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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救命 “骆穿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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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救命
迫于江知州的个人魅力,骆穿云生平头一次有了一段不上不下的友谊,进可相爱相守,退可老死不相往来。
江知州最大的变化,就是莫名其妙地爱学习了。
两个人吵完的当天晚上,骆穿云心里夹着这一件膈应的心事一晚上没睡着,好容易到了凌晨才浅浅入睡。
思前想后的一晚上,最终结论是这不过是他单方面当成吵架。
早晨六点看见江知州精神饱满的脸就知道,她根本没有像他这样反刍,一定是沾枕即睡。
“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我我我,张姨叫我来的,让你给我补课。”
骆穿云心里的火还没下去,不想跟她好声好气地说话。只是江知州手里晃着他亲自买的“拳击”刷题册,真是打脸打得火辣辣地疼。
江知州不再是那个永远都有别的事要做的江知州,她一日三餐都在张慧见家解决,起得比骆穿云这个高三生还要早。
骆穿云学什么科目,她就跟着预习什么科目。碰到数学物理的难题就“恬不知耻”地问。
也是这一段共同学习的日子,江知州才见识到骆穿云的真面目。
心有多软,嘴就有多贱。
嘴有多贱,心就有多软。
其实江知州的基础并没有那么薄弱,但是在中难档题上求解起来还是有困难,到了这种综合大题里头,跟骆穿云的基础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差距就是差距,各方面都是差距。
两个人从小生长在不同的环境,江知州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学习方面跟人中间隔了一个天堑。
她以前也知道这世界上有天才学霸,但接触到的全都是消磨生命的努力型。在她读初中的班级上,有一半的人都是考不上高中的。喜滋滋地睡完三年,考个会考就拿个毕业证。
而她处在喜滋滋和苦哈哈的中间,不敢纯粹地喜滋滋,实在是不知道除了读书上大学,还能怎么走出这条巷子,另一边,又不敢太苦哈哈,不敢拼尽全力之后又竹篮打水一场空。
小骆老师虽然不见得是一顶一的学霸,自然也是完胜江知州。
跟着他学习,江知州头一回在现实里见识到,学习不是那么苦哈哈的事情,虽然努力,却不是使蛮劲儿,不是坐在书桌上熬时间。
骆穿云坐在她身侧学习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这个人有时候已经去到另一个沉浸的世界。他有时候会拧眉思考,有时候又会心一笑。
在那个世界里头,他在徜徉,在做一个国王。
没有现实世界里这样辗转反侧,别扭多心。
那时候,江知州想,若那边才是他的真实世界就好了。
可小骆老师若是出门教学生,怕是三天就会被学生投诉,五天就会被告到教育局,被人说是毁灭学生梦想,不具教育情怀,建议是永久逐出教育界。
他自然也不是不愿意教书的,通过教江知州已经明白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的道理。多教半天书,少活两小时。
“江知州,这个东西我是不是昨天跟你讲过了?”骆穿云冷不丁来一句,“你真能在牌桌上赢钱?看来刘广那几个家伙是猪转世了。”
还有一次江知州在背一篇高中古文,这一块算是江知州最不愿意碰的了。
骆穿云背书,她也就跟着背。人家来来回回复习默写几遍了,江知州还在“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一句话把骆穿云翻了有一下午。到最后他实在忍不住,对着书抓狂,来来回回深呼吸十几次,说:“江知州,背东西不要死记硬背,你觉得你那嘴皮子能磨多少次?理解记忆啊理解记忆!你还可以分块记忆,背书的方法很多,不要读望天书!”
