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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入府 临出门前, ...

  •   临出门前,嫡母亲手替沈见微扶了扶鬓边的金钗。

      钗不是新打的,簪脚内侧有一道极浅的旧痕。前两日她看见嬷嬷从旧匣底翻出来,用热帕子细细擦过一遍,便重新压进红绸里,当作她今日出门的体面。

      那钗压得人发沉,耳垂也跟着发疼。嫡母的手却很稳,指尖掠过她发侧时,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香。若只看这一幕,倒真像是在替出阁的女儿整妆。

      “到了侯府,收着些性子。”嫡母替她把最后一缕碎发抿进鬓边,语气轻缓,“今日这门亲,多少人在看。你弟弟明年下场,少不得还要仰仗定北侯府几分脸面。”

      她替她把领口那一点细褶也抚平了,口气仍温温的:“进了人家的门,先听长辈示下。喜也好,白也好,都是侯府自己的章程,你别多一句,省得叫人说沈家教女轻浮。”

      沈见微垂着眼,应了一声:“是。”

      她应得很轻,像隔着一层绸。

      屋里炭火烧得足,窗纸上映着外头飘雪的影子,一片一片,从亮处落到暗处。沈从珩坐在一旁,方才还在替沈砚书改文章,这会儿把纸页合上,目光也没往她身上落,只说了一句:“进了侯府,凡事顾全家门。”

      顿了顿,他像是终于想起眼前站着的是自己女儿,才又淡淡补了一句:“若侯府问起,你只说自己心甘情愿。砚书明年下场,受不得半点闲话。”

      也只有这一句。

      没有人问她怕不怕。

      也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三日前,她去给嫡母送汤,才走到廊下,便听见里头隔着帘子说话。

      嫡母的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分明:“侯府这门亲,冲得过来,她就是少夫人;冲不过来,也算替砚书铺路。一个庶女,赔进去也不伤筋骨,总好过拿嫡出的去赌。”

      沈从珩沉默了许久,只问了一句:“侯府那边,会不会嫌她出身低了些?”

      嫡母笑了一声:“他们如今要的是喜,不是嫡庶。何况人抬过去了,病若真冲不过来,还能再把人送回来不成?”

      她站在廊下,手里那只青瓷汤盏一点点凉下去。直到嬷嬷出来接,她才把碗递过去,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侯府来合八字以后,庚帖换得极快。嫡母叫人收走原先备好的珠钗匣子,另换了一套成色寻常的头面。她隔着妆镜看见灯花轻轻一颤,便知道这一趟不是嫁人,是出门还一桩人情。

      “吉时到了。”外头有人低声催。

      嫡母退开半步,仔细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件总算收拾妥当的东西。片刻后,才笑了笑:“去吧。”

      沈见微起身时,裙裾上的金线微微一晃。她没有再看屋里的人,只抬手扶了扶袖口,便跟着喜娘往外走。

      风一掀轿帘,雪气直往人脸上扑。

      她弯身进轿时,听见身后丫鬟小声道:“二少爷的披风别忘了带上,回头老爷还要去前院陪砚书少爷见客……”

      喜乐声很快把那句话盖了过去。

      只是“砚书少爷”四个字还是落进了她耳朵里,像雪粒子钻进领口,凉得人一时说不出话。

      轿子起时,她指尖轻轻压住膝上的喜帕。那喜帕红得过分,衬得她手指都显白。轿身微晃,一路往侯府去,外头锣鼓吹打,热闹得很。可她隔着轿帘听久了,反倒只觉得那声音远,一阵一阵,像从别家门口传过来的。

      她这一生,倒是很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

      生母陆氏在世时,常教她算账。旧账簿翻得久了,边角都起毛。陆氏拿笔敲她手背,说,世上的事,大半都在账上。银钱是一笔,情分是一笔,连人的去留、生死,也都有个价。

      那时候她还小,听不懂。

      如今坐在花轿里,四面都是红,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写进了一本账簿里。上头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庶女一名,换侯门一线,换嫡子前程。

      轿子在侯府门前停下时,外头的喜乐忽然断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猛地一折,像有人生生掐住了喉咙。

      紧跟着,是一阵乱。

      脚步声、惊呼声、压得极低的哭腔,一层接一层,从门里涌出来。有人大喊“快去请夫人”,又有人急声道“先回老夫人,别叫外院先乱了”,还有管事压着嗓子喝斥“灯先别全撤,前头几位夫人还在席上”。再后来,才是“把白绸搭起来”“喜案先收进偏厅”。混乱里不知是谁碰翻了什么,瓷器碎裂的声音脆生生响了一下,竟比方才的唢呐还刺耳。

