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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盛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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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热浪把江城一中彻底包裹,连午后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聒噪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从校园里茂密的香樟树上倾泻而下,漫过高三教学楼的每一扇窗户,久久不散。
高三(1)班作为全校的重点班级,即便到了课间,也依旧维持着紧绷的学习氛围。没有追逐打闹的喧闹,大多同学都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成了教室里最常见的声响。偶尔有同学起身接水,脚步也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份属于高三的沉静。
头顶的吊扇不停转动,发出低沉又平稳的嗡鸣,扇叶搅起微弱的风,勉强驱散了些许闷热。夕阳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斜洒进来,在地板上、课桌上投下大片暖金色的光斑,光线慢慢移动,将伏案的少年身影勾勒得温柔又清晰。
温秋言和宋昭是同桌,两人的课桌紧挨在一起,摆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避开了讲台前的压抑,自成一方静谧的小天地。
温秋言正低头做着数学卷子,他身形清瘦,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即便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也没有半分慵懒的姿态。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清冷的眉眼间凝着几分专注,眉头微蹙,视线紧紧盯着试卷上的压轴题,指尖握着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写下演算公式,字迹清隽利落,却在关键步骤处迟迟没有落笔,显然是陷入了解题的瓶颈。
他向来话少,性格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不爱与人交际,周身总透着一股淡淡的清冷,像是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可偏偏,这样的他,却和身边的宋昭朝夕相处,成了彼此最亲近的人。
相较于温秋言的专注,身旁的宋昭,心思显然没全放在学习上。
宋昭生得眉目俊朗,气质张扬却不凌厉,即便只是随意地坐在座位上,也格外惹眼。他早已完成了手头的习题,合上笔帽,便侧过身,手肘随意撑在桌沿,手掌托着下颌,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温秋言身上,看得专注又温柔,一看便是许久。
他的目光很轻,细细落在温秋言的侧脸,从微微蹙起的眉峰,到轻颤的睫毛,再到线条柔和的下颌,一点点描摹,像是要把眼前人的模样,深深刻进心底。两年多的陪伴,早已让这份藏不住的心意,变得浓稠又炙热,他从不掩饰自己对温秋言的在意,只是懂得收敛分寸,不打扰对方,只默默守在身侧。
温秋言被他看得渐渐有些不自在,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原本就卡顿的思路更是彻底乱了。他没有抬头,声音清清淡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别分心,看题。”
“题早就做完了,反复看也没什么意思。”宋昭压低声音,语气自然又坦荡,满满的全是宠溺,声音刚好被两人的距离包裹,不被旁人听见,“哪有看着你有意思,安安静静的,怎么看都看不够。”
温秋言的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从耳根慢慢蔓延至脖颈,连带着脸颊都微微发烫。他抿了抿唇,试图忽略身边那道灼热又温柔的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试卷上,可心里却早已乱了分寸,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一下下撞着胸腔,节奏慌乱。
他不是不明白宋昭的心意,也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的存在。
他们不只是同班同桌,更是同住一间宽敞二人寝的室友。那间足够大的宿舍,没有旁人打扰,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空间。每天从清晨一同起床,并肩走进教室,到晚自习结束,携手回到宿舍,一天二十四小时,大半的时光都陪伴在彼此身边。
宿舍里摆放着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宽敞的过道,两边的书桌并排摆放,平日里两人会坐在一起刷题,累了便抬头看向对方,无需多言,便懂彼此的心思。宋昭总会把他的生活照顾得细致入微,提前帮他晾好白开水,在他熬夜刷题时备好提神的薄荷糖,清晨悄悄帮他整理好凌乱的被角,夜里轻声哄着情绪低落的他入睡。
这些细碎又温暖的点滴,早已一点点渗透进温秋言平淡的生活里,融化了他心底的疏离与冷漠,让他习惯了依赖,习惯了身边有宋昭的陪伴,也悄悄在心底,藏起了属于自己的少年心事。
宋昭看着他耳尖泛红、强装镇定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柔和,悄悄往前凑了凑,两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校服布料相互摩擦,带来细微又清晰的触感,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温暖而踏实,让人心安。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底酝酿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少年人独有的执拗:“秋言,我跟你商量个事。”
温秋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侧过头,撞进宋昭深邃的眼眸里。宋昭的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满满当当全是他的身影,温柔得能将人彻底包裹,他的心跳又乱了几分,指尖微微蜷缩,轻声应道:“嗯,你说。”
“你看班里那些心意相通的同学,彼此之间都会取专属的外号,只属于两个人的称呼,喊出口的时候,全是旁人没有的亲近。”宋昭的目光牢牢锁定着他的眉眼,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语气认真又郑重,没有半分玩笑,“别人都能有这样的专属称谓,我也想给你取一个,你让我给你取外号,好不好?”
