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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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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珠走的那天，扬州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老天爷也知道有人要远行，特意洒了些水替她洗尘。纪澄撑着油纸伞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顾明珠的丫鬟把一件件行李搬上船，心里堵得慌，像是有团湿棉花塞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顾明珠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帷帽，纱帘被风吹得飘来飘去，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她看见纪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纪澄的手。
“下着雨呢，你怎么来了？”顾明珠的声音有些发哽，眼圈也红了，“不是说了不用送吗？”
纪澄笑了笑，把伞往顾明珠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了雨里。“不来送你，我心里过不去。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顾明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纪澄的手背上。纪澄也没有去擦自己的眼泪，两个姑娘站在雨里，手握手地哭着，哭了一会儿又笑了，笑了又哭了，反反复复的，像两个傻子。
船家催了两遍，顾明珠才松开纪澄的手，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船。船慢慢离了岸，顾明珠站在船尾，朝纪澄挥手，纪澄也朝她挥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知道一开口就会哭得更厉害。船越走越远，顾明珠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雨幕里。
纪澄站在码头上，撑着伞，看着那条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江面照得金光闪闪的。她收起伞，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半边衣裳都湿透了，可她不觉得冷，心里是暖的。
回到铺子里，纪东槐正在跟一个客人说话。看见纪澄进来，他朝她点了点头，继续跟客人谈生意。纪澄没有打扰他们，走到后面换了件干衣裳，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澄儿，”纪东槐送走客人，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明珠走了？”
“嗯。”
“你跟她说了？”
纪澄点了点头，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纪东槐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娘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多高兴。”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她找了那么多年，没想到最后是你替她找到了。”
纪澄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木纹，心里想着母亲。如果母亲还在，她会跟顾明珠说什么？会说“你长得真像你娘”，还是会说“这些年你受苦了”？也许她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抱着顾明珠哭一场，把这些年攒下的眼泪都哭出来。
“爹，”纪澄抬起头，“我想去给娘上柱香。”
纪东槐点了点头，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三炷香，递给她。
纪家的祠堂设在老宅的时候就被官府封了，后来搬了新家，纪东槐在正房里设了一个小小的香案，供着方氏的牌位。纪澄走进去，点上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把香插进香炉里。
“娘，”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明珠回京城了。她过得很好，很体面，很漂亮。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她的。”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打着旋，慢慢散开了。纪澄看着那缕烟，恍惚中觉得母亲就在身边，正在看着她，嘴角带着那个她熟悉的、温柔的笑。
那天下午，顾衍之来了铺子。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看着像是个账房先生，可那双眼睛很亮，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纪澄，”顾衍之走进来，朝她点了点头，“这是马先生，在扬州做了二十年的绸缎生意，现在想找个合伙人。”
纪澄愣了一下，看了看马先生，又看了看顾衍之。
“马先生，您好。”她福了一礼。
马先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的东西有些复杂，像是不太相信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能跟他谈生意。
“顾公子说你懂账？”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略懂一二。”纪澄笑了笑，不卑不亢。
马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放在柜台上，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你看看这个，有没有什么问题？”
纪澄低头看了一眼，又翻了几页，前后对照了一番，然后抬起头，看着马先生的眼睛。
“马先生，您这本账册，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的记账方式不一样。前三个月用的是‘四柱清册法’，后三个月用的是‘龙门账法’。两种记账法没有对错之分，可您这样混着用，年底汇总的时候会很麻烦，容易出错。”
马先生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是惊讶。他看了看纪澄，又看了看顾衍之，忽然笑了。
“顾公子，你说得对，这位纪姑娘确实不简单。”他拱了拱手，“纪姑娘，我想盘下你们铺子旁边的那间门面，也开一家绸布庄。可我不太会做生意，想找个懂行的人合伙。顾公子说你合适，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纪澄的心跳得很快，可她面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她看了看顾衍之，顾衍之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鼓励。
“马先生，合伙的事，我得跟我爹商量。”她说，“您先把您的想法说说，我听听。”
马先生在柜台前坐下来，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他想开一家专门卖高端绸缎的铺子，客源定位在扬州城里的富商和官员，不做散客，只做熟客。铺子的本钱他出七成，纪家出三成，利润按五五分。纪澄听着，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可她没有立刻答应，说回去跟父亲商量了再给答复。
马先生走后，纪澄看着顾衍之，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衍之，这是你安排的？”
顾衍之摇了摇头：“不算安排。马先生本来就想找人合伙，我跟他提了你，他觉得合适，就来了。生意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本事。”
纪澄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那本账册。马先生留下的，她翻了翻，越看越觉得这个人靠谱，账目清楚，条理分明，不像那些喜欢耍花腔的商人。
“衍之，谢谢你。”她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的眼睛。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说过，不用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铺子里很安静，只有街上偶尔传来的吆喝声，衬得这安静更安静了。
“衍之，”纪澄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回京城？”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
“快了，”他说，“案子查完了，就该回去了。”
纪澄的心往下沉了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砸在胸口上，闷闷的，不疼，可堵得慌。她早就知道他会走，他是京城的人，是密谕使，是替皇帝办事的人，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扬州。可知道归知道，真的听到他说“快了”，心里还是难受。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还算镇定。
“下个月。”顾衍之说，“走之前，还有些事要处理。”
下个月。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纪澄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不到三十天。不到三十天之后，他就要走了，回京城，回那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回那个她可能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地方。
“那你——”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你还会回来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这句话。他是他，她是她，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扬州到京城的路，还有身份、门第、家世。她没有权利要求他回来，也没有资格问他会不会回来。
“会的。”顾衍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说了两个字，很轻，可很笃定。
纪澄抬起头，看着他。
“我会回来的。”顾衍之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像是怕她听不清楚，又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认真，“纪澄，我会回来的。”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顾衍之移不开目光。
“好，”她说，“我等你。”
那天晚上，纪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顾衍之说的那句话。
“我会回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是他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不是在承诺，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种笃定让她觉得安心，又让她觉得不安。安心是因为她相信他，相信他说的话一定会做到。不安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起，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一切会不会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糊了新纸的窗户上，白惨惨的一片，像一面镜子，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自己变了。不是样子变了，是心里变了。以前她心里装的只有纪家，只有父亲、祖母、妹妹，只有那些账册、契约、官司。可现在，她心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占的地方不大，可很重，重到她有时候会喘不过气来。
纪澄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眼前看了看。这只手，绣过花，熬过药，写过状纸，翻过账册，握过顾衍之递过来的茶杯。它不大，不厚，指节纤细，指甲圆润，看着就是一双姑娘家的手，可这双手做的事，比很多男人做的都要多、都要难。
她把手握成拳头，放在心口上，闭上了眼睛。
顾衍之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走了。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跟马先生谈合伙的事，帮父亲把铺子的生意再往上拉一拉，陪祖母说说话，教纪婉多认几个字，再去看看顾明珠留下来的那只白猫——她答应过顾明珠会帮忙照看的。
她要把每一天都过得满满的，满到没有时间去想他走了之后的事。
可她心里知道，不管她把日子过得多满，他走了之后，她的心里一定会空出一大块。那一块，谁也填不满，只有他能填。
纪澄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下个月。还有不到三十天。
她会珍惜这三十天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眼。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