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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绝刀门大会 ...

  •   这一日一早,绝刀门前的巷子便叫人塞得水泄不通。顾安一行四人到得门前,巷中已聚了数十号人。绝刀门弟子在门前设了一张木桌,桌上摊着几本名册,两个管事模样的人坐在桌后,一一验了帖子方放人进去。进去的各有各的神色——有的昂首挺胸,步履从容;有的低着头,缩着肩,混在人堆里便往里走。有几个相熟的凑在一处,低声说笑,说着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四下里张望一眼。
      完颜铮立在巷口,往里头张了一张,低声笑道:“人还真不少。”他穿一袭灰布短打,重剑负在背上,往那儿一站,身形笔挺。沈怀南立在他身侧,空荡荡的右袖扎在腰间,脸色仍白,精神倒还好。他四下里瞧了瞧,低声道:“别从正门走。人多眼杂,验帖子的那两个,眼神毒得很。”顾安瞧了他一眼,道:“你有法子?”
      沈怀南朝院子侧面努了努嘴,道:“绝刀门的老宅子,我早年来过。侧面有个角门,平日走货用的,这会儿应当开着。从那儿进去,穿过一排库房,便是后院。后院连着正院,人多时没人管。”完颜铮道:“你倒熟得很。”沈怀南笑了笑,道:“在听风阁那些年,不是白待的。”
      四人绕到院子侧面,果然有一道小门,虚掩着,门前无人。沈怀南推开一条缝,往里张了一张,点了点头。四人鱼贯而入。门后是一条窄巷,两侧堆着些破旧桌椅,墙角生着青苔。穿过窄巷,眼前便是一排库房,里头堆着些灯笼、彩绸、办喜事剩下的物事——前阵子段厉天成亲时用过的,尚未收拾干净。红绸堆在角落里,沾了灰,颜色已黯了好些。再往前走,人声便渐渐大了起来。后院连着正院,已聚了不少人了。
      绝刀门的正院极宽阔,青砖墁地,四角种着几株老槐,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正当中搭了一座木台,高不过三尺,台上摆着几把椅子,一张条案。台子两侧各插一面旗,上头绣着绝刀门的标记——一把刀,刀身上七道横纹,在风里微微飘着。
      台下已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着说话。顾安四人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沈怀南靠在墙上,完颜铮抱着臂膀,墨无鸢立在顾安身侧,手按剑柄,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扫过。顾安也在寻着。
      院子东首,立着青云剑派的人。华裕清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约莫五十来岁年纪,面白无须,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悬剑,剑鞘上镶着几颗宝石,日光下亮得晃眼。他端着茶碗,慢慢呷着,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来,又扫过去。华迎风立在他身后,也是一身月白长衫,腰悬长剑,面容清俊,嘴角微微下撇。
      西首立着点苍派的人。为首的是一位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眸子却极亮,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便似鹰隼一般。此人便是褚良。他身后立着七八个弟子,个个腰悬长剑,神色肃穆。褚良并不言语,只立在那里,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南首立着青城派的人。秦少英坐在一条条凳上,正与身旁的人说笑。他穿一袭青色长衫,腰悬长剑,剑鞘上镶了一块青玉,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笑起来时,眼角纹路极深。旁边几个弟子围着他,听他说话,时不时笑几声。秦少英说着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几个人凑将过去,他便在掌心里比划起来。
      北首空着一片地方,尚未有人到。
      顾安正看着,忽听身后沈怀南低声道:“衡山派来了。”她顺着他的目光瞧去。院子门口,几个人走了进来。当先是一位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一袭青袍,气度沉稳——正是衡山派掌门李松风。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俱稳稳当当,便似脚下生了根一般。身后跟着几个弟子,有男有女,俱是衡山派的青衣装束,腰悬长剑。李沅蘅走在最后面。她穿一袭青布衣裙,腰间悬着剑,面上殊无表情。她跟着师父走进来,目光在人群里淡淡一扫,便收了回去。随即随师父行至北首空着的那片地方,立定了。
      顾安瞧了她一眼。沈怀南在旁轻轻一笑。顾安不理。
      又过了一阵,院子里的人愈发多了。南海派、崆峒派的人也陆续到了,各派人马各自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人高声笑上几声,那笑声在人群里荡了一荡,便沉下去了。顾安的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扫着。
      她侧首望了墨无鸢一眼。墨无鸢立在那里,手按剑柄,目光也在人群里扫着。她面上殊无表情,但顾安瞧得分明——她的指节泛了白。“没瞧见。”顾安低声道。
