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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红糖锅盔 冰与火的间 ...

  •   颁奖典礼那场盛大、温柔、又令人窒息的“加冕礼”之后,林墨像是被抽走了脊骨,也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对抗的力气。她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顶层的休息室,整整三天。不吃,不睡,只是对着窗外阿姆斯特丹永不停止流动的运河水,和堆满角落的、那些曾经让她热血沸腾、如今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经典”设计稿。第四天清晨,她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地走出来,对所有围上来欲言又止的助理和合伙人,只说了两句话:

      “我休一个月假。”

      “经纬的事,你们暂时顶住。”

      没有解释,没有安排,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她径直回了家,在四个孩子起床前,把自己摔进了主卧的大床,用被子蒙住头,像一具沉入深海的疲惫躯壳。

      家里因为她的突然归来,空气微妙地改变了质地。孩子们先是惊喜,继而察觉到林墨妈妈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沉重的静默,也变得小心翼翼。热闹的早餐桌上,只有碗勺碰撞和苏婉温柔的询问声。林墨只是机械地吃着,眼神没有焦点。

      苏婉什么也没问。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准备好早餐,送孩子们上学,然后回到家中。她没有试图去掀开林墨的被子,也没有用言语安慰。她只是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发出日常的、令人安心的声响:烧水,泡茶,擦拭绿植的叶子,整理书架。偶尔,她会走到卧室门口,停留片刻,然后轻轻放下一点东西——一杯温在保温垫上的蜂蜜水,一碟洗好切好的水果,或者一株刚从阳台摘下来的、带着晨露的薄荷。

      林墨起初只是蜷缩。直到第二天下午,她赤着脚,像个游魂一样晃荡到客厅,看到苏婉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本巨大的旧书,手里拿着镊子和胶水,在修复一本古籍破损的蝴蝶页。阳光斜斜地打在苏婉的侧脸和手上,她的动作缓慢、精确、充满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纸页的肌理、胶水的湿度,和那道需要弥合的裂痕。

      林墨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抱紧了膝盖。

      苏婉没有抬头,只是用镊子尖轻轻点了一下旁边一个小碟子里的清水,抹在纸张边缘,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尘埃:“成都,柿子巷。下雨天。你记得吗?”

      林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她人生最灰败也最张狂的时期之一,像个浑身是刺的破烂气球,飘荡在那个湿冷入骨的西南城市。一场失败的展览,一次激烈的争吵,身无分文,又觉得全世界都欠自己一个解释。她蹲在柿子巷深处一个漏雨的屋檐下,看着青石板上的积水被雨滴砸出一个又一个瞬间破碎的泡泡,觉得自己也快像那些泡泡一样,无声无息地碎掉,然后消失。

      然后,一把伞,静静地移到了她头顶。挡住了冰冷的雨丝。

      她抬起头,看到伞下苏婉的脸。那时的苏婉,比现在更清瘦,眼神却是一样的静,像深潭,能吞下所有喧嚣和尖锐。苏婉没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没问她是谁,只是看着她,然后,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温热的红糖锅盔,递给她。

      “吃点热的。” 苏婉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却奇异地清晰。

      林墨记得自己当时大概很狼狈,可能还骂了句脏话,或者冷笑了一声。但鬼使神差地,她接过了那个锅盔。甜腻滚烫的糖浆混着酥脆的饼皮,在冰冷的口腔里炸开,那点粗粝的甜和暖,像一根极其细微的线,拴住了她当时正急速下坠的灵魂。

      苏婉就撑着伞,站在旁边,看着巷子尽头模糊的雨幕,直到她吃完。然后,苏婉收起伞,雨也差不多停了。她看了林墨一眼,说:“巷子口有家茶馆,可以避雨,也有热茶。” 说完,便转身走进了依然湿漉漉的巷子深处,没有再回头。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没有交换姓名,没有后续约定。只是一个红糖锅盔,一把短暂的伞,一句关于茶馆的话。却在林墨此后无数个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刻,诡异地浮现出来,成为一抹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暖色。

      “记得。” 林墨哑声回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苏婉修复古籍的指尖,“一个破锅盔。”

      “嗯。” 苏婉轻轻应了一声,用指尖抚平纸张上最后一个细微的褶皱,然后,从身边另一个小篮子里,拿出一个用干净纱布盖着的盘子,推到林墨面前。

      纱布掀开,里面是两个烤得金黄微焦、散发着甜蜜焦香的红糖锅盔。是苏婉刚才在厨房,用林墨家乡的方法做的,饼皮酥层分明,边缘还刻意烤出了些深色的、带着烟火气的脆壳。

      “现在,家里有热茶。” 苏婉说,拿起旁边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陶壶,倒了两杯滚烫的普洱,茶汤红浓,蒸汽袅袅。

      林墨盯着那两个锅盔,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一个,小心地咬了一口。滚烫的、近乎灼人的红糖浆流出来,烫到了她的舌头,也烫红了她的眼眶。还是那么甜,那么粗糙,那么……实实在在。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混进手里锅盔的酥皮里,也滴进面前那杯热茶中。

