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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风漫过深冬的长廊 五一我要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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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江西,深冬的寒意像是渗进了骨缝里,风裹着细碎的冰碴,不分方向地刮着,打在脸上带着钝钝的疼。教学楼前的几排绿树,早被寒风剥光了所有叶片,光秃秃的枝桠嶙峋地支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没有半分生机,像一幅褪了色的素描,风一吹,干枯的枝桠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又沙哑的声响,和着寒风的呜咽,绕着教学楼久久不散。冷风狠狠撞在高一六班的玻璃窗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教室里的老式暖气片烧得滚烫,热气氤氲着,裹着课本的油墨味、少年校服上淡淡的皂角香,把窗外的酷寒隔得严严实实,自成一方温暖又安静的小天地。
下午的语文课已经上了大半,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衬得窗外的风声愈发清晰。夏期榆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目光看似落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思绪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课桌抽屉里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屏幕暗着,可今早父亲发来的消息,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拔不掉,也挥之不去。消息里没有半句关心,全是没争到抚养权的不甘与戾气,质问他为什么总不主动联系,埋怨母亲照顾不周,甚至字字句句都透着对现状的不满,没有半分曾经的温情,只剩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开学前的那场离婚官司,闹得难堪又疲惫,父亲铁了心要抢夺他的抚养权,法庭上的争执、相互的指责,那些尖锐的话语,如今想起来,依旧扎得人心头发紧。最终他被判给母亲,跟着母亲搬到学校附近的出租屋,可父亲的执念从未消散,每一次联系,都带着未得逞的怨气,让他愈发想要逃离。夏期榆向来性子沉稳,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从不外露,面上看着总是平静淡然,只有指尖无意识摩挲课本边缘的小动作,一遍遍泄露着他此刻的烦闷与压抑,指节微微泛白,连握着笔的手,都悄悄用了力。
“小夏,发什么呆呢?老师快讲到重点了。”身旁传来方多轻轻的声音,胳膊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肘,语气里满是关切。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从穿开裆裤的年纪相伴到高中,是彼此最熟悉的发小,方多深知他家里的变故,从不多问戳他痛处,只会用这样无声又自然的方式,默默陪着他,这份恰到好处的默契,是夏期榆这段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夏期榆缓缓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刚要把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忽然合上课本,原本温和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瞬间吸引了全班同学的注意力。“跟大家说一个临时通知,”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学校考虑到冬天昼短夜长,走读生早晚赶路不安全,也受冻,特意新增了一批住校自愿报名名额,想要住校的同学,放学之后到我这里登记信息,这周内就能收拾东西入住宿舍。”
这话一落,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笔,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兴奋的、纠结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驱散了课堂上的沉闷。“太好了!我早就想住校了,每天早上赶公交冻得手脚冰凉,住校就能多睡半小时!”“我也报,晚上还能在教室自习,不用一个人在家闷着了!”喧闹声里,夏期榆却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笔,眼底骤然泛起一丝难掩的光亮,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住校,这两个字像一束穿透阴霾的光,直直照进他压抑许久的生活。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终于可以逃离那个没有温度的出租屋,逃离父亲充满怨气的消息,逃离母亲愧疚又小心翼翼的眼神,不用再强装坚强,不用再独自消化所有负面情绪,终于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安静的空间,摆脱家庭破碎带来的所有枷锁。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对一件事充满如此坚定的渴望,心底的烦闷,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小夏,你肯定要报名吧?我铁定报,咱们俩一起住,还能作伴,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上晚自习,多好!”方多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眼里满是兴奋,语气里全是期待。
夏期榆转头看向发小,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眼底的沉郁淡去不少,语气格外笃定,没有丝毫犹豫:“报,我住校。”
两人正低声说着,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叩门框的声响,不算响,却让喧闹的教室莫名安静了几分。夏期榆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恰好与门口的人撞了个正着。许韩千站在后门处,身形挺拔,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裹着他的身形,领口高高立起,遮住了大半下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纸条,没有看教室里的喧闹,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对着讲台方向微微示意,显然是受高二班主任嘱托,来转达高二楼层住校报名的补充事项。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周身仿佛自带一层屏障,隔绝了教室里的热闹,目光淡淡扫过教室,没有停留,却在掠过夏期榆时,微微顿了半秒。四目相对的瞬间,夏期榆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连忙慌乱地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课本,可心跳却越来越快,指尖都微微发紧。许韩千也没多做停留,递完纸条,和老师简单交代了两句,便转身离开,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寒风里,全程没说多余的话,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像是冬夜里的雪,干净又冷冽。