      墨无鸢并不答话。沈怀南在旁边听见了,低声道:“易平之那人,不会立在明处。他既与沈岚有往来,此刻多半在里头。待沈岚出来了,他自会现身。”顾安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台上的侧门忽然开了。几个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穿一袭玄色长袍,腰悬长刀,正是沈岚。他步上台来,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了,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点了点头。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绝刀门的弟子,端着茶壶,低着头,恭恭敬敬的。
      沈岚站起身来,行至台前,朝台下拱了拱手。“诸位——”他声音不高,但在场的人多,闹哄哄的,这几个字一出口,四下里便渐渐静了下来。“今日请各派的朋友来,一来是叙叙旧,二来——”他顿了一顿,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是为了天子剑的事。”
      这三字一出口,台下的低语声又起来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不语,有人不动声色。沈岚立在台上,等那声音渐渐平息了,方才续道:“天子剑的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各派皆有耳闻。我绝刀门不幸,前阵子出了变故,家兄遇害——”他说到“家兄遇害”四字时,声音低了些许,但很快便恢复了,“江湖上的朋友多有挂念,沈某感激不尽。今日请各派前来,便是想商议商议,这天底下的大事,咱们武林中人,总不能袖手旁观。”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台下各派人物,脸色各异。
      青云剑派的华裕清端着茶碗,慢慢呷了一口,脸上殊无表情。点苍派的褚良皱着眉头,目光在台上扫来扫去。青城派的秦少英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只一双眼睛不似方才那般随意了。
      沈岚又道:“天子剑的事,说来话长。沈某不才,请了一位——”
      话犹未了,台下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沈掌门,”那人声音不高,但在这静下来的院子里,字字清清楚楚,“这些事,容后再说不迟。老朽有一件事,要先问一问。”
      顾安循声望去,正是点苍派的褚良。
      沈岚怔了一怔,随即笑道:“褚老前辈有甚么事,但说无妨。只是——”
      褚良并未等他“只是”完,已转过身去,目光落在台下人群之中,便似一把刀子剜了过去。
      “蓝白凤,”他叫了一个名字,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出来。”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人群里站着一个人。瘦削,脸色苍白,穿着一身苗疆的衣裳,身上挂着银饰,在日光下微微晃着。蓝白凤。褚良盯着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落下皆沉重异常。
      “我儿褚云起的尸首,”褚良在他面前站定,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低得只有身周数人方能听见,但在这片寂静之中,便连院子最末梢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你盗到何处去了?”
      此言一出,满院俱寂。
      蓝白凤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他望着褚良,良久不语。
      “他是我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带他走,天经地义。”院子里又静了一瞬。那一瞬短得便似闪电,亮一亮便没了。
      此言一出,满院复又哗然。点苍派弟子刷地拔出兵刃,刀光映日,一片雪亮。褚良右手按上剑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四下里众人纷纷退避,桌椅倾倒,乒乓之声不绝于耳。
      “两个男子——这成何体统!”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嚷了一句。“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又有人接腔,声音低沉些,却更响亮。“点苍派的脸都丢尽了!”“难怪要偷尸体,原来是有这等勾当——”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面带讥笑。几个年长的老者皱着眉头,低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便住了口,只拿眼往蓝白凤身上瞟。点苍派弟子个个脸色铁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剑尖指着蓝白凤,却无一人敢先动手。他们只望着褚良,等他发话。褚良立在那里,胸膛起伏不定。他的手指扣在剑柄上,指节白得便似要透出骨头来。
      顾安立在角落里,瞧见李沅蘅的手指微微一动——在剑柄上轻轻抚过,随即松开了。她忽然侧头,正撞上顾安目光。二人对视一瞬,各自移开,都望向蓝白凤。
      墨无鸢立在原处,手按剑柄,更是用劲。她盯着蓝白凤,目光不曾移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顾安瞧见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蓝白凤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看满院子的刀剑,也不看那些指指点点的手。他只是望着褚良,像是在等。
      褚良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道:“你——你把他的尸首,弄到哪里去了?”