      沈见微指尖一顿。

      喜娘掀轿帘的动作也僵住了,脸上的笑一下没了大半。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下来,回头时,声音都变了:“这、这……”

      轿帘只掀起一角,冷风却一下灌了进来。

      沈见微透过那一角,看见侯府门前两盏大红灯笼还挂着,灯下却有人正慌手慌脚往廊柱上搭白绸。朱门上的喜字叫雪水打湿了半边,皱皱地贴在那里,像一张来不及揭下来的旧皮。

      红与白撞在一处,格外刺目。

      她心口忽然空了一下。

      “外头怎么了?”她问。

      没人答。

      过了一会儿,才有个小丫鬟哭着从门里跑出来,迎面撞见花轿,脚下一绊,直接跌在雪水里。她顾不上疼,爬起来便哭:“大公子没了……”

      那几个字落下来,四下忽地更静。

      门边几个还未来得及散开的仆妇都白了脸。有人下意识道:“新娘子还在轿里呢……”话才出口,便被旁边人一把扯住袖子:“小声些,前头席上的人还不知道。”另一个却隔着风雪急急接了一句:“她这会儿若回头,明日丢的就不止沈家的脸了。”

      风还在吹,雪沫子卷着灯影往地上扑。沈见微坐在轿中,一时间竟没动。只觉得膝上那块喜帕忽然重了,压得她指尖都发麻。

      “姑娘……”沈家跟来的婆子站在轿旁,神色比她还慌,“这、这可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沈见微垂下眼,看见自己鞋尖上绣着的并蒂纹,针脚细密,原是为了今日出门赶着缝的。她盯着那团花纹看了两息,才慢慢抬起头:“父亲怎么说?”

      婆子愣了一下,眼神躲闪,半晌才低声道:“老爷只说……姑娘既上了侯府的花轿,便是侯府的人了。是去是留,总要听侯府安排。临出门前还交代过,若今夜有变,也别急着回沈家,免得冲撞了前院的客。”

      既到了,便听侯府安排。

      一句话,连退路都替她封死了。

      若此刻回沈家,明日京中便会传她冲喜不成,刚进侯府门,便把人冲没了。旁人怎么说,沈家便会怎么认。到那时,她不只是没嫁成的女儿,还是克死侯门长子的晦气人。

      回去,是旁人替她写好的死局。

      门里白绸已往廊柱上搭,灵前却还空着。那地方未必是活路,却是她眼下唯一还能自己站上去的地方。

      她把喜帕放下,伸手扶住轿框:“扶我下去。”

      雪地泥泞,鞋尖一沾地,冷意便顺着脚底往上钻。喜娘手都是抖的,几次没扶稳她。她却没说什么,只自己提起裙摆,稳稳跨下轿来。

      门里很快有人迎出来,是个上了年纪的管事嬷嬷,脸色绷得极紧。她目光从沈见微这一身嫁衣上扫过去,顿了一顿,终究没有叫“少夫人”,只低低道:“沈姑娘,夫人请你进去。”

      沈姑娘。

      称呼一换,身份就薄了一层。

      沈见微轻轻“嗯”了一声,像没听出来,只顺着她让开的路往里走。

      侯府前院乱成一团,方才还满目红绸,这会儿已经有人在匆匆拆灯,撤喜案。桌上供着的合卺酒还没来得及撤下去,酒盏里浮着一点灯花,旁边却已抬来了白烛。几个下人抱着成匹白麻从廊下跑过去,撞得朱漆门框咚咚作响。

      东边回廊底下,有人捧着白麻往正院去,也有人抱着牌位匣子往松寿堂那边赶。两拨人迎面撞上,各自报的都是“夫人那边要用”“老夫人先催着”,谁也不肯让。

      有人从她身侧过,脚步太急,带得她裙角一晃。那人回头看见她,像撞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似的,忙低下头,匆匆避开。

