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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苦甜 晨光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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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餐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早餐是简单的煎蛋、培根和烤吐司,还有伊万学着做的、卖相勉强过关的蔬菜沙拉。敖嘉年吃得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或者落在对面安静用餐的伊万脸上,欲言又止。
终于,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眼神深处有丝不易察觉的晦暗:“今天……我出去一趟。可能晚上才回来。”
伊万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里适时地流露出一点询问和乖巧的等待。
敖嘉年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有些发干:“我爸……说今天陪我过生日。”
生日?伊万拿着叉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今天是敖嘉年的生日。情报里说敖嘉年不过生日。
“敖少爷,生日快乐。” 伊万立刻露出一个带着点羞涩和真诚祝福的笑容,轻声说。
敖嘉年看着他,嘴角似乎想往上扯一下,但最终只是很淡地弯了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嗯。” 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我走了。你……自己安排。”
他走到玄关,换上外出的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开门前,他回头看了伊万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带上了门。
巳蛇阁里恢复了安静。伊万慢慢吃完自己那份早餐,收拾了桌子。水流冲刷着盘碟,他脑海里却在快速转动。敖承宗亲自陪敖嘉年过生日?这或许意味着敖承宗今天会离开辰龙苑?甚至可能离开敖园?这是个机会吗?他需要确认。
但白天不是行动的好时机。他按捺下心思,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烘焙。只是今天,他决定尝试做一个蛋糕。步骤比饼干复杂得多,他查看着教程,笨拙地分离蛋清蛋黄,打发奶油,混合面粉。烤箱预热时,他看着搅拌盆里淡黄色的面糊,忽然有些出神。为什么要做蛋糕?仅仅是为了维持“人设”吗?还是因为……那句“生日快乐”之后,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的滞涩?
他甩甩头,将面糊倒入模具,送进烤箱。设定好时间,他走到客厅,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俄文小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仿佛在等待什么。
时间在寂静和隐约的焦灼中缓慢流逝。午后,他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蛋糕烤好了,脱模,冷却,抹上打发得不算太完美的奶油,用水果简单装饰。样子朴实,甚至因为奶油抹得不够平整而显得有些笨拙。他把它放进冰箱,然后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
暮色四合,敖嘉年没有回来。
夜色渐深,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伊万坐在餐桌旁,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他听着窗外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等待让人心焦,也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各种猜测。生日……过得愉快吗?敖承宗会对他慈爱吗?还是会像以往一样,威严而疏离?
直到临近午夜,玄关处才传来指纹锁开启的、有些迟滞的“咔哒”声,和踉跄的脚步声。
伊万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玄关。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敖嘉年靠在门框上,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领带松垮地扯开,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颓唐又躁动的气息。
他看到伊万,涣散的目光聚焦了一瞬,然后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踉跄着往前一步,伸手就勾住伊万的脖子,滚烫的、带着浓重酒气的唇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
“唔……” 伊万被他撞得后退半步,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唇上是粗暴的、毫无章法的亲吻,混合着威士忌的辛辣和一丝苦涩。伊万皱紧眉,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和突然被亲吻的恼怒,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动承受,而是用尽力气,双手抵在敖嘉年胸前,试图将他推开一些,同时攥住了他一只胡乱摸索、想要扯开自己衣襟的手。
“敖少爷……你、你怎么喝得这么醉?” 伊万的声音从被堵住的唇间挤出,带着喘息和努力维持的镇定。
敖嘉年被他推开些许,眯着醉眼看他,呼吸粗重。他像是没听懂伊万的话,又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某根紧绷的弦,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浓重的自嘲和压抑不住的痛苦。
“醉?……呵……” 他摇晃了一下,手指用力反握住伊万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目光却失去了焦距,喃喃地,像是在对伊万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语无伦次,带着醉汉的含糊和深切的恨意:
“今天……我爸说陪我过生日……结果呢?……哈哈……结果他又去陪他那个私生子了!陪那个畜牲过生日去了!”
“为什么……那畜牲非要跟我一天生日?!啊?为什么非要跟我抢父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宣泄的愤怒和委屈,眼睛血红,“我妈……我妈就是在这一天……发现了父亲出轨,还发现了那个私生子!!”