      蓝白凤不答。
      风吹过槐树梢头,几片叶子飘飘悠悠落下来,悄没声息地贴在青砖地上。满院子的人都望着他。
      蓝白凤忽地一笑。那笑容一闪即逝,嘴角微微一翘,便没了。“他活着的时候,”他说,声音不高,“你们不让他见我。”
      他顿了一顿。“他死了,我带他走。有什么不对?”
      院子里忽然静了。点苍派弟子手握长剑,剑尖指着蓝白凤,却无一人上前。褚良的手扣在剑柄上,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却也没有拔剑。
      人群中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左右,又闭上了。
      沈岚喝道:“住手!”这一声喝得中气充沛,台边两面旗幡扑簌簌抖个不住。几名绝刀门弟子抢上前来,横在点苍派与蓝白凤之间,手按刀柄,却不拔出。褚良目不转睛,只盯着蓝白凤,便如铁铸一般。“沈掌门,”他道,声音仍是哑的,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这是点苍派的家事。外人,莫要插手。”沈岚站在台上,手扶桌沿,脸上筋肉抽动。他瞧瞧褚良,又瞧瞧蓝白凤。蓝白凤立在那里,浑身上下无一件兵刃,连站姿也是松松的。
      沈岚没有动。便在这时,台侧的布帘一动。一个人从帘后走了出来。灰衣,清瘦,面容平淡,混在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他走得不快,脚步落在台板上,一下,又一下,在这剑拔弩张的院子里,反倒听得格外清楚。易平之。他没有看满院子的刀剑,也没有看点苍派那些青筋暴起的弟子。他只是走到台前,在沈岚身侧站定,然后朝褚良拱了拱手。动作不紧不慢,便如在自家院子里碰见了一个熟人。“褚老前辈。”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蓝白凤,是在下请来的客人。”
      顾安尚未及细看,便听得身旁墨无鸢的呼吸变了。那变化极轻极微——只是比方才急促了一瞬,很快便平复如常。但顾安听见了。她侧首瞧了墨无鸢一眼,墨无鸢只盯着台上那人,手按剑柄。顾安一语不发,只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墨无鸢的手冰凉透骨,僵了一僵,缓缓松开了。
      “客人”二字他说得极轻。说罢略顿,目光自褚良脸上缓缓移过,又扫向那些执剑的点苍弟子,一个一个看过去,瞧得甚是仔细。“点苍派有什么事,”他道,“会后再议不迟。”褚良转过头来。他盯着易平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如刀。“易先生。”他冷笑一声,“这是点苍派的家事。你一个外人——”他顿了一顿,“管得着么?”易平之并未立时答话。他低下头,似有所思。随即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蓝白凤的事,”他道,“便是区区的事。”
      院子里静得出奇。槐叶飘落,打在青砖上,被风一卷,沙沙地滚了开去。
      褚良盯着易平之。他双眼通红,眼眶中似有什么东西一闪,随即隐去。右手仍扣在剑柄上,指节比方才更白了几分。易平之拱着手立在那里,面上那点笑意若有若无,淡得瞧不真切。两人相距三丈,中间站着几个手足无措的绝刀门弟子。四下里寂然无声,只有旗幡在风中扑簌簌作响,伴着老槐树的叶子,一片,又一片,缓缓飘落。
      “好,”他点了点头,“好。易先生好大的口气。”他顿了一顿,忽然提高了声音。“诸位,这位易先生——墨家的旧人。墨家覆灭之后,这位易先生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十几年。今日忽然出现在绝刀门,口口声声说蓝白凤的事便是他的事——”他目光往台下一扫,“我倒要问问,他凭什么?”
