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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回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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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林婉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城市被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像无数面燃烧的镜子。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正缓缓沉入建筑群的缝隙中,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从橙到粉到紫的渐变。
车里很安静。陆辞没有开音乐,林婉清也没有说话。
开出去没多久,陆辞发现林婉清的眼睛闭上了。
逛了一整天,她应该是真的累了。
陆辞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开得更稳。等红灯的时候,她侧头看了林婉清一眼。那姑娘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她像一把绷紧的弓,每一寸都是从容和克制。但睡着的时候,那些防线都松了,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安静的、毫无防备的猫。
绿灯亮了。陆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一路上她又偷瞄了好几次,每次看过去,林婉清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车开进地库,熄了火。
林婉清没醒。
陆辞坐在驾驶座上,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但没有动。地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管的微弱嗡鸣。她侧头看着林婉清,看了一会儿。
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还亮着一点幽幽的蓝光,落在林婉清的脸上,把她的皮肤映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挺,从侧面看线条利落又柔和。嘴唇没有涂任何颜色,但天生就带着淡淡的粉,此刻微微抿着,像是梦里也在想着什么心事。
陆辞忽然觉得,这个人安静的时候比醒着还要好看。
醒着的时候,林婉清总是一副从容笃定的样子,好像什么都难不倒她。但睡着的时候,那些铠甲都卸下来了,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翘着,像一只蜷在阳光里的猫,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想摸一摸她的睫毛是不是真的那么软。
想摸一摸她的脸颊是不是真的那么滑。
陆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种念头。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对别人动手动脚的人——好吧,也不是,她和朋友们打打闹闹的时候也拍肩膀也推搡,但那不一样。那种碰触是随意的、大大咧咧的、没有任何多余意思的。
但现在她想碰林婉清,不是随意的,不是大大咧咧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盯着林婉清的脸看了好几秒,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食指,慢慢地、慢慢地靠近林婉清的脸。
快要碰到林婉清的脸颊时——
林婉清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一丝还没来得及升起的疑惑。
陆辞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离那张脸只有不到两指的距离。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然后陆辞猛地缩回手,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她把手藏在身后——虽然不知道藏给谁看——然后挤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心虚的笑。
“哈哈,醒了啊。”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高半个调,“今天天气真好啊。”
在地下车库里说天气好。
林婉清看着她,没有说话,睫毛慢慢地眨了一下。
“咱们赶紧下车回家吧!”陆辞说着,一把推开车门,几乎是逃下去的。
她绕到后备箱,把那些购物袋一股脑地拎出来,两只手挂得满满当当。她没有回头看林婉清,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耳朵现在一定是红的,而且是很红的那种。
林婉清坐在车里,没有动。
她看着陆辞的背影——那个人两只手拎满了袋子,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她。她的耳朵从后面看都是红的。
陆辞的手指刚才差点碰到她的脸。
她看见了。
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陆辞的手指,看见了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着,像是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林婉清垂下眼,她不明白陆辞为什么要碰她的脸。
在大梁,这样的举动是极亲近的人之间才会有的。母亲会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在她小时候;奶娘会帮她擦掉嘴角的饭粒。除此之外,没有人会这样触碰她。她也不习惯被人触碰——那种感觉太私密了,像是在对方的注视下露出了一块没有盔甲保护的皮肤。
但陆辞的触碰,和她记忆中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林婉清看不透,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到家后,陆辞把购物袋往客厅一放,就钻进了厨房。她打开冰箱,假装在找什么东西,但其实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林婉清没有跟进来。她把买回来的东西从袋子里一件一件地拿出来,该挂的挂进衣帽间,该叠的叠好放进抽屉。动作很慢,很仔细,和平常一样。
陆辞在厨房里待了五分钟,喝了一杯凉水,又喝了一杯凉水,确认自己的脸已经不烫了,才走出来。
林婉清正站在衣帽间门口,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她转过身,看着陆辞。
两人对视了一秒。
“那个……”陆辞开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奇怪的沉默,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婉清先开了口。
“陆辞。”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嗯?”