他猛地将伊万拉近,额头抵着伊万的额头,滚烫的呼吸喷在伊万脸上,声音却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破碎的、孩子般的脆弱和迷茫:
“以前……6岁以前……都是爸妈一起陪我过生日的……蛋糕,礼物,吹蜡烛……后来……后来就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他松开伊万,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着另一侧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将脸埋进了掌心。宽阔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抖。没有哭声,但那无声的、压抑的颤抖,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悸。
伊万僵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紧握的痛感。他听着敖嘉年破碎的倾诉,看着那个平日或强势、或玩世不恭、或深沉难测的男人,此刻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般蜷缩在墙角,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冰冷坚硬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无法控制地,漾开了一圈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是同情?是任务需要?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的敖嘉年,不是那个需要他虚与委蛇的目标,而是一个被至亲伤害、在生日夜晚醉酒崩溃的、真实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包括那一丝不合时宜的触动。他走到敖嘉年面前,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敖少爷,你等一下。”
说完,他起身,快步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他下午花了几个小时、做得并不完美的生日蛋糕。没有蜡烛,他匆匆找来一根平时点熏香用的细香,插在蛋糕中央,用打火机点燃。微弱的火苗跳动起来,映亮了他手中那个奶油涂抹不均、水果摆放得有些歪斜的蛋糕,和他自己带着薄汗和些许紧张的脸。
他端着蛋糕,走回玄关,在依旧埋首膝间的敖嘉年面前蹲下,将蛋糕轻轻捧到他眼前。
跳跃的、微弱的烛火,照亮了敖嘉年低垂的、凌乱的黑发,也照亮了伊万那双在火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澈专注的灰蓝色眼睛。
“敖少爷,” 伊万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敖嘉年耳中,“生日快乐。”
敖嘉年像是被这声音和光亮惊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醉意未消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眼前的烛火,然后,目光缓缓上移,落在捧着蛋糕的伊万脸上。
烛光在伊万精致的五官上跳跃,将他铂金色的发丝染上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他捧着蛋糕的样子,有些笨拙,却无比认真。那双总是带着水光或怯懦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小小的火焰,清晰地倒映出敖嘉年自己狼狈的影子。
第一次。
敖嘉年混沌的大脑里,清晰地冒出这个词。自从六岁那个生日之后,第一次,有人在他生日这天,亲手为他做了一个蛋糕,捧着点燃的蜡烛,蹲在他面前,对他说“生日快乐”。
不是佣人准备的豪华定制蛋糕,不是朋友聚会时餐厅附赠的甜点,而是……眼前这个人,亲手做的。样子甚至不好看。
他怔怔地看着,看着伊万,看着蛋糕,看着那摇曳的、温暖的火光。眼底的血红和疯狂渐渐褪去,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里面有惊讶,有不敢置信,有长久冰封后骤然触及温暖的刺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细微的颤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只是在伊万鼓励的目光下,闭上眼睛,对着蜡烛,沉默地许了一个愿望。一个他以为早已不再期待、早已忘记如何许下的愿望。
然后,他睁开眼,凑近,轻轻地,吹灭了那根细香。
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玄关陷入比刚才更深的昏暗,只有远处壁灯的一点微光。
伊万将蛋糕放在旁边的小矮柜上,正想说什么,却见敖嘉年已经伸出手,直接用手抓了一块蛋糕,塞进了嘴里。
“敖少爷!有叉子……” 伊万下意识地想阻止。
敖嘉年却已经咀嚼起来。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美味。然而,伊万自己知道,这蛋糕烤的时候有点走神,底层似乎有点烤过头了,带着一丝焦糊的苦味,奶油也甜得发腻,并不算好吃。
“有点糊了……是不是有点苦?别吃了。” 伊万有些窘迫,想拿过蛋糕。
敖嘉年却挡开了他的手。他又抓了一块,塞进嘴里。然后,一块,又一块。他吃得很快,很急,甚至有些狼狈,奶油沾到了嘴角和手指。但他没有停,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一直看着伊万。
“很好吃。” 他咽下最后一口蛋糕,舔了舔沾着奶油的指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肯定,“很甜。”
伊万愣住了。他看着敖嘉年,看着他那双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点残渣的蛋糕托盘。心里那圈涟漪,似乎扩散得更大了些,带来一阵陌生的、微微的酸胀。
敖嘉年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他走到伊万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身上酒气未散,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他伸出手,用拇指,很轻、很珍惜地,擦掉了伊万脸颊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一点奶油。
然后,他看着伊万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也无比郑重地说:
“伊万,谢谢你。”
“蛋糕,很好吃。”
他的目光太过深邃,话语太过认真,让伊万几乎要溺毙在那片骤然柔和下来的深褐色海洋里。他下意识地偏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热,喉咙发紧,只能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敖嘉年没有再做别的。他只是又静静地看了伊万几秒,然后转身,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比刚才稳了许多,慢慢地走向楼梯。
“我去洗个澡。” 他的声音从楼梯传来,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伊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低头看了看那个空空如也的蛋糕托盘。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被他握住时的滚烫温度,脸颊被擦过的地方微微发痒。
他慢慢走回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沾了奶油的手指。冰凉的水流冲刷着皮肤,却冲不散心底那团越来越乱的情绪。
蛋糕是苦的,他尝得出来。可敖嘉年却说,很甜。
任务仍在继续,辰龙苑依然遥不可及,敖嘉年依然是那个心思难测的目标。可今晚,有什么东西,似乎和那个被吃掉的、带着糊味的蛋糕一起,悄然改变了质地。
是陷阱?是表演?还是……一丝真实脆弱的流露?
伊万关上水龙头,看着镜中自己那双写满困惑和一丝未散动容的灰蓝色眼睛,第一次感到,这场任务的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深,还要浑。而他,似乎正在不可控制地,一点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