起初江知州也会踹他一脚,嘴里没声地骂一遍他的爹妈。
到后面大概是习惯这个人的刀子嘴豆腐心,开始对他的“大发雷霆”都付诸一笑。
笑完十次总能记住一次。
开学之前,某一个阴雨天。
张慧见和骆平老两口竟然在家里过起了结婚纪念日。
一大早骆平就买了很多菜,忙活了一上午。
他俩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现在想准备惊喜也惊喜不了了。彼此屁股一歪就知道对方要放什么屁。
张慧见也跟着忙活了一上午。
要到中午的时候,骆平破天荒叫了骆穿云的名字。
“穿云。”他小心翼翼地,鬼鬼祟祟地进了骆穿云的卧室。
“怎么了?”骆穿云吓得笔从手里掉出来,说,“怎、怎么了,大伯。”
“嘘……”
很难想象,食指竖在嘴前这样俏皮的动作会有骆平这样死板的中年人做出来,厚嘴唇显得很滑稽,两只眼睛平日里严肃地凸出,现在却可爱得紧。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五官都拧在一起,像调动了全身的力气来强调这个“嘘”后面的内容有多重要。
“哦。”骆穿云用气声回答。
“你去小吴桥的鲜花蛋糕店,把蛋糕取回来。”骆平悄咪咪地说,“这事你大伯母不知道。待会儿你就说,你要去找一下你同学。”
“可我还没开学,我没同学啊。”骆穿云说。
“那……”骆平转了转眼睛。
“骆平!”张慧见在叫他。
“你自己想想啊,我过去了,不然她要起疑了。”骆平团成一个球,灰溜溜地跑出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骆穿云默不作声地走到鞋柜旁。
“穿云!”张慧见喊道。
“欸!”骆穿云其实也并不擅长撒谎,也不擅长浪漫。
“要出去啊?”张慧见手上还沾着腌肉的酱,双手呈外科医生进手术室的举起姿势。
骆穿云支支吾吾:“哦哦,哦……嗯……”
张慧见顿了顿,甚至还有点严肃,伸手去用手肘把走廊的灯关了。
“行。”她说,“走吧。带把伞。”
“哦哦。”骆穿云有点不知所措。
“回来的时候小心点蛋糕,莫拽了!”(回来的时候小心点蛋糕,别摔倒了。)
骆穿云:“……”
张慧见背过身去走了,他听见张老师坏坏地笑了一下。
“这老两口。”骆穿云在心里喊。
晚间,骆穿云已经打算休息。
张慧见却打开了他卧室的门。
“大伯母。”
“欸。”她已经卸掉了白天化的妆,但身上又多了一股白天没有的味道,像刚喷的香水,还很浓的味道,“大伯母跟你聊聊天行吗?”
骆穿云哪有拒绝的道理。
他点点头。
但是很奇怪,骆穿云一靠近她一点点,张慧见就会站起来或者坐得远一点。
但张慧见的语气一直很温柔。
“你看,马上就要开学了。”张慧见说,“我跟你大伯的意思是呢,把你调到义县一中最好的班,你……”
“好。”骆穿云本来就没设想过这件事,什么班都无所谓,反正他有自己的学习节奏。
“我是想说,你会不会觉得有压力,或者说,你觉得我们擅自为你做了决定?”
“不会。”他已经是一个被打哑了的哑巴,突然有人为他意见,他还会不习惯。
“这一个月多点,在这里,还习不习惯?”
“大伯母带我很好,谢谢您。”
“明天要开学了,大伯母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要不要回去?”
“不要。”
这是张慧见第二次问他。
上一次,他还觉得江知州只是一个挂在心里某个角落的名字。
而这一次,
“好。”张慧见笑了,骆穿云看得到她是肉眼可见地开心明亮起来,像松了一口气一般,大概是真的舍不得他吧。但是,那眼神里又突然闪过一丝无奈。良久,她又说:“大伯和大伯母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好的,你就跟我们说,我们……”
张慧见的眼里有泪。
“我们会改的。”
“不不不……”骆穿云将身子坐直了,“你们做得很好了。我在家……可从来没有这个待遇。”
“大伯母知道。”
张慧见在哭什么呢?
下一秒是不是要替秦敏和骆原说话了,要他主动理解父母?
“大伯母知道,什么?”
“你受委屈了。”
下一秒,张慧见还是忍不住朝他坐近来,揽过骆穿云的肩膀,拥抱了他。
“什么?”
“我知道,父母如果做得不当,真的会给孩子带来很大的伤害。大伯母不想教科书一样地叫你要理解你的父母,我知道你理解,你这么懂事,肯定理解父母的辛苦。”
张慧见的眼泪滴在骆穿云的肩膀上。
骆穿云倏地红了眼睛。
“你一定是没有办法了……孩子……”
张慧见的感情似乎过于浓厚,浓厚到骆穿云有点承接不住,他甚至怀疑,这份如此浓厚的母爱,真的是给他的吗?还是给别人的?
但他也真真切切地哭了。
他确实是没有办法了。
他没有办法只是装作什么都不想,装成一个事事优秀得体的人,其实他内里什么也得不到。
他闹了这半天,还专程跟人打了一架,就是为了博得父母的关注,他就是想听见秦敏和骆原也像别人的爸妈一样无条件地偏爱他,跟他说一句,委屈你了。
“可是我已经十七了,我还在计较这些,我会不会……?”会不会太幼稚了,太难搞了。
“有多少人,在为一件事计较一生。小时候没能计较明白的事,将来可能会计较一生。幼稚和成熟并不是分别的关键,也无需用此来让自己成为别人评判的对象。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是很厉害的人?”
