们一眼。这一不经意的一眼，在那两人看来就是妥妥的警告和威胁，直接把人给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了。
他有些呆愣地看着两个仓皇而逃的背影，一时之间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逃走。紧接着他的脖子被人一把环住，耳侧响起少年清脆的声音：“你真好！谢谢你！”
许雾海的脸有些发肿，勾起嘴角时拉扯到会很痛，但是他就是想笑：“哎你没表情的时候看着好凶啊，明明笑起来挺温和的呀。”
他明明脸上有伤，却笑得特别明媚，让人看了也忍不住想对他多笑笑。
被许雾海这样一夸，江映河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自在地别过脸。
“对了，之前就想问了，你是不是……不能说话？”许雾海微微正色，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问，话说到一半还换了措辞。
江映河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样问，江映河也不觉得奇怪。其实这本该是一接触就得提醒对方的事，但以为不会再见面就没解释。
“先天的还是后天的？是什么原因吗？……不好意思，可以问吗？我就是……有些好奇。”
江映河摇摇头表示不介意，想了想比了个“2”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是后天的心理原因导致的，是吗？”
江映河点头。
“哦——”许雾海皱皱眉，随即淡淡一笑把话题揭过去，转而问江映河，“刚刚那是手语吗？我居然看懂了。”
江映河淡淡一笑，没做别的动作解释什么。那些不过是普通的手势，他不会打正规的手语，而且就算他会，寻常健全的人也没几个能看得懂。
“哎，我请你吃东西吧。”许雾海松开江映河的脖子，转而握住他的手腕，“你都帮我那么多回了。”
江映河正要摇头拒绝，却被他直接打断：“别摇头啊！没别的事的话，就当作是陪我去吧，我有些嘴痒想吃宵夜了。”
最终江映河还是由着许雾海拉着他走了。一路上许雾海莫名地有些亢奋，自顾自地讲着一些琐碎事，江映河只需要偶尔点头或者摇头回应一下，他就能继续兴奋地讲下去。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对于江映河来说，失去说话能力其实是很小的事情，他本来就不擅长和人交谈。但过去几乎所有知道他有语言障碍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表示关心和怜悯，减少交流以免他尴尬。很少有人只当他是个普通的倾听者来看待，无所顾忌地跟他诉说。然而不得不承认，他有点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怎么了？”许雾海回头问他。江映河回过神，快走两步跟上许雾海与他并肩，转了转手腕示意他松开，抬手变成搀扶着他走。许雾海一惊：“只是崴了一下，用不着……”
江映河摇摇头，又捏了捏他的手臂，想让他不要乱动。虽然有些丢人，但走起来的确没那么难受了，许雾海只好老老实实地由他扶着。
出了巷子，拐个弯便到了高中门口，许雾海要带他去的小面馆就在校门口附近。
离放学时间已经过了大概一小时，面馆的客人也几乎走光了。进了面馆，许雾海拉开一张凳子，嬉皮笑脸地对着江映河说：“哥，你坐。”
……还演上瘾了。江映河无奈地笑笑，坐了下来。许雾海坐在他对面，拿了张菜单给他：“你吃吧，我的胃突然不太舒服，吃不下东西。”
江映河皱了皱眉，只好作罢。他要了一小份兰州拉面，想了想又要了一个白煮蛋。
“欸，对了。”见他下完单，许雾海问他，“你刚刚听到我的名字了吧？许雾海，海雾的雾和海。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江映河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小灵通，点进短信的草稿箱一点一点地摁着按键。
「江映河」
“江映河？很好听欸。我过两个月18岁，你应该成年了吧？有20没有？”
「没有，这个月刚满18」
许雾海有些意外：“居然只大两个月！不太像啊，感觉你……”
「老？」
“不是不是！”许雾海慌慌张张地解释，“就是感觉你挺成熟的。没事，大两个月也够当我哥了。”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