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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个小孩 三月初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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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雨,沉得像揉了铅,黄昏刚漫过天际,天就彻底暗了,仿佛被一块浸了冰水的厚布,严严实实地蒙住。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撞在前挡风玻璃上,噼啪声叠着噼啪声,揉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雨刷机械地来回摆动,在模糊的水幕里,勉强扒开一道勉强能视物的缝隙。
周允泽坐在街边的车里,没开一盏灯,整个人陷在驾驶座的阴影里,像与座椅融为了一体。
窗外的雨水湍急如注,顺着玻璃疯狂往下淌,街边的路灯泄出昏黄的光,被雨帘揉得支离破碎,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铺出一片晃眼的、晃动的反光。
偶尔有车流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那些声响却被漫天大雨闷住,听着遥远又浑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车内漫着阴冷的潮气,雨丝顺着车窗的缝隙悄悄渗进来,沾湿了脚垫,他却浑然不觉。
只任由外面滂沱的雨声将自己裹住,那声响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
夜色彻底吞了天光,雨势半点未减,他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原地,沉默得如同车里生出来的一道影子。
这是周允泽来清泉市的第六个月,也是他遇见那个男孩的第三个月。
初见,是在夕泽湖旁。
彼时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心里盘桓着新公司的一堆琐事。
总公司人才济济,他的机会少得可怜,恰逢总部决定在清泉市设立分公司,他便主动请缨来了。
只是新的顶头上司难以相处,在总公司的人脉,也不能用在这里。
前路茫茫,该怎么办?
周允泽指尖夹着烟,烟卷在缓慢地燃着,灰白的烟灰凝在烟蒂,悬了片刻,被一缕微风轻轻一吹,便簌簌落在了深色的裤脚,他也没心思去拂。
就在这时,沿湖的石板小路上,走来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
男孩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发丝不服帖地翘着,脸色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憔悴,却又不是那种枯槁的颓败,看着还有几分气性。
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双肩包歪歪地挎在背上,最外侧的拉链没拉严实,露着半截课本的边角,纸页被风轻轻掀动。
他一直低着头,脚尖一下下蹭着路面往前走,步子不快,也不四处张望,就那样沉默地走着,像一缕飘在湖边的轻烟。
只是在路过长椅时,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与周允泽的视线擦了个边。
周允泽原本散漫飘远的目光,不自觉地收了回来,落在了男孩身上。他没动,也没出声,就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顺着湖岸慢慢走远,看着西天的夕阳落在他乱蓬蓬的发顶,被揉碎成细碎的金色光晕,看着那没拉好的书包拉链,在风里一荡一荡。
烟雾从他唇边飘出,绕了半圈,才慢慢散在微凉的风里。
他就维持着托着烟的姿势,一直注视着男孩,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拐过湖边的弯道,彻底融进远处的暮色里,再也看不见。
指间的烟已燃去大半,灼热的温度烫到指尖,他才猛地微微一怔,忙将烟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
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周允泽愣了愣,轻轻啧了一声,心里暗忖,自己这是怎么了?
回过神来,那些关于公司的琐事又涌了上来,他定了定神,继续琢磨。不过片刻,心里约莫有了头绪,便起身准备回公寓。
他稍稍整理了下微皱的衣角,转头下意识看向男孩消失的方向,又愣了一下。
奇怪,怎么又想起他了?
周允泽挠了挠头,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第二次见面,是在三天后。
已是十二月初,一阵降温过后,天气骤然冷了下来,风刮在脸上,带着刺人的凉意。周允泽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心里记挂着那片湖,便又去了。
他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着。
他本就不是嗜烟的人,只有在紧张、烦躁,或是心事重重时,才会抽上一根,总归是伤身体的事,能少抽便少抽。
他环着手臂靠在长椅背上,微微闭着眼,心里把公司的人和事捋了一遍。
新上司王端,工作能力平平,不过是靠着溜须拍马讨好了上层,才坐到这个位置上。
这倒不算什么难事,新公司刚起步,凡事都要靠真本事撑着,只要等,等他露出破绽,等他犯错就好。
想着工作上的事,周允泽抬眼看向远处的湖面,似是在思考,又似是在无意识地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远处的石板路上,一道小小的身影迎着夕阳,慢慢走了过来。
这一次,周允泽看得格外仔细。
男孩的五官单看都还算周正,可凑在一起,却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算不上好看。
头发依旧凌乱,脸上沾着些污渍,衣服皱巴巴的,裤腿上还沾着几块泥渍。
和三天前那个干干净净的模样比起来,精神面貌差了太多,整个人透着一股颓靡,看着便让人下意识想避开。
可周允泽却不在意这些。
他注意到,男孩的脸上比上次多了些浅浅的伤痕,脸颊的颜色也有些怪异,透着淡淡的青紫,只是被脸上的污渍掩盖着,看得不真切。
男孩从长椅旁经过时,周允泽感觉他抬眼瞥了自己一下,只是那目光快得像流星,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只看到了男孩的背影。
甚至,他走路的姿势,也有些怪异,左腿似乎不敢太用力,微微跛着。
周允泽摸着下巴,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这是摔着了,还是……被人打了?
