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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殉情 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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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行。”
江知州利落起身,一幅永远有主意的样子,说:“既然要留下来,就有事要做。要做反抗的大事,就要拿出反抗的态度,让人知道你有反抗的能力。”
坚定成熟的目光生在一双才看过十六七年的亮眼里,稍显滑稽,却让人信服。
两只握出汗的手彻底分离,江知州走出去大概有两步。
她又撤退了回来,弯腰半步进这逼仄的空间,又一把握着骆穿云的手,扯着自己宽大t恤的下摆,给他擦了擦手,又摸了摸他那被打的脸。
换回没有那样紧绷的语气,软声软气地说道:“吹吹就不疼了。”
于红梅今日难得有半日的歇息,近日她老觉着肺上呼吸不得劲儿,也算是有合适的借口回来喘口气。
家里的柜子哐哐当当响,于红梅还以为糟了贼,顺手捞起门边厨房里的菜刀,一步一杀意地朝江知州的房间走去。
原来是家贼。
“妈?”江知州只回头诧异了一眼,“妈,你看见我的一个银色的盒子了吗?”
于红梅颇为无奈地松下气来,在心中感慨自己已经到了觉得惊吓都会消耗身体的年纪,一边脚下无力地走回厨房放下菜刀,应下女儿的回答:“咋了。”
“我那里头装着钱呢。咱家不会遭贼了吧?”江知州在于红梅面前的幼稚味儿是最浓厚的。
“钱在我这儿。”于红梅扯出菜板,面无表情地又问,“晚上吃点什么?”
江知州来回在卧室与厨房之间短脚柯基般地来回,闻得此话跟听了什么大不了的新闻一样,扑到于红梅的肩头,说:“妈妈,您怎么现在开始偷女儿的钱了,咱家真的穷到这种地步了吗?”
于红梅不应。
江知州瞧着面前几个冷馒头,塞到嘴边,又说:“妈。”
于红梅知道面前这个十好大几的女儿,知道这颗软软的心里装着什么事,她将菜刀底直接遁入菜板,吓得江知州好一个激灵。
“江知州,有什么事都要好好吃饭!”
母上大人过于义正言辞,甚至略带残暴。江知州即刻正了形儿,肩膀也缩了回去,说道:“哦好的,我晚上想吃酸水土豆丝,妈妈。”
江知州没有太大的美女相,于红梅想,不知道以后她再长大些,有了工作有了钱好好打扮一下,是否就会变成一个美女。圆圆大大的眼睛上头盖着浓密的睫毛,眉毛跟她爸一样有形儿。
毕竟是和自己爱人的结晶,就算是丑得跟楼下的流浪猫一样,她也爱不释手。
“妈妈妈,叫了这么多年的妈,还没叫腻。我都听腻了。”于红梅一只手两颗蛋,抡个儿迅速地流进开水里,有漂亮的蛋花儿。
说来蹊跷,江知州生在一个穷人家里,但她也不会做饭。
因为于红梅不让她学。于红梅白天上班,晚上就会提前把饭给她做好。
江知州借机讨好:“妈,我这辈子是浇不出这么漂亮的蛋花儿了。”
“行了。”盖上锅盖,于红梅走到洗碗池边给用过的菜刀淋一遍清水,江知州也寸步不离地黏着,“你以后有钱就行,有钱莫说打蛋花儿,就是人花儿人也给你打一个。”
“妈,”江知州极有眼力价地接过菜刀,比于红梅还顺手地塞回刀架。
于红梅这才发现,原来女儿已经比自己高这么多了。
这小孩儿一身江湖气,满腔的天不怕地不怕,又实在是个最细心的孩子,只要她嗓子有一丁点不舒服,江知州很小的时候就会端着兑好的冲击,在她临睡的时候端到她面前。
江知州这会儿什么也不敢说,只敢乖乖地做着等饭。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于红梅说。
江知州又立正了。
“但你别想。”
“您知道?”江知州问,“我要做什么?”
“你无非就是想把那个骆家来的孩子留下来?”
“妈,您不要误会,我们没有早恋。只是,只是他觉得张姨要走了,张姨又对他这么好,他不能不管骆叔叔,而且他跟他爸妈关系又不好,所以才……”
汤好了。
锅里的热气直扑于红梅的脸。
“着什么急?我没说你们俩早恋。所以,所以才什么样?你那盒子里的钱,我数了,两千多。你是不是想去找刘广的舅舅?像那年义县一中挖人才一样,给人塞一个红包,然后让他出面留下骆家那个孩子?”
