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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暴雨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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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依旧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倒随着夜色加深,愈发变得狂躁肆虐。
风裹着豆大的雨点,如同密集的冰针,不分方向地狠狠砸向世间万物,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噼啪声响;砸在校园的柏油路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地面的积水早已没过脚踝,顺着地势疯狂涌动,汇成一股股湍急的水流,在空旷的校园里肆意横流。
天地间始终被厚重的雨幕牢牢封锁,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半点光亮,听不到除风雨之外的任何声响,整座校园宛如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而困在教学楼里的四人,便是这孤岛上无处可逃的囚徒。
上半夜的静谧与心照不宣,早已被愈发恶劣的天气彻底打破,自习室内昏黄的灯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暴雨映衬下,显得愈发微弱,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却驱不散周遭弥漫的潮湿与寒意,更照不进少年人沉至深渊的心底。
温秋言不知何时,变得格外沉默。
他依旧靠在宋昭的身边,却不再像先前那般,能从这份陪伴里寻得心安,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寒气包裹,周身的温度一点点降低,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微弱而迟缓。
先前被宋昭安抚下去的情绪,在这无休止的暴雨、密闭的空间、无边的孤寂里,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且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失控。
双向情感障碍带来的情绪崩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毫无征兆,毫无退路。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平日里被宋昭的温柔强行压制的自卑、怯懦、惶恐,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全身,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自己不堪的原生家庭,想起父母冷漠的嘴脸,想起自己从小到大被抛弃、被忽视的过往,想起自己这副随时会失控、会拖累旁人的病躯,想起自己配不上宋昭的温柔,配不上这份小心翼翼的爱意,更配不上被人捧在手心里珍视。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累赘,一个麻烦,一个永远都无法治愈的病人,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安,带来困扰,带来无尽的麻烦。
这场暴雨,这场突如其来的被困,在他眼里,早已不是一场单纯的天气灾害,而是对他的惩罚,是他注定无法拥有幸福的预兆。
他越想,心越沉,越想,越觉得绝望。
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灰暗与死寂,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却遮不住从眼底蔓延开来的绝望,整个人陷入一种极致的低落之中,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与寒凉。
他想逃离,想躲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不想拖累宋昭,不想让宋昭看到自己这般糟糕、这般失控的模样,可他无处可去,只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被迫面对自己所有的不堪与怯懦。
心底的绝望不断堆积,压得他喘不过气,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忍住,不肯落下分毫,他不想哭,不想显得更加懦弱,更加不堪。
就在他被绝望彻底吞噬,几乎要失去所有理智的时候,一个荒唐又偏执的念头,猛地从心底窜出,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想出去,想冲进这场暴雨里,想被这冰冷的雨水彻底浇透,想用身体的寒冷,去掩盖心底的痛苦,去惩罚自己的不堪。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压制,疯狂地驱使着他的身体,做出不受控制的举动。
趁着宋昭转头与郭景行低声交谈、一时疏忽的间隙,温秋言猛地站起身,不顾身旁人的阻拦,如同一只受惊又绝望的小兽,朝着自习室门外冲去。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没有丝毫预兆,宋昭反应过来时,只抓到一片虚空,眼睁睁看着温秋言的身影,冲出了自习室,朝着教学楼一楼的大门跑去。
“秋言!”
