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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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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的安排比纪澄预想的要快。第三天，刘德茂就来传话，说顾公子请纪姑娘明日午后到城南的听雨茶楼一叙。纪澄问还有谁，刘德茂说不知道，顾公子只让他带这句话。纪澄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听雨茶楼在城南的柳叶巷口，是一座两层的木楼，门面不大，可里面的陈设雅致得很。桌椅都是花梨木的，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不像茶楼，倒像是什么文人雅士的私宅。纪澄到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面前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窗外的风景。
纪澄走上楼梯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二楼只有顾衍之一桌客人，角落里坐着两个穿灰衣的男子，低着头喝茶，看不出什么特别。可纪澄注意到，那两个人的坐姿很僵，腰背挺得笔直，不像是在喝茶，倒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她没有多看，走到顾衍之对面坐下来。
“她还没来，”顾衍之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先喝口茶，别紧张。”
纪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清香味很正，可她尝不出什么味道，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要见的那个人。
“衍之，”她放下茶杯，看着顾衍之的眼睛，“她知道今天见谁吗？”
顾衍之摇了摇头：“我只跟她说，有个朋友想认识她。别的没提。”
纪澄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做的褙子，藕荷色的，是她自己挑的布料，自己画的样式，张婶子帮她缝的。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整齐，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那根簪子是孙氏给她的，说是她娘的遗物，她一直舍不得戴。
她想给顾明珠留一个好印象。不是为了让对方觉得她体面，而是——她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好像你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你想让她觉得你过得很好，不用她担心，不用她牵挂。虽然那个人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你在惦记着她。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纪澄抬起头，心跳得很快，快到她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她把发抖的手藏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顾明珠上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一个松松的髻，戴着一支白玉兰簪，素净雅致，像一朵刚开的白玉兰。她看见纪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是三月的春风。
“纪姑娘，又见面了。”她走过来，在纪澄对面坐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今天的衣裳真好看。”
纪澄笑了笑，想说“你也是”，可话到嘴边变成了：“顾姑娘，谢谢你愿意见我。”
顾明珠看了顾衍之一眼，又看了看纪澄，目光里的东西有些好奇，又有些茫然。
“衍之说有个朋友想认识我，我以为是他的哪个同僚，没想到是你。”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纪姑娘，你找我有事？”
纪澄深吸了一口气。她不能直接说“你是我表姐”，那太突兀了。她得找一个理由，一个自然的、不让人起疑的理由。
“我听说，”她斟酌着措辞，“顾姑娘对扬州的刺绣很有研究，正好我想学一种针法，想请教请教你。”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太信。顾明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拆穿纪澄，只是笑了笑，说：“什么针法？说来听听。”
纪澄哪里会什么针法。她绣的那块帕子还在她袖子里揣着呢，缠枝莲绣了一半，歪歪扭扭的，拿不出手。她急中生智，从袖中抽出那块帕子，摊在桌上。
“就是这个，缠枝莲。我绣了几次都觉得不好看，想请顾姑娘指点指点。”
顾明珠低头看了看那块帕子，又抬头看了看纪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笑，没有不屑，只有一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你这个针法不对，”顾明珠拿起帕子，指着上面的花纹，“缠枝莲的叶子应该是从这个方向走针，你走反了，所以看着别扭。”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花纹给纪澄看。她的帕子上绣的也是缠枝莲，可那个针法、那个配色、那个布局，比纪澄的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纪澄看着那块帕子，心里忽然有些酸——她娘绣花也绣得好，小时候她见过母亲绣的帕子，也是这样的缠枝莲，也是这样细密的针脚，也是这样温婉的配色。
她低着头，看着那两块帕子，一块精致的，一块粗糙的，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顾姑娘，”她抬起头，看着顾明珠的眼睛，“你的绣工真好。是跟谁学的？”
顾明珠沉默了一瞬，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跟我娘。”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绣得很好，可惜走得太早了。”
纪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娘——”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明珠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疑惑，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纪澄对她娘这么感兴趣。可她没有拒绝回答，想了想，说：“她话不多，很安静，总是在做针线。我小时候穿的衣裳、用的帕子，都是她亲手做的。她不太爱笑，可她笑起来很好看。”
纪澄的眼眶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那块帕子，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你娘现在——”她问，声音有些闷。
“走了。”顾明珠的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三岁的时候她就走了。我对她的记忆，就剩下这些了——帕子、衣裳、还有她给我做的一只布老虎。”
纪澄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咬着嘴唇，把那股翻涌的情绪死死地压住。她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当着顾明珠的面哭。她要是哭了，顾明珠一定会问她为什么哭，她没法解释。
“顾姑娘，”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谢谢你教我针法。我改天再来请教你。”
