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幼稚的争吵 下午一 ...
-
下午一点,姜晚发现编辑推迟了截稿日。
她在书房打电话,声音提得很高:“王姐,为什么没人通知我?书评我可以按时交的,我今晚就能写完——”
林昭推门进去,看见姜晚的脸涨红了,握着电话的手指关节发白。
“是林昭跟你说的对不对?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是病了,不是废了!”姜晚的声音在颤抖,“把截稿日改回来,我明天就交稿!”
电话那头似乎在劝说,姜晚的眼泪掉下来:“我不要照顾,不要同情。我要工作,王姐,求你了……”
林昭走过去,拿过电话:“王编,我是林昭。书评推迟是我的主意,和晚晚无关。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她挂了电话。姜晚盯着她,眼睛通红,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为什么替我做决定?为什么不问我?”
“我问了,你不同意。”林昭尽量让声音平静,“但你现在的状态,连续工作两小时都会头疼,怎么完成书评?”
“我可以!我刚刚就写了八百字!”
“然后呢?然后你会忘记自己写了什么,会重复,会语无伦次!”话一出口,林昭就后悔了。
姜晚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后退一步,背抵在书架上,书被撞得晃了晃。
“所以在你眼里,”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是个连八百字都写不好的废物了,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姜晚的眼泪汹涌而出,“林昭,我知道我病了,我知道我在忘记事情。但写作是我最后的东西了,是我还能证明‘我是姜晚’的方式。你连这个都要夺走吗?”
“我不是要夺走,我是要保护你!”林昭的声音也提高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硬撑,病情会加重得更快!医生说了,压力是最大的诱因!”
“那又怎样?!”姜晚几乎是吼出来的,“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工作、生活,哪怕只有一天,然后快点死掉;还是把我当易碎品供起来,多活几年但活得不像个人——你告诉我,哪个更好?!”
空气凝固了。
林昭看着姜晚,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颤抖的肩膀,紧握的拳头。这是她们在一起七年来,第一次这样激烈的争吵。以前也有分歧,但总是很快和好,因为舍不得让对方难过太久。
但现在,横在她们之间的,是疾病,是时间,是无解的困境。
“晚晚,”林昭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我不是想控制你。我只是……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怕你累,怕你痛苦,怕你某天醒来,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她走过去,想抱姜晚。但姜晚躲开了。
“你现在就在把我当病人。”姜晚抹掉眼泪,声音冷下来,“林昭,我需要的是伴侣,不是监护人。如果你觉得照顾我是个负担,我们可以——”
“姜晚!”林昭打断她,声音在抖,“不要说出那句话。永远不要。”
姜晚咬住嘴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那个未出口的可能性,像幽灵一样悬在她们之间。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远处有孩子的笑声,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最后,是姜晚先开口,声音很轻:
“昭昭,我害怕。”
林昭的眼泪掉下来。“我也怕。”
“我怕变成你的累赘,怕你看着我一点点消失,怕你最后恨我。”姜晚的眼泪又涌出来,“但更怕的,是连害怕的能力都没有了。到那一天,我就真的……不是我了。”
林昭走过去,这次姜晚没有躲。她抱住她,很紧,像要把断裂的东西重新粘合。
“对不起,”林昭在她耳边说,“我不该替你做决定。我答应你,以后关于工作的事,我们一起商量。但你也答应我,不要硬撑,累了就休息,好吗?”
姜晚在她怀里点头,眼泪浸湿她的衬衫。
“那书评……”她小声说。
“明天交,但今天不写了。我们出去走走,就现在。”林昭放开她,擦掉她的眼泪,“去你一直想去的那个新书店,然后吃冰淇淋,不管什么季节。”
姜晚破涕为笑:“哪有春天吃冰淇淋的。”
“我就要吃,你管我。”林昭学她平时的语气。
姜晚笑出声,打了她一下:“幼稚。”
气氛缓和了。但裂痕还在,像玻璃上的细纹,暂时被掩盖,但一碰就会碎。
新书店,下午4:30
书店很大,三层楼,原木色装修,有咖啡区和阅读区。人不多,很安静。姜晚一进门就深吸一口气:“是纸和油墨的味道。”
“还有咖啡和蛋糕。”林昭补充。
她们在书架间慢慢走。姜晚在文学区停下来,抽出一本新出的诗集,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她的动作有些迟疑,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有兴趣。
“不看这本?”林昭问。
“看过了。”姜晚说,但语气不太确定,“应该是看过了……封面很眼熟。”
林昭没说话。那本诗集是上周才出版的,姜晚不可能看过。但她没有纠正,只是接过书:“那买回家,你想看的时候再看。”
姜晚点头,继续往前走。在心理学区,她停在一排关于阿尔茨海默症的书前。《偷走记忆的贼》《漫长的告别》《我还记得我是谁》。她的手指划过书脊,停留在一本叫《困在时间里的父亲》的书上。
“要买吗?”林昭轻声问。
姜晚摇头,很慢地。“不。我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些。”
“好,那我们不看。”
她们离开那个区域,去了艺术区。姜晚被一本植物图鉴吸引,翻看里面精细的手绘。林昭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从玻璃天窗洒下来,在她睫毛上投出小小的阴影。
这一刻,很平静。没有疾病,没有争吵,只有两个相爱的人,在书店度过一个普通的下午。
“昭昭,”姜晚忽然说,眼睛还盯着图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连书都看不懂了,怎么办?”