宋昭脸色骤变,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惊恐,猛地起身,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心脏在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郭景行和夏舒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站起身,脸色大变,连忙跟着追了出去,大声呼喊着温秋言的名字,可他们的声音,瞬间就被磅礴的雨声吞噬,连半点回响都没有留下。
温秋言像是完全听不到周遭的呼喊,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整个人处于一种失控的偏执状态,跌跌撞撞地顺着楼梯往下跑,脚步慌乱,几次险些摔倒,却依旧不管不顾,一心只想冲进那场暴雨里。
他此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只想逃离,只想用冰冷的雨水,惩罚自己的懦弱与不堪。
不过片刻,他便冲到了教学楼一楼的大门口,那道被值班老师锁死的铁门,早已挡不住他失控的脚步,他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那道虚掩的侧门,瞬间,漫天的风雨裹挟着冰冷的雨点,狠狠砸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丝毫停顿,温秋言直接冲进了暴雨之中。
顷刻间,冰冷刺骨的雨水,便将他彻底包裹。
盛夏的雨水,看似没有冬日的严寒,却在这深夜里,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密密麻麻的雨点,狠狠砸在他的脸上、身上、每一寸肌肤上,生疼生疼。
不过几秒钟,他身上的夏季校服,便被雨水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瘦削的身形。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发梢,不断往下流淌,划过苍白的脸颊,划过颤抖的唇角,顺着脖颈,钻进衣领,流遍全身,带走所有的温度,留下刺骨的寒意。
他的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一缕缕地贴在额头与脸颊上,显得愈发凌乱,愈发狼狈,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却依旧站在暴雨之中,不肯挪动半步。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强忍了许久的泪水。
他微微仰头,任由冰冷的雨点狠狠砸在脸上,闭上双眼,满心都是绝望与怯懦,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痛苦与自我否定。
他觉得自己就该这般狼狈,这般痛苦,这般被冰冷的雨水浸泡,只有这样,才能抵消心底的愧疚,才能配不上自己所承受的一切。
双向情感障碍带来的情绪失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陷入了自我封闭的绝望之中,听不到周遭的呼喊,感受不到身体的寒冷,只剩下无尽的自我否定、自我厌恶,与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觉得自己渺小又不堪,是这个世界上多余的存在,是拖累宋昭的累赘,是永远都无法治愈的病人,永远都无法拥有正常的情绪,永远都无法配得上别人的温柔与爱意。
绝望如同冰冷的沼泽,将他狠狠吞噬,一点点往下坠落,他不想挣扎,也没有力气挣扎,只想就这样,被暴雨淹没,被绝望吞噬,彻底解脱。
“秋言!”
一道充满慌乱、心疼、惊恐到极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划破漫天风雨,清晰地传入温秋言的耳中。
是宋昭。
宋昭终究是追了出来,在温秋言冲进暴雨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推开铁门,跟着冲进了这场无尽的暴雨之中,全然不顾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身上,不顾刺骨的寒意侵入四肢百骸。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不远处那个站在暴雨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绝望到极致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满心满眼,都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慌乱。
他从未这般害怕过,从未这般慌乱过,哪怕是之前温秋言情绪低落,他都能从容安抚,可此刻,看着温秋言这般自我放逐、自我折磨的模样,他彻底慌了,乱了,满心都是后怕与心疼。
他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晚来一步,若是温秋言一直待在这暴雨之中,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宋昭不顾一切地朝着温秋言跑去,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全身,浸透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感受不到丝毫的寒冷,心底只剩下对温秋言的心疼,只剩下无尽的自责。
他恨自己的疏忽,恨自己没有牢牢看住他,恨自己没能及时安抚住他的情绪,让他陷入这般绝望的境地,让他这般自我折磨。
几步冲到温秋言身边,宋昭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把将这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满眼绝望的少年,紧紧拥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牢牢抱住,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与绝望。
“别这样,秋言,别这样,求你了……”
宋昭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带着哭腔,充满了心疼与自责,他紧紧抱着温秋言,下巴抵在他冰冷的发顶,身体因为慌乱与心疼,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怀中人的身体,冰凉刺骨,瘦得让人心疼,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两人的衣衫,寒意相互交织,可宋昭全然不顾,只想用自己的怀抱,温暖这个坠入深渊的少年,只想将他从绝望的边缘拉回来。
温秋言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世界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却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回应,任由他抱着,任由冰冷的雨水不断砸在身上,整个人没有一丝生气,只剩下无尽的怯懦与绝望。
他的身体,冰凉得如同一块寒冰,颤抖得愈发厉害,却始终不肯开口,不肯睁眼,不肯从自我折磨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宋昭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那份沉至深渊的绝望,那份深入骨髓的怯懦,那份自我厌恶的痛苦,每一分,每一寸,都狠狠戳在他的心上,带来撕心裂肺的疼。
他心疼到极致,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从眼角滑落,滴在温秋言冰冷的发顶,他紧紧抱着温秋言,一遍又一遍,用尽全力安抚着他,声音颤抖而哽咽,满是心疼与自责: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疏忽,不该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你别这样折磨自己,好不好?”