“谢谢你。”林婉清说“愿意收留我,还给我买这么多东西。”
陆辞淡定的摆了摆手:“小事。”心里想:这哪是白住啊。天降一个大美人到我沙发上,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这不就是老天爷往我嘴里喂饭吗?就当……就当养个未来媳妇好了。
“但我不想白住。”林婉清说。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
“那你会做饭吗?”
林婉清微微摇头。“不会。以前这些事有厨娘做。”
陆辞又想了想:“那收拾屋子呢?”
林婉清再次摇头。“有丫鬟。”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什么都不会?”
林婉清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她没有辩解,因为陆辞说的是事实。她确实什么都不会——不会做饭,不会打扫,不会洗衣服,不会用这个时代的一切东西。在大梁,这些事从来不需要她动手,她是林家嫡女,她的任务是读书、习字、弹琴、管家——管的是别人做事,不是自己动手。
但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是。
“不过我可以学。”林婉清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陆辞看着她的表情,收起了笑。
“行,”她说,“那你当我生活助理吧。”
林婉清微微一怔:“生活助理?”
“就是帮我管管家里这些事。”陆辞说得轻描淡写,“你也看到了,我一个人住,乱七八糟的。你以前在大梁不是学过管家吗?差不多一个意思。”
林婉清沉默了片刻。
“在大梁,”她说,“管家是管别人做事。”
“这里也一样。”陆辞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你管我就行。”
林婉清看着她,没说话。
“不过有一件事你得亲自来。”陆辞说。
“什么?”
“做饭。”
“我天天吃外卖吃得快吐了,”陆辞说得理直气壮,“你不是说要学吗?正好,你学做饭,我负责吃。”
林婉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不会。”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我知道啊,”陆辞笑了,“所以我说‘学’嘛。我给你报个班,你学完了做给我吃。”
“好。”林婉清说。
陆辞低头在手机上搜了一会儿,嘴里嘟囔着:“零基础烹饪培训班……家庭收纳整理课……现代生活通识入门……”她抬起头看了林婉清一眼,“你先把这些上了,等你会做饭了,我再教你用厨房。”
林婉清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干嘛?”陆辞问。
“等你报完班,”林婉清在沙发上坐下来,“告诉我第一节课什么时候上。”
陆辞看着她就这么自然地坐在了自己旁边,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翻手机。
“好。”
陆辞放下水杯,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手机翻了翻。
“对了,你多大?”
“十八。”林婉清说。
陆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正好,成年了,省得我担个雇佣童工的罪名。”
林婉清没太听懂“童工”是什么,但看陆辞的表情,大概知道这不是什么坏事。
“还有一个事,”陆辞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的身份。”
林婉清看着她。
“你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在这个时代寸步难行。”陆辞说。
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为“王助理”的联系人,打了一行字:“王助,有个事帮我办一下。我有个朋友,从国外回来的,证件都丢了,需要办一套身份,你看看怎么操作。”
发完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别跟我爸说。”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好的陆小姐,我了解一下流程再回复您。”
陆辞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窝进沙发里。
“行了,”她对林婉清说,“过几天应该就能办好。”
林婉清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就不怕……”她犹豫了一下,“我是骗子?”
陆辞侧过头来看她。林婉清站在衣帽间门口,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表情认真而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陆辞看了她两秒,笑了。
“你要是骗子,”她说,“那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骗子。”
林婉清没有接话。
“而且,”陆辞又补了一句,“你啥也不会,能骗我什么?”
林婉清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弯了弯。
“行了,别站着了,”陆辞拍了拍旁边的沙发,“过来坐。我给你讲讲这个时代的事,省得你出去被人骗。”
林婉清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陆辞拿起手机,开始翻相册。“先从这个开始,这是身份证,你以后也会有一张……”
林婉清侧过头,认真地听着。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色的墙壁上,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