温秋言闻言,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他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过专属的、亲昵的称呼。小时候的生活没有温暖,长大后来到学校,因为性格清冷,很少有人愿意靠近他,所有人都是连名带姓地叫他温秋言,语气客气又疏远,从没有一丝别样的温柔。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称谓,也从未奢求过什么,可此刻听着宋昭的话,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酸涩,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悸动,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看着宋昭眼底的真诚与期待,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直接叫名字就好,不用特意取外号。”
“那不一样,这根本不一样。”宋昭立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格外坚定,伸手轻轻碰了碰温秋言放在桌下的手,触感微凉,他动作一顿,随即又轻轻握住,“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我不想只叫你的名字,太生疏了。我想要一个只属于我的称呼,只有我能这么叫你,别人都不可以,这是专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默契。”
温秋言的手被他轻轻握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一路蔓延到心底。他没有抽回手,就这么任由宋昭握着,看着眼前这个把他放在心尖上呵护的少年,想着两人朝夕相处的每一个温暖瞬间,心底的防线彻底崩塌,只剩下满心的柔软与妥协。
他没有再拒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眼下的阴影,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蝉鸣盖住:“……你想叫什么。”
见温秋言终于松口,宋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盛夏所有的星光,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他盯着温秋言清冷又温柔的眉眼,在脑海里反复斟酌着,闪过无数个称呼,却都觉得不够贴切,不够温柔,配不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宋昭才慢慢开口,声音低沉又温柔,带着满满的珍视,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温秋言的耳边,轻轻撞在他的心上,泛起层层涟漪。
“言言。”
“以后我就叫你言言,只这么叫你,好不好?”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花哨的修饰,却藏着宋昭全部的温柔与偏爱,是他反复思量后,最想给予的专属称谓,是独属于温秋言的,独属于他们两人的。
温秋言的睫毛猛地剧烈颤抖起来,鼻尖瞬间泛起酸涩,眼眶微微发热,一股暖流从心底蔓延至全身,驱散了所有的疏离与不安。
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地叫过他。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从没有一个人,愿意用心给他取一个专属的、亲昵的称呼,把他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珍视着。
他一直把自己包裹在坚硬的壳里,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冷漠,可宋昭却用日复一日的陪伴,一点一滴的温柔,慢慢敲开他的心扉,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偏爱,让他知道,自己也可以被人放在心尖上,也可以拥有这样独一份的温柔。
温秋言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湿润,手指轻轻反握了一下宋昭的手,动作细微,却满是纵容。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宋昭都开始微微紧张,生怕这个称呼太过唐突,惹他不快。
就在宋昭准备开口缓和气氛时,温秋言才轻轻、轻轻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微哑,带着满心的柔软与妥协,清晰又认真。
“……好。”
一个“好”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了宋昭的心上,让他满心欢喜,眼底的温柔再也压抑不住。
宋昭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嘴角扬起大大的笑意,眉眼弯弯,却依旧压低声音,不打扰周遭的同学,只是一遍又一遍,温柔又轻柔地,唤着这个专属称谓。
“言言。”
每一声,都饱含着满满的心意,每一声,都落在温秋言的心坎上。
温秋言没有抬头,耳尖红得彻底,嘴角却悄悄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心底满是从未有过的温暖与踏实。
夕阳依旧温柔,蝉鸣依旧聒噪,教室里的时光缓慢流淌,他们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在桌下紧紧相握,共享着这份不为人知的温柔与心动。
晚自习的铃声缓缓响起,同学们纷纷收回心神,投入到晚间的学习中,温秋言终于慢慢平复了心底的悸动,抬头看向宋昭,眼底满是柔和。
这一晚,宋昭做题的间隙,总会时不时轻声唤他一声“言言”,而温秋言,每次都会轻轻应下,没有丝毫厌烦,只有满心的温柔。
直到晚自习结束,铃声划破校园的寂静,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教室,宋昭帮温秋言整理好桌上的试卷和书本,仔细装进书包,自然地挎在肩上,牵着他的手,轻声说道:“走,言言,我们回宿舍。”
