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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陌生的家 家徒四壁, ...

  •   第三章陌生的家

      沈昭花了整整五天,才真正"看见"这个家。

      不是用眼睛看——那很简单——是用心去理解它的每一寸肌理,每一个角落,每一种气息。

      这是一个穷到家徒四壁的房子。

      三间土坯房,东边一间是卧室,中间一间是堂屋,西边一间是厨房。卧室里除了她躺着的这张草席,只有一个半旧的衣柜和一只装米的陶缸。衣柜里只有两身换洗的粗布衣裳,米缸里的大米,目测只够吃半个月。

      堂屋里有一张矮桌和两只木凳,是吃饭的地方。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头蒜,是唯一的装饰品。角落里堆着农具——锄头、镰刀、扁担、绳子,都是阿满每天要用的。

      厨房里有一口灶,灶台上放着一只铁锅和几个粗陶碗。灶台下有个竹篓子,里面装着一些野菜和半袋粗盐。油瓶是空的,沈昭摇了摇,一点声音都没有。

      "咱们家多久没吃过油了?"她问阿满。

      "好久了吧。"阿满想了想,"上次吃油还是过年的时候,大娘送来的。"

      过年。那个已经去世的女人,大概是用了很大的人情,才换来那一小瓶油。

      沈昭沉默了。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个女孩会"不太爱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没有力气说。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天黑透了才回家。吃的饭是用米汤煮的野菜,一点油星都没有。穿的衣裳是粗布缝的,破了补,补了破,身上永远带着补丁。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换了她,她也不想说话。

      ---

      第六天,沈昭第一次下田。

      阿满拦不住她。她说自己要看看田,看看这个家的命根子到底长什么样。

      两亩薄田在村东头,离家大约两里地。路是泥路,坑坑洼洼,两边长满了野草。沈昭走得很慢,她的草鞋是新编的,硬邦邦的,磨得脚后跟生疼。

      阿满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全是担忧。

      "阿姐,要不还是回去吧?"

      "不回。"

      "你的病刚好……"

      "我说了,不回。"

      沈昭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倔。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阿满觉得,她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也许是因为,她想亲眼看看,这两亩地到底能不能养活她和阿满。

      到了田边,沈昭站住了。

      两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眼望去,绿油油的秧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一排排小小的士兵。田里的水不深,泥土是黑色的,泛着微微的光。

      风吹过来,禾苗轻轻摇晃。

      沈昭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是学历史的。她知道,这两亩地,是这个家庭所有的指望。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田能打三四百斤稻谷,磨成米大概有两百多斤。两亩地就是四百多斤,省着点吃,勉强够两个人吃一年。

      但这是理想情况。

      如果遇上旱灾、涝灾、虫灾,颗粒无收也是可能的。去年的徭役,据说就是修堤防洪用的——上游发了大水,冲毁了不少农田。沈昭家的田没被冲,是因为地势高。但隔壁老赵家的田就遭了殃,一半的收成没了。

      "阿姐?"阿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在看什么?"

      "看田。"沈昭说,"这秧苗长得不错。"

      阿满咧嘴笑了:"那当然。这可是我伺候的。每天天不亮我就来放水,傍晚再来看看。比伺候阿姐还用心。"

      沈昭瞪了他一眼:"你这臭小子,敢拿我比?"

      阿满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进田里,开始干活。

      沈昭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在泥水里弯腰行走。十三岁的少年,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他蹲下身,用手把田里的杂草拔掉,再把秧苗周围的泥土压实。这是薅草,是保证稻谷产量的关键步骤。

      沈昭不会干农活,但她可以学。

      她脱掉草鞋,卷起裤腿,下了田。

      泥土没过了她的脚踝,凉凉的,滑滑的,有点像小时候在河边玩泥巴的感觉。她的脚陷在泥里,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阿姐!你干什么?"阿满急得叫起来。

      "帮你干活。"

      "你不会啊!"

      "你教我。"

      阿满愣住了。

      沈昭蹲下身,学着他的样子,把手伸进泥土里,摸索着那些杂草的根部。泥土是凉的,水是凉的,她的手指很快就冻得通红。

      "这样对吗?"

      "不对。"阿满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杂草要连根拔起,不然它还会长出来。你看,像这样……"

      他示范了一下。沈昭照着做,把一株杂草连根拔起。

      "对!就是这样!"阿满高兴地拍手,"阿姐你好聪明!"

      沈昭苦笑。

      这就是她穿越后学到的第一课:如何拔草。

      ---

      那一天,沈昭在田里干了整整三个时辰。

      她的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指泡得发白,腿上被蚂蟥咬了三个口子,鲜血直流。但她没有叫一声苦。

      不是因为她不怕苦,是因为她知道,这点苦跟那个女孩吃过的苦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那个女孩,在这个田里干过多少次?她弯着腰,顶着烈日,在泥水里一泡就是一天。她拔过多少草?被蚂蟥咬过多少次?

      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因为没有人在乎她抱怨。

      沈昭躺在田埂上,看着天上的白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来"体验生活"的。她是来"活下去"的。

      这两亩地,这个家,这个弟弟——从今往后,就是她的命。

      ---

      那天晚上,沈昭发起烧来。

      阿满急坏了。他跑去敲赵大娘的门,赵大娘过来一看,皱起眉头:"又烧了?比上次还厉害。"

      她让阿满去打了一盆井水,用布巾蘸湿,敷在沈昭额头上。又让阿满去灶上烧了一锅姜汤,灌了下去。

      "没事,就是累着了。"赵大娘说,"这丫头,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以后别让她下田了。"

      阿满低着头,不说话。

      赵大娘叹了口气:"你阿姐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干活可利索了,身子也壮。怎么病了一场,反而娇气了?"

      "不是娇气。"阿满轻声说,"阿姐是想帮我。"

      赵大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把门带上,走了。

      沈昭躺在草席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这个村子里的身份,又多了一层:病弱但倔强的姐姐。

      没关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又过了几天,沈昭的烧退了,身体也慢慢恢复。

      她开始适应这个家的节奏:天不亮就起床,先喝一碗稀粥,然后去田里干活。上午薅草、放水、看田水;中午回家吃饭;下午继续干活,或者去山上砍柴、挖野菜。

      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如何分辨稗草和水稻,如何用镰刀割稻,如何把稻谷捆成束,如何用竹篓背东西。她还学会了辨别野菜——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哪些可以入药。

      最让她惊讶的是,她发现自己其实"记得"很多东西。

      比如,她记得小时候在奶奶家住过几年,奶奶教过她认识很多野菜。那时候她觉得无聊,现在才知道,那是多么珍贵的知识。

      比如,她记得初中生物课上学过的光合作用、植物生长周期,虽然理论已经记不清了,但基本的常识还在。

      比如,她记得化学课上学过的酸碱反应,知道草木灰是碱性的,可以用来洗碗、洗头,甚至可以入药。

      这些"记得",在这个时代,都是无价之宝。

      "阿姐,你是怎么知道这个能吃的?"有一次,阿满看她挖了一篮子野菜,忍不住问。

      "呃……阿娘教的。"沈昭随口敷衍。

      "阿娘没教过我这个啊。"

      "那可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阿满将信将疑,但没有追问。

      沈昭暗暗松了口气。

      她知道,随着时间推移,她和阿满之间的"差异"会越来越大。她不像原来的阿姐那样沉默寡言,她会问很多问题,会说很多话,会做很多阿姐"以前不会做"的事。

      迟早有一天,阿满会发现不对劲。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只想活过这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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