夏期榆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道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才缓缓收回,可心底的悸动,却久久没有平复。他和许韩千算不上熟识,一个在高一六班,一个在高二三班,楼层不同,班级不同,平日里遇见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一瞥,可每一次遇见,都能让他心绪微漾。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许韩千身上有一种安静的力量,即便不言不语,也能让人觉得安稳,这份莫名的在意,他藏得极好,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老师又详细叮嘱了住校的各项注意事项,包括需要准备的生活用品、宿舍纪律、作息时间等等,夏期榆都一字不落地听进心里,每听一句,对住校生活的期待就多一分。一旁的朱宇,也在认真听着通知,指尖轻轻攥着笔,眼底满是纠结。她默默喜欢周沉彦很久,之前鼓足勇气在操场给他递水,却被对方礼貌又疏离地拒绝,那份窘迫与失落,至今还清晰地刻在心底,让她每每想起,都觉得脸颊发烫。她既盼着住校能离周沉彦近一些,又害怕再遇到这样的尴尬,只能低着头,掩饰住眼底的情愫,全程安安静静,不敢让旁人察觉。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校园的寂静,方多立刻拉着夏期榆,挤到讲台前排队登记住校信息。排队的同学不少,大家都在兴奋地讨论着住校的事,夏期榆站在队伍里,心跳微微有些快,手心悄悄冒出了薄汗。终于轮到他,他握着笔,在登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的瞬间,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轻快起来。
登记完,两人拿着住校回执,走出教室,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吹得人下意识缩起脖子,可夏期榆的心里,却暖暖的,没有半分寒意。走廊里人来人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住校的琐事,喧闹声此起彼伏。两人刚走到走廊中段,迎面便遇见了许韩千。
他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习题册,脚步平稳,正朝着高二楼层的方向走,没有和旁人同行,独自一人,在拥挤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显眼。夏期榆的心跳瞬间又快了起来,下意识放慢脚步,紧张得手指攥紧了手中的回执。擦肩而过的瞬间,许韩千的脚步忽然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他手中的住校回执上,停留了几秒,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迎面走来的同学,给夏期榆让出了更宽的路,随后便继续往前走,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刻意。
夏期榆的脸颊微微发烫,余光瞥见他的侧脸,暖黄的廊灯洒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柔和了原本利落的线条,竟多了几分温和的气息。直到许韩千的身影走远,夏期榆才缓缓回过神,方多走在身边,还在念叨着住校要准备的东西,他随口应着,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擦肩而过的画面,心底的悸动,一圈圈蔓延开来。
两人顺着走廊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夏期榆下意识回头,看见许韩千正从楼梯另一侧走下来,似乎是忘了什么东西,折返回来。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谁都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安静的楼梯间里,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许韩千率先收回目光,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下楼梯,经过夏期榆身边时,脚步再次微顿,几不可察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随即消失在楼梯拐角。夏期榆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心跳久久不能平静,方多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什么呢?快走,再晚食堂就没菜了。”
夏期榆回过神,跟上方多的脚步,可心底,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冬天的天黑得极快,不过五点半,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像是被墨汁染过一般,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积雪的路面上,融出淡淡的光晕,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吹过路边光秃秃的绿树,枝桠晃动,影子斑驳,落在地上,像一幅凌乱的画。夏期榆跟着方多,踩着积雪慢慢往前走,脚下的触感冰凉,可心里却满是期待,既有对住校新生活的向往,也有那些不经意的、隐秘的悸动。
食堂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一进门,身上的寒意瞬间消散殆尽。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打饭阿姨的吆喝声、同学的说笑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温暖又热闹。夏期榆跟着方多排在队伍末尾,目光不自觉地在食堂里缓缓扫过,很快,便在靠窗的角落,看见了许韩千的身影。
他依旧是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餐桌前,面前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餐盘里的饭菜冒着淡淡的热气,他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饭,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小动作,周身像是自成一个安静的小世界,不受周遭喧闹的丝毫打扰。食堂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他坐在那里,却显得格外从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夏期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连忙移开,生怕被对方发现,心跳又悄悄快了几分。方多端着打好的饭菜,拉着他找了一个离角落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既不会太近显得刻意,又能不经意间看到那边的动静,方多把一碗滚烫的小米粥推到他面前,笑着说:“快喝,粥最暖胃了,这天喝正好,暖暖冻了一下午的身子。”