“你不是累赘,不是麻烦,你很好,特别好,你是我最珍视的人,是我想守护一辈子的人,不要否定自己,不要讨厌自己,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跟我回去,好不好?别待在雨里,会生病的,我心疼,我真的特别心疼……”
他的话语,带着泣不成声的哽咽,每一句,都充满了掏心掏肺的心疼,每一句,都在诉说着自己的在意与珍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将怀中人从绝望中拉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自己的心意,重复着自己的陪伴。
他轻轻抚摸着温秋言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轻轻拍着他冰冷的后背,动作轻柔而颤抖,小心翼翼,生怕力道大一点,就会伤到这个脆弱不堪的少年。
他多想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多想替他生病,替他情绪失控,替他陷入绝望,只要他能开心,能安稳,能不再这般自我折磨,他愿意付出一切。
看着怀中人毫无生气、满眼死寂的模样,宋昭的心,碎成了一片,疼得无法呼吸,那份心疼,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让他几乎窒息。
他恨这场暴雨,恨这密闭的空间,更恨自己没能给足温秋言足够的安全感,没能彻底治愈他心底的伤痛,没能让他摆脱自卑与怯懦,让他这般痛苦,这般绝望,这般不惜自我伤害。
温秋言依旧靠在他的怀里,双眼紧闭,一言不发,身体冰冷,颤抖不止,满心都是绝望与怯懦,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感知,只剩下无尽的痛苦。
雨水依旧在疯狂砸落,暴雨依旧在肆意肆虐,天地间,只剩下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浑身湿透,寒意刺骨。
宋昭就那样抱着温秋言,站在无边无际的暴雨之中,不肯松手,不肯离去,用自己的怀抱,为他抵挡着冰冷的风雨,用自己的体温,试图温暖他冰凉的身体,用自己的心疼与爱意,试图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一点点拉回来。
他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只知道,无论这场暴雨下多久,无论温秋言陷入怎样的绝望,他都会一直抱着他,陪着他,守着他,不离不弃,直到他重新睁开双眼,直到他走出心底的深渊,直到他不再绝望,不再怯懦。
身后,郭景行和夏舒然也追了出来,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暴雨中紧紧相拥的两人,满脸担忧,却又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默默守在门口,满心焦急。
他们从未见过宋昭这般慌乱,这般失控,这般心疼到极致的模样,也从未见过温秋言这般绝望,这般脆弱,这般自我放逐的模样,两人之间的痛苦与牵绊,在这场暴雨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宋昭的全身,带走了他所有的温度,可他却始终不肯松开抱着温秋言的手,依旧紧紧抱着他,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抚,声音哽咽,满是心疼。
“秋言,看看我,好不好?我是宋昭,我一直都在……”
“别放弃自己,别绝望,有我在,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让你一个人……”
“我心疼你,真的好心疼你……”
他的话语,被暴雨打散,却字字句句,都饱含着最深沉的爱意,最极致的心疼,在这场无尽的暴雨中,化作一缕缕温暖,一点点渗入温秋言冰冷的心底,试图融化那份沉至深渊的绝望。
温秋言依旧沉默,却在这一遍遍温柔又颤抖的安抚中,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紧闭的双眼,眼角终于滑落一滴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消失无踪。
他的心,在这份极致的心疼与陪伴中,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可心底的绝望与怯懦,依旧如同阴霾,牢牢笼罩着他,让他无法挣脱,无法开口,只能任由自己,被宋昭紧紧抱着,感受着他那份不顾一切的心疼与爱意。
暴雨依旧不停,风雨依旧肆虐,可那份深沉的爱意与极致的心疼,却在这冰冷的雨幕中,愈发浓烈,愈发坚定。
宋昭抱着浑身湿透、陷入绝望的温秋言,站在暴雨之中,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守护着他,心疼着他,不肯松手,绝不放弃。
他知道,想要拉温秋言走出深渊,注定是一场漫长的坚守,可他心甘情愿,无论付出多少,无论经历多少,他都会一直陪着他,用自己的爱意与心疼,驱散他心底的绝望,治愈他所有的伤痛,让他不再怯懦,不再自我否定,重新拥有眼底的光亮。