      各派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墨家的事,十几年前的旧账,知道的人不少,但谁也不愿意提。此刻被褚良当着各派的面掀出来,点苍派的弟子们握着剑的手又紧了紧,周遭的人又往后退了几步。易平之的脸色变了一变,很快便平复如常。
      “在下确是墨家旧人。”他道,“但墨家已经没了。在下如今只是个闲人。今日来,是沈掌门请来帮忙的。”
      沈岚忙接口道:“正是。易先生是在下请来的客人,于天子剑一事颇有见地,今日请他前来,便是要请他参详参详。”
      各派众人面面相觑,无人作声。点苍派弟子手中兵刃未收,却也不敢贸然动手。褚良立在那里,盯着易平之,胸口起伏不定。
      蓝白凤站在人丛中,一动不动。脸上仍是全无表情,但他的手已不抖了。
      褚良望了他良久,终于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好。”他道,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今日给沈掌门面子。会后再算。”
      他一挥手,领着点苍派众人退回了西首。几名弟子犹自攥着剑柄不肯撒手,被他瞪了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回去。但他们的眼睛,仍死死盯着蓝白凤。
      院子里渐渐静了下来。顾安立在角落里,目光从褚良身上移到蓝白凤身上,又从蓝白凤身上移到易平之身上。她觉着身侧的墨无鸢呼吸极轻。她侧头望了她一眼——墨无鸢立在那里,手按剑柄,指节泛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没有动。顾安收回目光。
      台上沈岚干咳了一声,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
      “易先生。”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不高,但很清楚。所有人都往那边瞧去。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穿一袭灰布长衫,面生得很,瞧不出是哪一派的。他站在人群里,手里端着一碗茶,正慢慢呷着。见众人都望着他,他也不慌,放下茶碗,朝易平之拱了拱手。“易先生,在下有一事请教。”
      易平之望着他,并不言语。那人道:“易先生是墨家的旧人。今日各派聚在这里说天子剑的事,墨家跟天子剑的渊源,在座的都知道。在下只是想问一句——易先生今日坐在这里,是以甚么身份?”
      易平之望着那人,默然半晌,忽地一笑。“在下已说过。墨家已然不在,在下只是个闲人。今日来此,是应沈掌门之邀,略尽绵力。”那人点了点头,不再追问,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各派众人面面相觑,无人作声。沈岚立在台上,脸色不大好看,清了一清嗓子。
      “师父。”李沅蘅的声音响起,虽然极低,顾安仍是听见了。她循声望去。
      李沅蘅走得不快。她绕过几张翻倒的桌椅,穿过三三两两聚着说话的人堆,一直走到南边青城派那边去了。秦少英正坐在条凳上,一条腿搭着,正跟身旁的弟子说笑。见了李沅蘅,他站起身来,笑嘻嘻地拱了拱手,说了句什么。李沅蘅在他面前立定,也说了句什么。两人的声音都极低。隔着半个院子,隔着一院子嗡嗡的人声,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顾安只瞧见秦少英笑着摇了摇头,又说了句什么。李沅蘅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平复。她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衡山派那边。从始至终,步子不快不慢,便如她来时一般。台上沈岚又开口了。说的无非是些场面话——今日只是聚聚,天子剑的事事关重大,容后再议。各派的人陆续散去,有的往外走,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处低声说话,有的往台上去与沈岚寒暄。
      顾安站在角落里,看着人群慢慢往外涌。她瞧见周德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穿着绝刀门弟子的衣裳,正低着头往外走。她正要跟上去,人潮一涌,那灰扑扑的影子晃了几晃,便不见了。
      她瞧见点苍派的人走时,褚良回过头来,望了易平之一眼。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散去的人潮,那目光仍如刀子一般。易平之立在台上,笑着,朝那边拱了拱手。秦少英从南边走过来。经过衡山派那边时,他脚步一顿,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没有看他,正低着头跟一个师弟说话。秦少英笑了笑,走了。人群往外涌。顾安被人挤了一下,她侧身让开,一抬头,便看见了李沅蘅。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只是一瞬。李沅蘅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旁边有人在叫:“大师姐,师父叫你。”她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转身去了。顾安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没入人丛,不见了。“走罢。”完颜铮在身后道。
      顾安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沈怀南和墨无鸢跟在后面。四人穿过人群,出了绝刀门的大门,走进巷子里。巷中的人也多,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她望了片刻,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天大会散的时候,天已擦黑了。各派的人三三两两从绝刀门出来,有的上了马车,有的步行,有的站在门口寒暄几句便各自散了。巷子里闹哄哄的,说话声、脚步声、车马声混成一片。顾安四人混在人群里往外走,谁也没有说话。
      走出去很远,沈怀南才开口。“周德找到了?”顾安摇了摇头。“人多,没机会。”“易平之呢?”完颜铮问。墨无鸢没有说话。沈怀南看了她一眼,替她答了:“在台上,不好动手。”
      几人沉默了一阵。沈怀南又道:“沈岚护着易平之,这不对。易平之一个墨家叛徒,在江湖上躲了十几年,忽然冒出来,沈岚请他做什么?天子剑的事,他一个墨家旧人,知道的不比在座的多?沈岚用他,背后肯定有事。”完颜铮道:“还有秦少英。我见他跟沈岚的人递了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没看清。”顾安脚步顿了顿。“什么时候?”