温秋言抬头看他,眼底星光闪烁,轻轻点头,任由他牵着,并肩走出教室。
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盛夏的晚风轻轻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两人手牵手,沿着香樟小道慢慢走着,一路无话,却丝毫不会觉得尴尬,满是岁月静好的温柔。
回到宽敞的二人寝,关上门,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温暖又静谧。
宋昭放下书包,走到温秋言身边,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再次轻声唤道:“言言。”
温秋言抬眸看向他,眼眶依旧带着淡淡的红,却没有丝毫闪躲,声音轻柔,满是心安:“嗯。”
在这个满是燥热与拼搏的盛夏,在这间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宿舍里,他有了专属的称谓,有了满心都是他的少年。
温秋言抱着洗漱用品,轻手轻脚走进洗漱间。
宿舍里的灯光被门隔去大半,只剩下头顶一盏小小的白灯,光线偏冷,却被水汽烘得软了几分。他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啦啦流出来,冰凉的触感漫过指尖,稍稍压下了脸颊上一直散不去的热。
他低着头,把毛巾打湿,轻轻敷在脸上。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宋昭压低声音,认认真真叫他的那一声:
“言言。”
简单两个字,比他熬过的所有深夜、刷过的所有难题都要戳心。
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没有亲昵,没有软语,没有小心翼翼的偏爱。
他习惯了冷,习惯了硬,习惯了一个人扛。
可宋昭偏偏要把他捧在手心里,轻轻软软地喊他的名字。
温秋言闭着眼,睫毛沾了点水汽,微微发颤。
他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宋昭是轻手轻脚走进来的。
他没说话,没出声,就安静地站在门口,看了温秋言很久。
看他清瘦的肩线,看他微微垂着的头,看他孤单又安静的背影。
看这个明明被他放在心尖上,却还总带着一身怯生生的温柔的人。
温秋言察觉到身后有人,身体微微一僵,刚要回头。
下一秒,一双手轻轻、很慢地,从身后环了上来。
不紧,不重,不霸道。
只是很小心地,圈住了他的腰。
宋昭的胸膛轻轻贴在他的后背,少年干净清冽的气息裹着淡淡的阳光味道,一下子将他整个人都圈进怀里。温秋言整个人都顿住了,手里的毛巾滑落在洗手池边,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是宋昭第一次,从身后抱他。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
在狭小的洗漱间里,在暖凉的灯光下,在满是水汽的空气里。
温秋言的手指蜷了起来,浑身都绷得很紧,却没有挣开。
心底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又酸又软,胀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宋昭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窝,声音很低,哑哑的,带着一点难得的不安,又带着满满的珍视,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言言。”
温秋言没应,也没动。
只是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校服,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跟他自己的心跳慢慢合上。
“我不是故意吓你。”
宋昭的声音很轻,呼吸拂过他的耳尖,带来一阵发麻的软。
“就是刚才……看你站在这里,特别想抱一下。”
温秋言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干涩得说不出话。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没有安全感,没有依靠,没有谁会从身后这样安静地抱着他,像是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宋昭抱得很轻,很克制,给足了他退开的余地。
见他不挣扎,也不推开,才稍稍收紧了一点手臂,把他更轻地往怀里带了带。
“以后别总一个人扛着。”
“开心不开心,累不累,难不难受,都可以跟我说。”
“我在。”
“一直都在。”
温秋言闭上眼。
眼眶里的水汽终于忍不住,轻轻落了下来。
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细微到几乎看不见。
宋昭立刻察觉到了。
他心猛地一紧,动作更柔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腰侧。
“不哭,言言。”
“我在呢。”
温秋言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像雾,带着一点哭后的哑,很小声地,回了一个字:
“……嗯。”
这一声嗯,软得一塌糊涂。
宋昭的心瞬间就化了。
他没再多说,也没更进一步,只是就这样安静地抱着他,在小小的洗漱间里,陪着他站了一会儿。
水汽氤氲,灯光柔和,盛夏的燥热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的温度与心跳。
很久之后,宋昭才慢慢松开手。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
他伸手,拿起池边的毛巾,轻轻拧干,递到温秋言面前。
“擦一擦。”
温秋言接过,低着头,遮住泛红的眼角,一声不吭地擦着脸。
宋昭站在他身侧,没再靠近,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眼底的温柔,浓得快要溢出来。
他知道,这一抱,不是冲动。
是他藏了太久太久的心意,终于在这个夜晚,轻轻落了地。
而温秋言握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心里很清楚。
从身后那片温暖贴上来的那一刻起,他这辈子,大概都再也离不开这个叫他“言言”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