雨浸寒骨,心坠深渊,可总有一个人,会不顾一切,奔赴而来,抱着你,守护你,心疼你,为你抵挡所有风雨,为你照亮深渊前路,永不放弃,永不离去。
宋昭的怀抱是温秋言此刻唯一的热源,即便两人周身都被冰冷的雨水浸透,即便刺骨的寒意顺着每一寸肌肤钻进骨髓,即便狂风卷着雨珠狠狠砸在背上,带来细密的钝痛,可这个怀抱,依旧是他沉沦深渊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依旧紧闭着双眼,长睫被雨水打湿,黏腻地贴在眼下,每一根睫毛都缀着冰凉的水珠,随着身体的轻颤,缓缓滴落,砸在宋昭的肩头,转瞬又被新的雨水覆盖。嘴唇冻得泛着青紫色,微微哆嗦着,却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团湿冷的棉花堵住,哽咽感密密麻麻地蔓延,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双向情感障碍带来的情绪低谷,在这场毫无节制的暴雨里,被无限放大到极致。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自我否定,那些从小刻进骨血里的怯懦与自卑,那些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温暖、注定要被抛弃的执念,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越勒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宋昭的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慌乱与心疼。能感受到怀抱着他的手臂在用力,指节因为紧绷而泛白,能感受到宋昭抵在他发顶的下巴,带着细微的颤抖,能感受到有滚烫的液体,混着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发间,顺着发丝滑下,烫得他心底一颤。
那是宋昭的眼泪。
这个向来沉稳淡然、永远一副从容模样的少年,此刻为了他,慌了神,红了眼,落了泪,不顾一切地冲进暴雨里,将他死死护在怀里,不肯松手。
温秋言的心脏,像是被这滴滚烫的泪水灼了一下,沉寂死寂的心底,破天荒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想回应,想开口说一句“我没事”,想抬手抱一抱眼前这个为他心疼不已的人,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极致的绝望与怯懦牢牢困住了他,让他不敢抬头,不敢睁眼,不敢面对宋昭满眼的心疼,更不敢承认,自己这般狼狈不堪、满身疮痍的模样,被自己最在意的人看了去。
他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狼狈,觉得自己满身都是负面情绪,只会把痛苦传染给宋昭,只会让他跟着难过,跟着受冻,跟着陷入慌乱。
“秋言,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宋昭的声音依旧带着未平的哽咽,沙哑得厉害,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清润温和。他微微松开怀抱,双手捧着温秋言被雨水冻得冰凉的脸颊,指尖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动作却依旧轻柔至极,生怕弄疼了他。
他用拇指轻轻拭去温秋言脸颊上的雨水,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苍白得近乎透明。看着少年紧闭的双眼,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依旧自我封闭的模样,宋昭的心就像是被无数根冰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恨自己的后知后觉,恨自己没能早些察觉到温秋言的情绪崩塌,恨自己刚刚分神与郭景行说话,给了温秋言独自逃离的机会。如果他能一直牢牢守着温秋言,能多留意一分他的情绪变化,是不是眼前这个人,就不用这般折磨自己,不用站在这冰冷的暴雨里,承受这般刺骨的寒意,不用陷入这般深不见底的绝望。
自责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宋昭吞噬。
他捧着温秋言的脸,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着温秋言的额头,雨水顺着两人的发梢、脸颊,不断滑落,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别把自己关起来,别不理我,我害怕。”宋昭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有情绪,你可以哭,可以闹,可以对着我发脾气,但是不要不说话,不要自我放逐,不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惩罚自己,我受不了,秋言,我真的受不了。”
“你想想我,你看看我,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