      沈见微被带进偏厅时,里头已经点了灯。

      屏风后有人低低啜泣,夹着几句含混的劝声。隐约有人说“先叫她去”,又有人低声回了句“老夫人那边已经问过一回了”。过了片刻,才有人掀了帘子出来,是个眼圈发红的大丫鬟。她先朝沈见微行了一礼,礼数还算周全,语气却生硬:“夫人伤心得厉害,这会儿不便见客。前头几位来贺喜的夫人还未散,老夫人那边也已叫人收喜案。今日这事,眼下不好立时传得太难看。还请沈姑娘……先去灵前尽一尽礼,替这一夜把场面撑过去。”

      “尽礼”两个字,说得很轻。

      像把一块冷铁缓缓压到了人心口上。

      沈见微站着没动。

      那大丫鬟看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夫人说,今夜委屈姑娘了。余下的事,明日再议。”

      明日再议。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忽然很轻地笑了笑。

      笑意淡得几乎没有。

      明日怎么议,她不必细想也知道。侯府不会立刻把事情闹大,沈家也不会来接她;外头宾客未散,总得有人先把这一夜垫过去。

      她低头把袖口抚平了,才道:“若要我去灵前尽礼,总不能这样乱着去。”

      那丫鬟一怔。

      沈见微抬眼,声音仍旧很轻:“喜堂既起,我既进门,外头又有那么多人看着。此刻若匆匆摘钗拆冠,倒像是侯府自己先乱了分寸。既要体面,就该把体面做足。”

      偏厅里静了一静。

      屏风后似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那大丫鬟才低声道:“姑娘说得是。”

      于是没人再来动她头上的钗环,只给她外头添了一件素白斗篷,便引着她往灵堂去。

      夜色沉下来,风更硬了。

      灵堂设得仓促,白幡刚挂上去,边角还带着未抚平的褶。喜烛尚未撤净,桌角却已经换了白烛,火苗映在一片雪样的纸幡上,明明暗暗地跳。

      正中的灵位前放着一块新漆的牌位,上头写着三个字:谢行昭。

      沈见微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一趟本该嫁的人,名叫谢行昭。

      她站在原地,看了那名字两息,才慢慢跪下去。

      裙摆铺在地上,红得像一滩未干的血,落在满堂白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四周有细细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却还是能听见。

      “就是冲喜来的那位……”

      “人刚抬进门便撞上这事,也是命薄。”

      “命薄不命薄先别说,前头宾客还没散,总得有人先在灵前跪着。”

      “夫人若这会儿就叫她回去,明日外头还不知怎么传。”

      “这一身红站在灵前,瞧着都叫人心里发寒。”

      有人轻轻扯了扯同伴袖口,像怕这几句叫上头人听见,又忍不住不说。

      沈见微没回头。

      她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些,双手放到膝上。腕间系着的细绦叫斗篷边缘压住,她低头解了一次,没解开,便不再动了。

      香灰一点点落下来,积在铜炉边沿。

      有人把哭声放得极低,有人进来又出去,靴底带着雪水,在青砖地上踩出深一道浅一道的痕。她跪在那里,忽然想起出门前父亲那句“顾全家门”,又想起嫡母替她整钗时那双极稳的手。

      她那时候觉得钗重。

      灵前风口不小,白幡时不时被吹得一晃。她的指尖慢慢凉下去,膝上也开始发麻,却始终没有动。

      她若哭得失态,旁人只会说沈家教女无方;她若当场闹着要回去,明日流言便能把她压死。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先把这一夜熬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夜深雪重,那声音从远处劈开风雪一路近来,停在灵堂外的石阶前,竟显得格外分明。紧跟着,是门外下人压低了却藏不住惊色的一声:“二爷回了。”

      满堂细碎的人声忽然静了一瞬。

      有人连忙迎出去,有人匆匆整理衣襟。连方才一直压着嗓子哭的几个丫鬟,也都不自觉收了声。

      沈见微没有立刻回头。

      直到门外风雪卷进来,吹得烛火一偏,她才抬起眼。

      灵堂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个人。

      来人一身玄色大氅,肩上落着未化的雪,像是一路疾驰回来,连衣角都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站在门槛外,脚步只停了一下,目光却越过满堂白幡与烛火,直直落到了她身上。

      那目光很静,也很沉。

      不是打量,也不是怜悯。

      满堂人先看的是灵位、白幡与她身上这一身红,独他像是先看见了她这个人。

      风从门外灌进来,白幡轻轻一荡,她裙角上的金线也跟着晃了一下。

      有人在旁边低声唤:“二爷。”

      那人没有应。

      他只是站在雪夜的门口,看着灵前这一身未褪的红,眼底像压着一场比门外更深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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