骆穿云一时说不出来,只觉得厉害的人在他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形状,却无法说出来。
他摇了摇头。
“大伯母觉得,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是能走出内心迷宫的人。”张慧见缓缓起身,走向卧室的门,又说,“没有迷宫自然是最好的。可人在世上,自己就是给自己造迷宫的人,心里的迷宫层层叠叠,弯弯绕绕,走了一层,还有下一道,可谓是巧夺天工。人人都是自己内心无人能敌的造匠。”
“自己造的迷宫太难,所以有的人疯了。而大部分人,都是心理承受能力还不错,但始终被困在迷宫里的人。”
骆穿云听得浑身鸡皮疙瘩,却又想反问:像张慧见这样的人,也有走不出的迷宫吗?
“所以,”张慧见攀上卧室的门把手,又说,“我觉得,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就是那些走出了内心迷宫的人。”
走出内心迷宫的人。
骆穿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晚安。帅哥。”张慧见说完后就关上了门,随后,骆穿云听见一阵急促的关门声。
如果再早一点,如果在他七岁、十岁,或者十三四岁,秦敏如果能跟他讲这样几句话。
他会即刻缴械投降,或许就不会自己给自己造了这工程量巨大的迷宫,把自己养成一个敏感过度的神经病。
但好像现在也不晚,他还来得及做一个身心舒展的人吧。
就像张慧见这样,或是像江知州那样。
身心舒展的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内心的迷宫,又如何能走得出?
暑假很快过去,这天到了骆穿云开学的日子。
一中校门口钱有一大堆梯子,跟天梯一样。
“在一中读书的人身体一定不会差吧,因为每天都要经历这一遭考研……”
因为他是高三插班,所以班主任也没花多大力气介绍他,一分钟的自我介绍,他转头就跟着学习去了。
今天一天他都在忙着各种各样地填资料,包括但不仅限于跟全班一起填写父母和学生自己的电话号码。
有女同学直接说了:“这些电话都要卖给谁啊?一个电话到底要卖多少钱?”
“我也是说。我妈成天成天接电话叫我去补习的,有一天还有一个人给那诺基亚打来了,问我的孩子要不要去上数学,串台了吧!”
骆穿云没做过多评价,只是老老实实地填了。
全班同学都忙着学习,也根本没人理他这个新来的人。
一中是张慧见上班的地方,来到这个最好的班,应该是张慧见打了招呼。
不过,骆穿云很快就发现了。老师们的讲法,作业的搭配,都喂不饱他。
他很心慌。
如果按照这样的步伐,他肯定不能指望在这个学校里有什么拔高了。就算回回都是年级第一,那也是虚假的美好。
毕竟他的对手不是这个年级的人,而是全国的人。
这天,带着心慌,下晚自习时他决定去高一十七班寻找他的药片。
但他在教室门口晃了很久,也没有见到江知州的身影。
程欢在十五班,路过篮球场时,到看见他在跟一群男生打球。路过时,程欢还招呼他一起。
他拒绝了。
一个是他要马上赶回去做题,另外一个,是他觉着今日很不对劲。
一向爱美的张慧见戴上了口罩送他来报道,而且说话时都刻意离他远远儿的。
他早上还听班主任说张慧见带高三,班主任要坐班,说到时候张慧见会来跟他一起回家。
下课的时候也没见着张慧见。
一切都让他太不安了。
他向来是个敏感多疑的人,而所谓的不祥的预感在他身上也总是特别灵验。他像一个急着要吃药的人。
入了巷口,他路过江知州家,专程下了地下室门口,没瞧见灯。
“她能跑哪儿去?”
骆穿云对自己呢喃,惴惴不安地出了这栋楼,左转,朝家走去。
三角梅弧度依旧不变,静悄悄地盛开在盛夏的夜晚。
他稍许安心了一些。
不过,他再往前走了大概十米,弯曲的小巷里出现了他永生难忘的场景。
路灯底下,江知州瘦弱无力地背着张慧见,两人身高差不多,江知州寸步难行,整洁的校服面前浸着不同明暗程度的血。
再一细看,江知州焦急地在哭。
张慧见伏在她的肩上,口周全是血,糊作一团。
“骆穿云……”江知州想要喊得大声,又颤抖着喊不出来,“骆穿云,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