“我不怕淋雨,不怕寒冷,不怕任何事,我只怕你难过,只怕你痛苦,只怕你放弃自己,只怕你把我推开。”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心意,从宋昭颤抖的唇间吐出,被狂风打散,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温秋言的耳中,砸在他的心底。
温秋言的睫毛,猛地剧烈颤动起来。
心底的藤蔓,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松了几分。
他能感受到宋昭指尖的温度,能感受到额头相抵的暖意,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人,毫无保留的在意与心疼。这个人,从来没有嫌弃过他的糟糕,没有嫌弃过他的病情,没有嫌弃过他的敏感怯懦,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无论他多么狼狈不堪,都始终不离不弃,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愧疚,越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般纯粹的温柔。
他缓缓睁开双眼,原本清澈透亮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灰蒙蒙一片,没有半点光亮,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绝望,水汽氤氲在眼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视线被雨水模糊,他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宋昭,看着他同样湿透的发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慌乱,看着他为自己慌不择路的模样,喉咙的哽咽感愈发强烈,鼻尖酸得厉害,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混合着雨水,汹涌而出。
眼泪滚烫,与脸上冰冷的雨水形成极致的反差,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宋昭的手背上。
“我……”温秋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干涩、微弱,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我就是个累赘……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你了……我不该活着,不该让你跟着我难受……”
他说着,眼泪落得更凶,身体的颤抖也愈发剧烈,满心的自我厌恶与绝望,尽数化作破碎的话语,从唇间溢出。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走到哪里,就把负面情绪带到哪里,就连安安静静待着,都会控制不住陷入情绪的深渊,还要让宋昭陪着他冲进暴雨里,受冻受苦。
若是没有他,宋昭本该好好待在教学楼里,安稳避雨,不用这般慌乱,不用这般心疼,不用这般狼狈。
“不许胡说!”
宋昭厉声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可眼底的心疼却愈发浓烈。他收紧手臂,再次将温秋言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所有狂风暴雨。
“你从来都不是累赘,从来都没有拖累我,”宋昭的声音坚定无比,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许下一生的承诺,“和你在一起,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守护你,心疼你,是我心甘情愿,是我甘之如饴。”
“你的病不是你的错,你的敏感,你的怯懦,你的所有负面情绪,都不是你的错,我不在乎,我也不在意,我只在乎你,只想要你好好的,只要你能平安,能开心,能好好待在我身边,我做什么都愿意。”
“不要说放弃自己的话,温秋言,我不准你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无论你陷入怎样的黑暗,怎样的深渊,我都会拉着你,陪着你,一步一步走出来。我不会放手,永远都不会。”
暴雨依旧在疯狂倾泻,狂风依旧在呼啸肆虐,地面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两人的脚踝,带来刺骨的寒意。
可宋昭的怀抱,却愈发温暖坚定。
他就这样抱着温秋言,站在无边无际的暴雨里,任凭雨水砸在身上,任凭寒冷侵入骨髓,始终不肯松开怀抱,始终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温暖着怀中人冰冷的身体,一点点治愈他心底的绝望。
郭景行和夏舒然站在教学楼的门口,焦急地看着暴雨中相拥的两人,想要上前,却又不敢打扰。郭景行紧紧攥着拳头,满脸担忧,想要喊两人回来,却被夏舒然轻轻拉住。
