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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天 周麟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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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麟屿在上海待了十天。
十天对于一岁半的孩子来说,长得像一辈子。他的时间感知系统和大人完全不同——从早餐到午餐中间的那几个小时,像一条望不到头的河;午睡醒来后到晚饭之间的那个下午,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每一天都塞满了新的声音、新的颜色、新的气味和新的面孔,多到他的小脑袋瓜几乎要爆炸。
但在这十天的混沌里,有一个东西是清晰的、稳定的、像灯塔一样在记忆的海洋里发着光的。
顾衍之。
沈若清的家在法租界一栋老洋房里,三层楼,带一个小花园。房子外观是红色的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秋天的时候叶子变成深深浅浅的红色和橙色,像一幅被颜料泼过的画。室内被沈若清打理得既文艺又舒适——客厅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房里摆着两个画架,餐厅的桌子上永远有一束鲜花,厨房里飘着红烧肉的香气。
周麟屿被安排在二楼的客房里,和母亲的房间相邻。客房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外是一棵老桂花树,他到的时候桂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他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一个重要事实:顾衍之住在他楼上。
三楼的房间是顾衍之的。说是房间,其实更像一个小型的工作室——三分之二的面积被画架、画板、颜料架和堆满画纸的桌子占据,剩下的三分之一放了一张小床和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画,有素描、有水彩、有蜡笔画,有些画的是静物——苹果、花瓶、窗外的树;有些画的是动物——猫、鸟、一条他不知道是什么的鱼;还有一些画的是人——沈若清在看书、顾景川在打电话、外婆在浇花。
所有画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试图捕捉什么。
不是“画得像”,而是“画出了那个东西的感觉”。三岁半的孩子当然不可能有成熟的艺术技巧,但顾衍之的画里有一样许多成年画家穷尽一生都找不回来的东西——一种纯然的、没有被任何规则和教条污染过的直觉。
他知道苹果的红色不是一种红色,而是很多种。他知道窗户的光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淡蓝和淡金。他知道妈妈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眼睛里的光是有关系的。
这些他都说不出,但他画得出。
周麟屿第一次走进顾衍之的房间时,被那些画震住了。
当然,“震住了”这个说法对于一岁半的孩子来说太过夸张。更准确地说,他站在房间中央,仰着头,看着满墙的画,一动不动地站了大约十五秒。
对于一个一岁半的孩子来说,十五秒的静止是一件非常不正常的事情。
“衍之,弟弟在看你的画。”沈若清站在门口,微笑着对儿子说。
顾衍之正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拿着一支炭笔。他抬起头,顺着沈若清的目光看向周麟屿,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画。
不是不在乎,是他正在画的东西还没画完。
周麟屿站了十五秒之后,开始走动。他走得很不稳——一岁半的孩子走路还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醉猫,摇摇晃晃,随时可能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他走得很有方向感,径直朝着离他最近的一幅画走过去。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瓶子。不是普通的花瓶,而是一个造型奇特的、肚子大大的、瓶颈细细的陶罐,罐身上有蓝色的花纹。顾衍之用的是水彩,蓝色的花纹被画成了深深浅浅的、流动的、像水一样的形态,仿佛那些花纹不是画在罐子上的,而是在罐子表面缓缓游动的。
周麟屿走到画前,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画纸的表面,感受到了水彩纸特有的、微微粗糙的纹理。
“这是外婆家的罐子。”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麟屿转过头。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炭笔,正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衍之的脸上,把他白色的衬衫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周麟屿小小的、摇摇晃晃的身影。
“罐子。”周麟屿重复了一遍。他的发音不太准,介于“干子”和“罐子”之间。
顾衍之点了一下头。
周麟屿又转回去看那幅画,手指还在画纸上摸来摸去。他的指尖沿着罐子的轮廓慢慢移动,从罐肚到罐颈,从罐颈到罐口,然后停在那里。
“喜欢?”顾衍之问。
周麟屿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个罐子的蓝色很好看,比妈妈裙子的蓝色好看,比天空的蓝色好看,比他手里的奶瓶的蓝色好看。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好看”,所以他只是又用手指在罐子的蓝色花纹上按了按。
顾衍之看着他按在画纸上的那根手指,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颜料架前,从架子上拿了一管颜料,走回来,递给周麟屿。
是蓝色的。和画里那个罐子上的蓝色一样的蓝色。
周麟屿接过颜料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管身上写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字——等他长大以后才知道,那是法文,意思是“天青石蓝”。
他把颜料管举到嘴边,试图用牙咬开。
“不能咬。”顾衍之说,伸手把颜料管从他嘴边拿开,“这个是画的,不是吃的。”
周麟屿看着被拿走的颜料管,嘴巴一瘪,眼眶一红。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在纽约的时候,保姆们都说他是她们见过的最好带的婴儿。但此刻,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涌了上来,不是委屈,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想要那根蓝色的管子,不是因为它能吃,而是因为它很美,而他不知道怎么留住这种美,所以他想把它攥在手心里,永远不放。
顾衍之看着他瘪嘴的样子,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麟屿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
他拿着那管天青石蓝,拧开盖子,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挤了一小坨。蓝色的颜料像一小块宝石一样停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然后他拉起周麟屿的右手,把他的食指轻轻按在那坨颜料上。
周麟屿的指尖触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质感——凉的,滑的,比酸奶稠,比牙膏软,带着一种奇特的、像丝绸一样的顺滑感。颜料在他的指尖上慢慢晕开,变成一小片蓝色的湖泊。
顾衍之握着他的手指,在他的画纸上,在那个蓝色陶罐的旁边,画了一朵花。
不,不是花。是一个太阳。
一个蓝色的太阳。
“给你。”顾衍之松开他的手,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周麟屿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蓝色颜料的食指,又抬头看了看画纸上那个蓝色的太阳。
他的眼眶不红了。嘴巴也不瘪了。
他伸出那根蓝色的手指,在画纸上,那个蓝色太阳的旁边,戳了一下。
一个蓝色的点。
不像太阳,不像花,不像任何东西。就是一个点。一个歪歪扭扭的、边缘不齐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蓝色的点。
但那是他这辈子画的第一笔。
沈若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眶有些湿润。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两个小男孩坐在地板上,一个三岁半,一个一岁半,面前是一张被蓝色颜料弄花了的画纸,一个的手背上全是颜料,另一个的手指上全是颜料,两个人都在看着那个蓝色的太阳和那个蓝色的点,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一件关乎人类未来的大事。
她把照片发给了林知意,配了一行字:“你看,他们在一起了。”
林知意秒回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是一句:“我突然觉得,我这次带他来上海,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沈若清笑着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最正确的决定”的分量,远比她现在能想象的,要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