或是,校园霸凌?
看着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周允泽才将飘远的思绪收回来,心里轻嗤一声。
想这么多做什么,不过是个陌生人,与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起身离开。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乐溪停下了脚步,微微转头,看向他离开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片刻后,又低下头,继续慢慢往前走。
回到车里的周允泽,没有着急发动车子。
他抽出一根烟抿在嘴里,拿出打火机看了半晌,最终还是点着了。
烟雾袅袅,在他眼前弥漫开来,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第三次见面,是在一周后。
这段时间,周允泽一直跟着公司的人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
公司接了一个大业务,由李文总监主管,他能力出众,便被李总监带在身边,跟着熟悉合作的各项事宜。
临近黄昏,两人驱车到了清泉市第一高级中学初中部的门口。
“李总,这是来接孩子?”周允泽走到李文身旁,从衣兜里抽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李文摆了摆手,笑着道:“不了,我家那小子嫌烟味呛,闻到一点就跟我念叨。
今天孩他妈去看外婆了,没人接,就轮到我了。上一次来接他,都快一年前了。”
他靠在车身上,目光落在校门口,看着三三两两跑出来的学生,脸上漾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和笑意。
周允泽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听着他们清脆的笑声、打闹声,那股独属于少年人的轻松鲜活,也感染了他,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漾起一抹浅淡的笑。
初中生们的脸上,都挂着放学归家的雀跃。
几个男生勾肩搭背,手舞足蹈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声音洪亮;几个女生手牵着手,凑在彼此耳边小声说着悄悄话,说着说着便捂着嘴,笑作一团。
“没想到李总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周允泽笑着说,“看您这模样,孩子定是个乖顺的,前几天签合同,都没见您笑过。”
“乖顺谈不上,不惹祸就谢天谢地了。”李文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估摸着是到青春期了,心里藏事,回家什么都不肯说。
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也不好逼着问,只能干着急,又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你说,养个孩子怎么就这么难。”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校门口的学生渐渐少了,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李文抬手看了看表,离放学已经过了二十分钟,自家孩子还没出来。他正准备进校找找,校门口突然窜出一道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的身影。
“儿子,这儿!”李文抬手喊了一声。
那道身影顿了一下,循声看来,随即快步跑了过来。
“爸?怎么是你接我?我妈呢?”男孩喘着气问。
“你妈去看外婆了。”李文接过儿子的书包,随手放进车里,又拉着他走到周允泽面前,拍了拍周允泽的手臂介绍道,“小峻,这是周允泽,你叫周叔就行。这是我家小子,李克峻。”
周允泽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李克峻的肩膀,佯作无奈道:“李总,我才二十五岁,怎么就到叔叔辈了。”
“你比他大十二岁,都出来工作了,可不就得叫叔。”李文笑着打趣。
“那我们先走了,改天再聊。”
“嗯,李总一路顺风。”
周允泽看着父子俩走进车里。
“怎么感觉出来的有点晚啊?”
李克峻嘴里嘟囔着“今天值日,还有个讨人厌的家伙找事”,两人驱车渐渐远去,才收回目光。
先跟着李总把这个项目做好,后面的路,才能走得更稳。
周允泽心里盘算着,走到自己的车旁,伸手就要拉开车门。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眯了眯眼睛,定睛看去。
是他,那个湖边的男孩。
校门口的拐角处,几个高矮不齐的少年,正围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几双手死死抓着他的校服衣领,推着搡着,就要把他往旁边的小巷子里拖。
周允泽坐回车里,看着那几个人影消失在巷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心里的那点犹豫,最终被一股莫名的烦躁压了下去。他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过去。
还没靠近巷子,里面就传来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用脚狠狠踹着墙壁,混着几声压抑的闷哼。
他快步往里走,巷子里的景象撞入眼帘:几个半大的少年围着那个男孩,其中一个高个子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抵在坑坑洼洼的墙壁上,一只脚踩在墙根,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眼看就要一巴掌甩下去。
“你们几个,干什么!”
周允泽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几分沉怒,在狭窄的巷子里撞出回音。
那几个少年猛地回头,看到突然出现的成年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故作凶狠地对着男孩撂下一句:“算你今天运气好!下次再敢犟,看我们怎么收拾你!”说罢,几人推搡着,一溜烟跑出了巷子。
等人都走光了,周允泽才走到男孩身边,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喂,你没事吧?”
男孩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黑漆漆的,与他对视了片刻,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没事。”
说完,便绕开他,脚步匆匆地往外走,连一个停顿都没有。
“啧,连句谢谢都没有,这孩子,还真是没礼貌。”周允泽摇了摇头,看着那道依旧单薄的背影,心里却没什么气,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转身回到车里,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头,才发动了车子。
那之后,两人又见过几次面,不过都是匆匆一瞥,没有一句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