夏舒然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轻声道:“让他们静静待一会儿吧,现在,只有宋昭,能拉秋言回来。”
她看得清楚,温秋言此刻的绝望,唯有宋昭的爱意与守护,才能化解。旁人的安慰,终究是隔了一层,唯有宋昭,是温秋言心底唯一的救赎。
暴雨之中,宋昭抱着温秋言,缓缓挪动脚步,一点点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很稳,始终将温秋言牢牢护在怀里,避开地上湍急的水流,不让他再受半分磕碰。
怀中的温秋言,依旧在轻轻颤抖,眼泪混着雨水,打湿了宋昭的肩头,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心底那片死寂的黑暗里,似乎有一道微弱的光,正顺着宋昭的怀抱,一点点照进来。
他靠在宋昭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他坚定的步伐,感受着他毫不保留的守护,原本冰冷绝望的心,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他知道,自己或许依旧走不出心底的深渊,依旧会被自卑与怯懦困住,依旧会陷入情绪的低谷,可他知道,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总有一个叫宋昭的人,会不顾一切,奔赴而来,抱着他,守护他,心疼他,为他抵挡所有风雨,为他照亮深渊前路,永不放弃,永不离去。
终于,宋昭抱着温秋言,回到了教学楼的廊下,避开了狂风暴雨的侵袭。
冰冷的雨水不再砸落,可两人依旧浑身湿透,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水珠,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温秋言的嘴唇依旧发紫,身体依旧在颤抖,脸色依旧苍白,可眼底的死寂,终究是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宋昭丝毫不在意自己浑身湿透的模样,第一时间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用力拧干上面的雨水,虽然依旧潮湿,却比冰冷的校服要好上许多。他小心翼翼地将外套裹在温秋言的身上,牢牢裹紧,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试图为他留住一丝暖意。
他的动作轻柔而仔细,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温秋言冰冷的手臂,引得温秋言微微一颤,宋昭立刻放缓动作,轻声安抚:“别怕,不冷了,我们马上就上楼,我给你找热水,找干净的衣服,我们不淋雨了。”
说着,他打横将温秋言抱起,小心翼翼地,不让他有半分不适,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温秋言乖乖靠在宋昭的怀里,双手下意识地抓住宋昭的衣襟,闭上双眼,不再胡思乱想。此刻的他,虽然依旧满心低落,依旧带着怯懦,可却不再有自我放逐的念头,因为他知道,他身边有宋昭,有一个拼尽全力守护他、心疼他的人。
郭景行和夏舒然连忙跟上,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给他们留出足够的空间。
楼梯间里昏暗寂静,只有宋昭平稳的脚步声,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宋昭抱着温秋言,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坚定,仿佛抱着的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怀中人很轻,轻得让他心疼,想必这些日子,被情绪折磨得吃不好睡不好,才会这般瘦削。
回到三楼的自习室,宋昭第一时间将温秋言放在椅子上坐好,随后飞快地翻找起来。他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备用的干净衣物,都是平日里留校准备的,虽然简单,却干净干燥。
“秋言,把湿衣服换下来,好不好?会感冒的。”宋昭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语气依旧温柔,眼底的心疼丝毫未减,“我转过身,不看你,你慢慢换。”
温秋言微微点头,声音微弱:“嗯。”
宋昭这才放心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生怕温秋言又有什么异样。郭景行和夏舒然也很有默契地转过头,不去打扰。
温秋言慢慢起身,颤抖着双手,脱下身上冰冷潮湿的校服,换上宋昭准备的干净衣物。宋昭的衣服很大,穿在他瘦削的身上,显得有些宽松,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属于宋昭的味道,让他莫名的心安。
换好衣服,温秋言轻声道:“好了。”
宋昭立刻转过身,看到他穿着自己的干净衣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依旧虚弱,却不再是先前那般狼狈不堪的模样,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依旧满是心疼。