“那我就读给你听。”林昭说,“每天读,像以前我给你读睡前故事那样。”
“那我要是连故事都听不懂了呢?”
“那我就握着你的手,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你。”林昭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晚晚,爱不一定需要语言,不需要记忆,甚至不需要认知。它只是一种存在。你在,我在,爱就在。”
姜晚靠在她怀里,很久没说话。然后,很轻地,她说:
“我爱你,林昭。今天,明天,直到我忘记‘爱’这个字怎么写的那天。”
林昭抱紧她,闭上眼睛。
“嗯,我知道。”
她们买了诗集和图鉴,在咖啡区坐下。林昭点了美式,姜晚要了热巧克力。窗外是街道,行人匆匆,梧桐树冒出新绿的叶子。
姜晚小口喝着热巧克力,忽然说:“昭昭,我想剪短发。”
林昭一愣:“怎么突然想剪?”
“长头发不好打理。而且……”姜晚摸了摸自己的长发,“如果我以后忘了怎么梳头,短发会方便些。”
林昭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姜晚已经在为最坏的未来做准备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好,周末我带你去。”她说,“剪个好看的短发。”
“你帮我选。”姜晚说,“我相信你的眼光。”
她们在书店待到天黑。临走时,姜晚在收银台旁边的展示架上看见一本笔记本。皮质封面,很厚,内页是空白的。
“我想买这个。”她说。
“记什么?”
“记……每天记得的事。”姜晚翻开笔记本,手指抚过空白页,“今天记得什么,明天记得什么。等本子写满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失去了多少。”
林昭想说“不要这样”,想说“太残忍了”。但她看着姜晚认真的眼神,最终只是点头:
“好,我陪你一起记。”
付了钱,姜晚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走出书店,夜风微凉,街灯次第亮起。
“昭昭,”姜晚忽然停下脚步,“我今天在书房……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对不起。”
林昭握紧她的手。“我也说了过分的话。我们扯平了。”
“不,是我先开始的。”姜晚低下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太害怕了……害怕到只能通过发脾气来证明,我还能控制自己的生活。”
林昭抬起她的脸,在街灯下看着她。“晚晚,你记住,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发脾气也好,哭也好,闹也好,我都不会离开。我会生气,会难过,但永远不会走。这是承诺,保质期一辈子。”
姜晚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笑了。“一辈子是多久?”
“到你忘记‘一辈子’是什么意思的那天,再加一天。”
姜晚笑出声,扑进她怀里。街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回家的车上,姜晚靠着车窗睡着了。等红灯时,林昭侧头看她。她的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林昭伸手,很轻地抚平她的眉心。
手机震动,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
林总监,明天上午的季度汇报,陈总说必须你亲自讲。最近你请假有点多,上面在问了。
林昭盯着屏幕,手指冰凉。她最近确实请假频繁——陪姜晚复诊,处理突发事件,应付情绪崩溃。工作进度已经落后了。
她回复:明白,我会准备好。
放下手机,她看向熟睡的姜晚。前路艰难,内外交困。但至少此刻,她们还在一起,还能拥抱,还能说“我爱你”。
这就够了。
够她撑过今天,撑到明天。
姜晚睡了。林昭打开那本新买的皮质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2023.10.12
然后,在姜晚的字迹下面,她写道:
晚晚今天记得的事:
1. 我的味道(专栏主题)
2. 北海道旅行(看见照片时提起)
3. 书店的位置(自己找到艺术区)
4. 热巧克力要加棉花糖(点单时特别说明)
5. 明天要剪短发
晚晚今天忘记/混淆的事:
1. 新诗集是否看过(封面熟悉但内容陌生)
2. 书评的具体要求(打电话问编辑)
3. 微波炉定时按钮(热牛奶时按错)
4. 昨天晚餐吃的什么(睡前问我)
今日情绪:上午兴奋(专栏发表),下午愤怒(工作争执),傍晚平静(书店时光),睡前愧疚(道歉)。情绪波动比昨天大,但能清晰表达原因。
我的观察:她对“失去写作能力”的恐惧,远大于“失去记忆”。职业身份是她的核心自我认知。需要找到平衡点——既尊重她的职业尊严,又保护她的健康。
明日事项:陪她剪发,预约复诊,完成季度汇报PPT(等她睡了做)。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看向书桌上的白瓷杯。新鲜的铃兰在台灯下静静绽放,花瓣上还有她傍晚换水时溅上的水滴。
她想起姜晚专栏里的那句话:“如果记忆注定流失,那我选择让它流向你。”
那就流吧。林昭想。流进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怀抱。她会接住每一滴,保存好,等姜晚需要的时候,再一点一点还给她。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坚定的,爱她的方式。
窗外,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江城进入了漫长的雨季,就像她们即将面对的,漫长而无望的告别。
但至少今夜,雨声是温柔的。
至少今夜,她们还拥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