话明明是顺着热气说的,外头也明明是盛暑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少年气在被冷冷地灭掉。
“然后呢江知州。你让他跟他爸妈永远不再往来,这辈子守着你们这点情义,感恩你?”
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汤端上了桌,红色、黄色、绿色,好鲜艳的搭配,倒比她本人的人生都还精彩。
她从小被于红梅教导要知道自己的份量,这话倒不是贬义,而是叫她要量力而行,要她清楚,她的背后是没有人的。所以,遇到事情的时候不必逞强,放弃二字在这个家庭里并不算贬义。
“你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所以有些道理,你比别人家的孩子都要早知道。这一点,妈对不起你,但也是为了对得起你。”于红梅给她盛了一碗汤,“一句话吧,江知州,目前而言,他父母能给他的,他自己也给不了,你也给不了。”
江知州不爱顶嘴,主意大,但是个听劝的。
手里切细度均匀的土豆丝是于红梅的拿手绝活儿,三两个土豆在手里很快被乖乖地削好。
“妈。”
“你妈读过一点书,也吃过一点盐,说的话并不是全无道理。要是当年家里有点钱,你妈大专都读完了。”
于红梅要什么,江知州就乖乖递什么过去。
“就近一点看,如果他父母真的撒手不管他了,高中还有这么关键的一年,遇到事情怎么办?找你这个五百块都要费尽心力才能挣到的朋友?”
“未来呢?你也想让他将来遇到点棘手事儿的时候,连能帮衬自己的父母都没有吗?他可以借家庭的富裕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见识世界,也远超你妈我的想象力。他现在也许是不后悔,可是将来却难免,五十岁的时候,他可能会后悔因为留在这里,错过了去国外见识的机会,若将来他过得不好,江知州,你就不怕他怨你?”
江知州低头喝了口汤,便不再开口要回钱了。
一直到趁着刚好有些灰蒙蒙地快暗了,江知州独自出了门。
外头的世界辉煌灿烂,江知州甚至没能见过义县以外的世界。
将骆穿云留在这里,这跟扼杀有什么区别。
果然,人都是想让别人跟自己一样烂的。不知道什么是对别人好的,就妄自对别人好,简直是饮鸩止渴。
我不怕将来艰难险阻,也不怕眼下阻拦,却怕日后你前途璀璨,差一步直上青云的时候,你怨我。
而我仍然接不住你。
接不住一个人的感受在江知州这里动动脚趾便能即可体会。
她早几年成绩进步,数学老师对她寄予厚望,可她改不了一身的毛病,在某个自习,她抬眼看老师噼里啪啦在整个没几个苗子的班里卖力地讲课,而大部分人都在昏头大睡,这就算是接不住别人期望的时刻之一。
她也知道别人接不住自己的感受。
小学的时候班里很多女同学都买了芭比的书包,她其实也没那么喜欢,可就像有一个每个人都有的书包。回到家的时候,她也没无理取闹地要,于红梅累了倒头就睡。母女俩一个字没沟通,江知州知道,这样的期望,也是于红梅接不住的。
按照于红梅的说法,最对得起两个人的方式,应该就是让彼此成为彼此吧。
他去接得住他的汪洋,她就留在托得住她的泥地。
义县许久不下雨,枇杷叶都干得皱巴了,她抬头望了一眼天。
像是要下雨了。
程欢迎面走来:“走,正找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张姨。”
他连连唉声叹气:“异地恋容易分手。别谈。”
他们的校服是蓝白相间的,而程欢的校服已然成为了蓝黄相间。
江知州时常感慨自己怎么会和这种屌丝男成为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当然谜底就在谜面上,之所以能成为好朋友,是因为他们一起长大。
地域限制了他们,加上岁月的流逝,江知州对于程欢的很多缺点都能视而不见。对程欢唯一的要求就是,活着,别死。
“你跟茉莉又咋了。怎么成天吵架。”
“还不是因为她那个红月酒店那儿,她交了个朋友。说是发生了一些那种事。”
“哪种事?”江知州已经不只一次听到过这三个字,总感觉这事儿跟个魔障似的围绕着她。
“她有个同学姓黄,在那个餐厅认识了一个男的,本来两个人约着出去吃个饭。结果她人都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什么?”江知州觉着手里的单词本儿顿然失去了魅力,“这男的哪儿人啊?那怎么处理的?在找人了吗?”