他快步走到窗边,关上所有的窗户,隔绝窗外的狂风暴雨,随后打开吊扇,调到最小的风速,避免直吹到温秋言,又拿起干毛巾,走到温秋言面前,轻轻抬起他的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湿漉漉的头发。
毛巾轻轻摩擦着发丝,带走多余的水分,动作温柔至极,生怕弄疼他。
温秋言乖乖坐着,任由宋昭摆弄,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
宋昭依旧穿着浑身湿透的校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色因为淋雨而有些苍白,嘴唇也带着一丝凉意,可他却全然不顾自己,全程都在照顾他,心疼他,为他忙前忙后。
看着宋昭专注又心疼的眼神,看着他湿透的衣衫,温秋言的心底,再次泛起酸涩与愧疚,更多的,却是无法言说的暖意。
“你也把衣服换了吧……”温秋言小声开口,带着一丝哽咽,“别感冒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关心宋昭的状况,不再只沉浸在自己的绝望里。
宋昭擦拭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带着欣慰,带着心疼,轻轻点头:“好,我听你的,马上换。”
他放下毛巾,又叮嘱郭景行帮忙照看温秋言,这才快速拿出自己的干净衣服,走到教室的角落,快速换好。
即便换了干净衣服,宋昭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毕竟在暴雨里待了许久,寒气早已侵入体内,可他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换好衣服后,第一时间回到温秋言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感受着他的体温,确认没有立刻发烧,才稍稍放下心。
夏舒然早已倒好热水,端着两杯温热的水走了过来,一杯递给温秋言,一杯递给宋昭,轻声道:“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驱驱寒气,可不能生病了。”
温秋言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心底的寒意,渐渐散去了几分。
郭景行站在一旁,看着温秋言状态稍稍缓和,也松了一口气,开口道:“昭哥,秋言,你们别多想,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这场雨总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有过多的安慰,却简单而真挚。
自习室里,昏黄的灯光洒落,温暖而柔和,隔绝了窗外所有的狂风暴雨。窗外的暴雨依旧没有停歇,依旧在疯狂倾泻,雨声喧嚣,封死了所有离开的可能,可室内的氛围,却渐渐变得温暖而安静。
宋昭坐在温秋言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牢牢包裹着温秋言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无声地给予他安抚与力量。
温秋言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关心着自己的三人,看着身边紧紧握着自己手、满眼都是心疼的宋昭,心底的绝望,一点点被暖意取代。
他依旧情绪低落,依旧带着骨子里的怯懦,依旧会陷入自我否定,可他不再满心都是绝望,不再想要自我放逐。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雨浸寒骨,心坠深渊,可总有一个人,会不顾一切,奔赴而来,抱着你,守护你,心疼你,为你抵挡所有风雨,为你照亮深渊前路,永不放弃,永不离去。
而宋昭,就是他的那个人,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是他沉沦深渊时,唯一的救赎。
宋昭低头,看着身边安静坐着、眼底渐渐有了一丝光亮的温秋言,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握着他的手,愈发用力。
他会一直陪着他,陪着他对抗所有的负面情绪,陪着他走出心底的深渊,陪着他治愈所有的伤痛,陪着他,走过无数个这样的暴雨夜,直到他彻底摆脱自卑与怯懦,直到他眼底重新盛满星光,直到岁岁年年,永不停歇。
窗外的暴雨依旧在下,没有尽头,可室内的温暖,却足以抵挡所有的寒冷与黑暗。
少年人的爱意,纯粹而坚定,在这场无尽的暴雨里,在这场绝望的救赎里,愈发滚烫,愈发深刻,成为彼此生命里,最不可替代的存在。
往后无论遇到多少风雨,无论陷入怎样的深渊,只要身边有彼此,就永远有前行的勇气,永远有被守护的安心,永远不会放弃,永远不会离去。
这份跨越绝望的爱意,在暴雨的见证下,深深镌刻在两人心底,成为岁月里,最坚定、最温柔、最刻骨铭心的印记,任凭时光流转,风雨侵袭,始终如初,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