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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余烬新生 谢芝觉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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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芝觉得自己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浮沉。有时是父亲在狱中苍白却坚毅的面容,有时是北境滔天的烽火与萧煜染血的脸,有时是英国公狰狞的笑,有时是那狄人巨汉斩落的弯刀……最后,所有纷乱的画面都汇聚成一双眼睛,深邃、焦灼、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与深海般的担忧,紧紧锁着她,让她无处可逃,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
她挣扎着,想要摆脱那片黑暗,向着那点光亮游去。
意识逐渐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肩头传来的、清晰却并不剧烈的钝痛,以及口中残留的苦涩药味。然后,是身下柔软干燥的锦褥,鼻端萦绕的、熟悉的、混合了淡淡药香与龙涎香的清冽气息。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绣着云龙纹的帐顶,以及侧方窗棂透入的、明亮却不刺眼的晨光。这不是澄心堂,也不是奉先殿的临时安置处……这是,皇帝的寝宫,紫宸殿的后殿暖阁?
她微微动了动,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乏力,肩头的伤口也被牵动,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冷气。
“别动。”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谢芝侧头,只见周淮坐在床边的圆凳上,身上仍穿着昨夜的劲装,只是外袍已除,墨发有些凌散,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显然一夜未眠。他就那样静静坐着,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担忧、疲惫、后怕、释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
“陛下……”谢芝开口,声音干涩微弱,“您……一直在此?”
“太医说你会醒。”周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药碗递近了些,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先把药喝了。”
谢芝想自己接过来,但手臂无力。周淮见状,很自然地用勺子舀了药,递到她唇边。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坚持。
谢芝顿了顿,没有拒绝,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将苦涩的药汁喝完。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些许暖意。
喝完药,周淮将碗搁在一旁,拿过温水让她漱口,又用温热的布巾,动作略显笨拙却极其轻柔地擦了擦她的嘴角。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定,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陛下,”谢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视线,低声问,“外面……情况如何?叛乱可已平息?英国公……”
“都解决了。”周淮的声音带着鏖战后的疲惫与尘埃落定的冷厉,“京畿大营及时赶到,里应外合,叛军大部被歼,余者投降。西大营叛乱被萧煜提前安排的后手与驰援的部分京营镇压,英国公之子被当场格杀。英国公……”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在府中‘自尽’了,留了封认罪书,将一切罪责揽下,言其子受人蛊惑,行此大逆之事。狄人死士,除战死者,擒获数人,正在严审。”
自尽?谢芝眸光微凝。是真正的自尽,还是被“自尽”以保全更多人?那封认罪书,恐怕也是经过斟酌的。英国公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若真要连根拔起,必然引起朝野巨大震荡,甚至可能动摇国本。周淮选择在此刻让其“自尽”结案,是最快稳定局势、避免牵连过广的明智之举,也符合他之前“剪其羽翼、徐徐图之”的策略。那些更深层的勾结与证据,将成为悬在其余党头顶的利剑,便于日后逐步清理。
“陆相与几位重臣正在主持善后,清点损失,抚恤伤亡,抓捕漏网之鱼。”周淮继续道,“皇宫受损不重,主要是一些宫门与偏殿。阵亡的侍卫、禁军、太监宫女,朕已下旨厚恤。你的伤,太医说未伤筋骨,但失血过多,需静养一段时日。”
他条理清晰地说着,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她的脸,仿佛在确认她真的已经醒来,已经脱离危险。
“陛下无事便好。”谢芝低声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旋即又想起,“崔姑娘、还有随我入宫的皇城司弟兄们……”
“崔静婉无事,受了些轻伤,正在协助安顿宫人。你那几名护卫,战死三人,重伤五人,余者皆带伤,朕已厚赏抚恤。”周淮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沉重,“昨夜……死伤甚众。”
殿内一时沉默。晨光透过窗纱,洒下一片静谧,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悲伤。
良久,周淮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谢芝包扎着纱布的肩头附近,动作极轻,仿佛怕碰碎了她。“还疼吗?”
谢芝身体微微一僵,摇了摇头:“不碍事。” 她有些不适应他这般直接而亲昵的关切。
“昨夜……”周淮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声音艰涩,“你若有事,朕……” 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似乎堵住了,说不出口。那种眼睁睁看着她冲向刀锋、几乎血溅当场的恐惧与无力感,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他心悸如绞。他从未如此害怕失去一个人。
“陛下乃万乘之尊,身系天下,切不可再如昨夜那般亲身犯险。”谢芝抬起眼,目光清正,带着规劝,“芝之安危,与社稷相比,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周淮猛地打断她,眼中骤然燃起一簇幽暗的火,他倾身靠近,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眼中布满的血丝与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烈情绪,“谢芝,在你心里,是不是只有江山社稷,先师遗志,父亲的冤案,还有那些所谓的天下苍生?你自己的命,就真的可以随时拿来填进去,拿来搏,拿来换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压抑着极大的情绪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受伤般的愤怒与质问。
谢芝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住了,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苦与……在意。心口某个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胀痛。
“陛下……”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死,会如此牵动另一个人的情绪,尤其这个人,是天下之主。
看着她茫然又带着一丝无措的眼神,周淮胸中那团躁郁的火焰,仿佛被浇了一瓢冷水,滋啦一声,化作一片带着痛意的湿冷。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激烈已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坚定。
他重新坐直身体,拉开些许距离,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谢芝,你听好。朕的江山,需要你。朕……也需要你。不是作为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一个冰冷的谋士,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能站在朕身边,与朕一同看着这江山稳固、盛世降临的人。”
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的命,从今往后,与朕的江山一样重。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准再拿它去冒险。这是君命,也是……朕的请求。”
君命,请求。两个截然不同的词,被他用如此郑重的语气说出,沉甸甸地压在了谢芝心上。她看着周淮,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认真与坚持,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心湖,终于被投入了一颗无法忽视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想起了昨夜他持枪杀出的身影,想起了他格开弯刀时那惊怒交加的眼神,想起了他守在她床边一夜未眠的疲惫……所有的画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此前刻意忽略、不愿深想的事实。
他不是先帝,不是任何一位她曾推演过的君王。他是周淮。是会为她安危方寸大乱、不顾自身冲入战团的周淮;是会守着受伤的她、笨拙地喂药擦脸的周淮;是会将她“微不足道”的性命,看得与江山一样重的周淮。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自冰冷的心湖深处汹涌而上,瞬间冲垮了她多年筑起的心防堤坝。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酸涩难当。她慌忙垂下眼帘,掩饰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在晨光中清晰可闻。
良久,谢芝才极轻、极低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没有承诺,没有誓言,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但周淮听懂了。他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紧绷了一夜的身躯,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地松弛下来。他知道,要敲开她冰封的心门,非一日之功。但至少,她听到了,她没有拒绝。
“再睡会儿。”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外面的事,有朕,有陆相。你只需好好养伤。等你好了,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谢芝确实感到深深的疲惫再度袭来,从身体到心灵。她闭上眼,这一次,不再有纷乱的噩梦,只有一片温暖而安宁的黑暗,以及鼻端那令人安心的、清冽的气息。
朦胧中,似乎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极轻地、带着珍视的意味,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叛乱的血火与惊心动魄渐渐平息,余烬之中,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破土新生。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彻底驱散了长夜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