夏期榆点点头,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饭,可注意力却总忍不住飘向角落的方向。他看着许韩千慢慢吃饭,看着他偶尔停下,端起水杯喝一口水,看着他微微蹙眉,像是在思考什么,一举一动都安静又从容。没过多久,周沉彦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坐在许韩千对面,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语气平淡,没有过多寒暄,像是平日里最平常的相处,许韩千偶尔点头,偶尔开口回应,声音很轻,淹没在食堂的喧闹里,听不真切。
不远处,朱宇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她低着头,小口吃着饭,目光却时不时悄悄飘向周沉彦的方向,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喜欢,还有之前递水被拒的窘迫,让她始终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看着,那份青涩又卑微的心事,在热闹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安静。
吃到一半,食堂的人流渐渐少了些,夏期榆无意间抬头,发现许韩千正看向自己这边,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夏期榆的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勺子,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手足无措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许韩千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波澜,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几秒之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收回目光,继续和周沉彦说话。
简单的一个点头,却让夏期榆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指尖微微发烫,连手里的粥,都变得滚烫起来。方多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话:“等咱们住校了,早上可以多睡十分钟,不用赶早班车,晚上晚自习结束,回宿舍还能和室友聊聊天,想想就舒服。”
夏期榆随口应着,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刚才那个短暂的对视上,心底泛起一层细密的涟漪,久久无法平复。
他慢慢喝着热粥,暖意从胃里缓缓蔓延到全身,驱散了深冬的所有寒意,也抚平了心底的焦躁。父亲的戾气、家庭的破碎,那些让他辗转难眠、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烦心事,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他想着即将到来的住校生活,想着不用再每天奔波在家与学校之间,不用再独自面对冷清的房间,不用再强装平静,想着或许住校之后,能在校园里,多几次这样偶然的遇见,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方多看着他终于放松下来的样子,也跟着开心,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住校之后,咱们每天都一起来食堂吃饭,早上吃包子喝粥,晚上吃热菜热饭,再也不用你一个人在家随便对付了。晚上下了晚自习,咱们还能去操场走两圈,或者在宿舍聊聊天,你要是心里不舒服,随时跟我说,我一直都在。”
“嗯。”夏期榆轻声应着,心里满是感激。从小到大,方多一直陪在他身边,不管他遇到什么事,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份陪伴,是他生命里最温暖的光。而此刻,心底那份对许韩千隐秘的在意,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温暖的烟火气里,悄悄发了芽,没有轰轰烈烈,只是安静地、慢慢地,占据了心底的角落。
许韩千很快吃完了饭,他抽出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又自然,和周沉彦低声说了一句,便起身端起餐盘,朝着餐具回收处走去。路过夏期榆餐桌旁时,脚步再次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多余情绪,随即转身走出食堂。
夏期榆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看着他走出食堂,黑色的背影消失在寒风里,才缓缓收回目光,手里的粥还冒着热气,心底的悸动,却久久没有散去。
两人慢慢吃完晚饭,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喧闹声也淡了下去。走出食堂,夜色已深,寒风依旧凛冽,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可夏期榆的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了太多。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落在积雪的路面上。方多搂着他的肩膀,兴致勃勃地聊着住校要准备的生活用品,床单被罩、洗漱用品、厚衣服,一样一样数着,声音轻快,在冬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教学楼门口,准备回教室上晚自习时,夏期榆又看到了许韩千。他靠在教学楼的廊檐下,背对着他们,似乎在等人,黑色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勾勒出利落的轮廓。寒风掀起他的衣摆,他却站得很稳,一动不动。
方多也看到了他,随口说了一句:“许韩千好像在等周沉彦,他们俩总是一起走。”
夏期榆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直到周沉彦从食堂走出来,两人并肩走进教学楼,他才收回目光,跟着方多走进教室。
夏期榆静静坐在座位上,窗外的冬风依旧漫过校园的长廊,吹过那些光秃秃的绿树,发出呜咽的声响。可少年们的心事,却在寒风里悄悄生长。夏期榆的心底,满是期待与安稳,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那些藏在岁月里的遗憾与烦闷,终将在陪伴与新生里,慢慢消散,而那些不经意的遇见,短暂的对视,无声的招呼,也会在时光里,留下最温柔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