“茉莉说,报了警。”程欢嘴里叼着根笔,没烟也要装成混混似的。
“那你俩吵架是?”
“我说,这女的就是像攀个有钱人嫁了呗。一点都不洁身自好。我说呀有的女的,就是水性杨花。你看,这下场。连人都找不着了!”
程欢似乎觉着自己在宣扬正道,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丁点遮拦。
“我要是茉莉,我还会打你。”江知州给了他一个白眼,说了一句话就自顾自地走了。
抛开程欢瞧不起女人这件事……
可总有一天,江知州似乎已经开始明白,自己就是女的,怎么可能抛得开?
抛不开的。
“真是服。一天到晚就看不起女人,看不起女人。你不是娘生的啊。”
这些话江知州没有说给程欢听,只是一路骂骂咧咧地走往前走。
两个人隔着三五米远。
程欢忽然想起要回家检查一下天然气关好没,便先给江知州说:“你等等我啊!你等我回下家检查下我火关没。”
他家就在骆穿云家对面,他跟个孙猴子一样往回跳,生怕江知州跟他跳脚,这活爹生气起来能拿菜刀砍他。
于红梅在家里洗了个澡出来,双腿肿胀,伸手一摁,皮上一个窝,老半天都不会起来。
折叠桌被江知州支开了,那上头规规矩矩地放了一碗感冒冲剂,这样的暖心程度让于红梅想起江知州咿咿呀呀地第一次叫她妈妈。
这段时间,骆穿云请人给家里请了个阿姨做一日三餐。
打死江知州也没想到,这阿姨是骆穿云提着礼物上门儿请来的曹老太,曹老太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没工作,一直在家给孩子孙子弄饭,是一位待业很多年的大妈,有事儿做自然高兴得不行,照顾张慧见无微不至,也不嫌屋子里有股味儿,别人一说起她怎么愿意顶这个差事儿,她就回答说,张慧见好人有好报,应该的。
曹老太手上还举着锅铲子,从二楼露出个头来,惊慌失措:“江知州,我正做饭呢,你骆叔不见了,帮我看一眼!骆穿云这会儿去学校拿书去了。”
“哦哦,我看看。”江知州走到楼梯口那去,寻思着骆平是不是下楼来了。
程欢看着画面不由得摇了摇脑袋,感慨着:“简直成人家儿媳妇了。”
这脑袋好摇不摇,从来没觉着摇个脑袋也能发挥这么大作用。
一摇望了眼天上,六楼楼顶就是天台,那站了个矮矮的人影儿——
那个人影儿不是站在天台内部,而是,在顶上!
程欢还没来得及确认,那人已经迈出了一脚。
来不及了!
他又确认了一眼江知州所在的位置。
江知州还在楼梯口,只要大声喊她一声,江知州就能正面对着她。
“江知州!”
程欢喊得眼泪都夺眶而出,他不敢想象,也来不及想象,如果江知州亲眼看见这个场景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于是他喊得几乎灵魂出窍。
“江知州!!!——”
江知州也被他这阵势吓到了,转头盯着程欢不明所以,嫌弃的眼神寓意“杀”掉程欢这个二比。
“别动!”
程欢朝她跑去,心里念叨一万遍:你可得听话啊,不要动不要动!
“不要回头,不要动!——”
江知州的视角里,程欢跑得像个二傻子,但又充满了危机感,面上有她从未见过的惊惧。
大概也就几秒钟,程欢朝她扑过来,拉得她手极疼,像是使出了修车的劲儿,把她牢牢摁在原地,让她完全动弹不得。
于红梅喝药的汤匙落地了。
江知州背后发出一阵让人陌生到极致的声音,她没听过,也从未设想过的声音。
像是爆炸,又像是闷响。虽然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声音带来了绝对的恐惧。
“不要动……”程欢紧紧箍着她的手臂,他们并肩背对着身后的楼栋,望着身前开遍的三角梅,“不要动,江知州……”
“我,我得去找骆叔……”强忍着手臂的颤抖,江知州也没能松开程欢的手。
“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江知州!”程欢面上出现极度的恐惧,面目狰狞地流出眼泪,江知州看得到他整个人似乎带着魂儿一起在颤抖,“我求你了!不要动!”
江知州好像读出来点什么,双脚像被黏在地上,再也不动。
紧接着,外头传来一阵猛烈的尖叫声——
“啊!——”曹老太苍老的尖叫无法尖锐,却有一股格外诡异的惊悚。
路人也惊呼:救命啊!骆老师跳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