      苏婉没有看她,只是拿起自己那个锅盔,也安静地吃起来。客厅里只剩下极其轻微的咀嚼声,和茶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的、细微的“咕嘟”声。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将空气中的尘埃照成飞舞的金粉。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运河依旧流淌,船只鸣着悠长的汽笛。但在这个安静的午后,时间仿佛被拉回了多年前成都那条潮湿的雨巷,只是这一次,有热茶,有家,有不需要解释的陪伴,和一个同样滚烫、却不再代表绝望的,红糖锅盔。

      几乎是同一时间,你关上了阿姆斯特丹家中沉重的木门,将运河区熟悉的湿冷空气关在身后,拖着一个装满了摄影器材和御寒衣物的行李箱,踏上了前往凯夫拉维克的航班。机舱外,云层厚重,预示着目的地更加严酷的气候。你要去冰岛,与叶晚汇合。

      她正在那里,为一个旨在探讨“人类在极端环境中存在状态”的先锋艺术项目拍摄最后一组镜头。地点是荒芜的黑沙滩,咆哮的冰川泻湖,以及沸腾翻滚的泥浆地热区。项目理念冰冷、抽象、充满疏离感,与“叶卡捷琳娜”系列所引发的、关于家庭与温暖的全球热潮,形成尖锐讽刺的对比。

      飞机降落在凯夫拉维克机场时,暴风雪刚刚过去,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铁灰色的低垂,狂风像无数冰冷的刀刃,刮过裸露的黑色火山岩荒原。你搭乘剧组颠簸的越野车,在能见度极低的雪雾中行驶了数小时,才抵达位于南部冰川附近的临时营地。

      叶晚正在营地边缘一间简陋的、用作化妆间和休息的保温棚里。她刚刚结束黑沙滩的拍摄,身上还穿着项目要求的、那种毫无曲线、颜色灰败、仿佛用工业废料和旧帆布拼凑而成的“防护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色油彩,只露出一双疲惫到极点的、灰蓝色的眼睛。头发被狂风吹得打结,沾满了黑色的沙粒和冰晶。

      看到你掀开厚重的门帘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她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冰封般的眼睛里,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真实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

      “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被狂风吹的。

      “嗯。” 你放下行李,脱下厚重的外套,走到她面前。没有拥抱,没有寒暄,你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掉她脸颊上一点混合了油彩和沙砾的污渍。“顺利吗?”

      “就那样。” 她简短地回答,闭上眼睛,任由你的手指停留在她冰冷的皮肤上片刻,然后侧过身,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冰岛本地啤酒,扔给你一罐,“外面冷,喝点。”

      你们并排坐在折叠椅上,面对着保温棚小小的、结着冰花的窗户,看着外面一片灰白、狂风呼啸的世界。她简单说了说拍摄的进展,遇到的困难(天气恶劣,设备故障,合作的艺术家人格古怪)。你静静听着,偶尔问一句。然后,你们陷入了沉默。但这沉默并不尴尬,是只有共同经历过许多,才能在疲惫和寒冷中共享的、无需言语填充的寂静。

      “家里怎么样?” 过了很久,叶晚喝了一口啤酒,低声问。

      “林墨休假了。苏婉在。” 你言简意赅。

      叶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知道“林墨休假”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苏婉在”意味着什么。那是她们之间的信任与默契。

      “这里,” 叶晚看着窗外被风吹得几乎水平飞行的雪粒,忽然说,“像世界的尽头。也像……刚开始的地方。”

      你明白她的意思。冰岛的荒芜、原始、充满压迫感的自然力量,某种程度很像她们关系最初建立时,内心经历的那些混乱、对抗与摸索。只不过,那时的“风暴”在内部,现在的风暴在外部,而她们,已经找到了彼此作为锚点。

      “项目快结束了。” 你说。

      “嗯。还有最后两个点,拍完就走。”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你,眼里映着窗外惨白的天光,“你来了,正好。最后一场,在冰川洞里,需要……一个记录者。不是项目的,是我自己的。”

      你看着她。不需要更多解释。你知道,她需要你的眼睛,你的镜头,穿过这厚重的油彩、古怪的服装、抽象的概念,去捕捉那个在“世界尽头”的冰窟里,属于“叶晚”的,最真实、也最脆弱的某个瞬间。就像多年前,在成都,在巴黎,在无数个你需要她,她也需要你的时刻一样。

      “好。” 你点头,拿起脚边的相机包,开始检查设备。

      保温棚外,冰岛的寒风永无止境地咆哮。棚内,灯光昏暗,空气里有灰尘、化妆品和冰冷金属的味道。你们并肩坐着,分享着这短暂的、暴风雪间隙的宁静,为即将深入冰川腹地的最后拍摄,积蓄一点温度,和无需言说的陪伴。

      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苏婉用红糖锅盔和沉默的修复,疗愈着一颗被“荣誉”刺伤的灵魂。

      冰岛的荒原上,你和叶晚在世界的尽头,用镜头和即将共赴的严寒,重新确认彼此的存在。

      而经纬工作室的副手们,正手忙脚乱却又兴奋地,处理着雪片般飞来的、给“传统设计捍卫者”的新订单。

      生活,在暂停与前进、疗愈与探索、冰与火的间隙中,以一种看似分裂却又紧密相连的方式,继续着它复杂而真实的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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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叶卡捷琳娜》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考古 《潮汕渔女离乡》也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考古 《少女的愤怒》还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考古 《邻家姐妹》仍然是本小说的前传,欢迎考古 《网球姐妹》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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