顾明珠看着她，目光里的疑惑更深了，可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纪澄转过身，快步走下楼梯。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拿袖子捂住脸，无声地哭着，哭得浑身发抖。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纪澄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见顾衍之站在她身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暖得像冬天里的炉火。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纪澄摇了摇头，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哭声。她蹲在楼梯拐角处，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一个孩子。她哭了很久，久到楼梯口来了人又走了，久到茶楼的伙计探头看了两次又缩了回去，久到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了。
顾衍之没有说话，没有劝她别哭，只是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个不会移动的灯塔。
过了好一会儿，纪澄才止住了眼泪。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衍之，”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跟我娘长得真像。”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拂去了她头发上的一片落叶。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出茶楼，走在扬州的街巷里。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纪澄的衣角猎猎作响。她走得很慢，顾衍之也走得很慢，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衍之，”纪澄忽然开口，“你说我该不该告诉她？”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
“不是该不该的问题，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纪澄愣住了。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在想“该不该”——该不该告诉顾明珠真相，该不该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该不该替母亲完成遗愿。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想不想”——她想不想让顾明珠知道？想不想让那个温柔如水的姑娘，从云端跌落到泥潭里？
“我不想。”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她知道，这是真话。她不想让顾明珠知道。不是因为她怕顾明珠知道了会恨她，而是因为她不忍心。顾明珠现在过得很好，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有一个疼爱她的堂兄顾衍之，有一个显赫的家族做后盾。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一切都会改变。她会变成一个丫鬟的女儿，一个被卖掉的丫鬟的女儿，一个连自己的姓氏都是偷来的女儿。
“那就别告诉她。”顾衍之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可那话里的分量很重，“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纪澄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衍之，你娘知道这件事吗？”
顾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知道。”他说，“是她告诉我爹的。我爹又告诉了我。”
“你娘——”纪澄犹豫了一下，“她会不会怪我？怪我把这件事翻出来？”
顾衍之摇了摇头：“不会。我娘那个人，心很软。她要是知道你娘的事，只会心疼。”
纪澄沉默了。她想起顾衍之说过，他娘也是扬州人，姓沈，十五岁跑到京城去告状，告了三年，打赢了官司。那是一个跟她很像的女人，倔强、坚韧、不服输。如果她还活着，她们也许能成为朋友。
“衍之，”她说，“你娘现在——”
“走了。”顾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十岁那年走的。”
纪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十岁，跟她失去母亲的年纪差不多。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纪澄问，学着顾明珠的语气。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纪澄心跳加速的话。
“跟你很像。”
纪澄愣住了。她想问“哪里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又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她想听的。
两个人走过了护城河的桥，走过了城隍庙，走过了几条窄窄的巷子，走到了柳巷口。
纪澄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顾衍之。
“衍之，今天谢谢你。”
顾衍之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亮了一些。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纪澄看得清清楚楚。
“不用谢，”他说，“我说过，以后不用谢。”
纪澄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好看到顾衍之移不开目光。
“那我进去了。”她说。
“嗯。”
纪澄转过身，往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顾衍之还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阳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稳稳当当的，不管风吹雨打，都不会倒下。
“衍之，”她叫了一声。
“嗯？”
“你也是。”
顾衍之愣了一下：“我也是什么？”
“跟你娘很像。”纪澄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巷子里。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动，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那笑容在他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可又是那么自然，像是他本来就该这样笑，只是以前从来没有人让他笑过。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来路走去。
走了几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他放下手，嘴角弯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纪澄跑进家门，关上大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也是。”她说了这句话。她说他跟他娘很像。她没见过他娘，可她知道他娘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十五岁跑到京城去告状，告了三年，打赢了官司。她说他跟他娘很像，意思是——你也很了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说这种话。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纪澄捂着脸，在门后面蹲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烫意退了一些，才慢慢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经过中院的时候，纪蓉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澄姐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走急了，热的。”纪澄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关上门，她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