      “散场的时候。秦少英从南边过来,一个绝刀门的弟子迎上去,两人在角落里说了几句话,秦少英从袖子里掏出个什么东西,递了过去。那人收进怀里,转身就走了。”沈怀南皱起了眉头。“秦少英跟沈岚的人有来往——这事不简单。青城派的‘雪上一枝蒿’,段应天中的毒,沈岚接管绝刀门——这几件事要是连在一起……”他没有说下去。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们走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望着绝刀门的方向。那扇大门已经关上了,门口的人也都散了,只有褪了色的红绸还在风里飘着。

      “今晚得回去。”她说。
      完颜铮一愣。“回绝刀门?”
      顾安点了点头。“周德在。易平之也在。明天再去找,人就没了。”
      沈怀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墨无鸢,忽然道:“你们去,我回客栈等着。我这个样子,跟去也是拖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苦笑了一下。顾安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小心。”
      沈怀南点了点头,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阿冉姑娘。”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那个周德,问完了就撤。”
      顾安没有答话,转身往绝刀门的方向走去。墨无鸢跟在她身侧,完颜铮跟在后面。三个人消失在暮色里。
      天色已然黑尽。绝刀门的大门前空空荡荡,侧门也已闭了,只角门还虚掩着——便是白日里走货的那道。顾安轻轻推开一条缝,探头张了一张。院中静悄悄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悠,青砖地上的光影忽明忽暗。三人闪身而入,贴着墙根往后院潜去。前院无人,中院也无人。大会散后,宾客尽去,只剩几个绝刀门弟子在收拾桌椅。顾安绕过中院,正要往周德的住处去,忽听得前院隐隐有动静。她当即伏低身子,凝目望去。
      院门开了,几个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锦袍,面容白净,嘴角带着笑。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腰里别着家伙,神色警惕。沈岚从大堂里迎出来,拱手笑道:“秦少主,有失远迎。”
      沈岚将他让进大堂,两人分宾主坐下。有弟子端了茶上来,又退了出去。沈岚道:“少主肯赏光,沈某感激不尽。”秦少英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掌门客气。两家的事,家父已经跟我说了。今日来,是想当面听听沈掌门的意思。”
      沈岚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小女的事,就拜托少主了。段家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厉天那孩子,不会说什么。”
      秦少英放下茶杯,笑着说:“沈掌门放心。两家联姻,对谁都有好处。”
      两人说着话,声音不高,但在静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顾安伏在墙头,正要往下走,忽有所感。她侧头往对面屋顶望去——一个人影伏在那里,黑衣蒙面,只露双眼。那人也瞧见了她,并不动弹。顾安认出那双眼睛,未出一声,只微微点了点头,便收回目光,往后院摸去。
      周德的住处在后院最里头,一间小屋,门关着,里头没有灯。顾安推开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她立在门口,并未入内。月光从身后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一个人形。周德躺在地上,胸口一道剑伤,血已经流了一地,人早断了气。顾安蹲下来,看了看伤口——剑法干净利落,一剑毙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认出那道伤口的走势。天剑门的剑法。她见过——在绝刀门,在段应天死的那天。
      她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不是说话声,是兵刃碰撞的声音,夹着喝骂和惨叫。她不再犹豫,往前院跑去。
      前院已经乱了。
      点苍派的人从大门冲进来,少说十几个,刀剑出鞘,在灯火下明晃晃的。褚良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眼睛通红。他站在院子中央,大喝一声:“蓝白凤!出来!”
      偏殿的门开了。蓝白凤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子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褚良看见他,手按上了剑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把我儿的尸首还来。”
      蓝白凤没有动。“他是我的人。我带他走,天经地义。”
      褚良身子一震,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拿下!”他终于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点苍派的弟子们一拥而上。当先一人挺剑便刺,蓝白凤退了一步,正要拔刀,一个人影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在他面前。蓝拂衣。她穿着一身苗疆衣裳,银饰用布裹住了,没有声响。苗刀在手,一刀劈出,当的一声,将那人连人带剑震退三步。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苗刀一翻,横削过去,那人急忙低头,刀锋擦着头皮掠过,削下一绺头发。
      “哥,走!”她喊了一声。
      又有两个点苍派弟子从左右包抄上来。蓝拂衣侧身让过左边一剑,苗刀反手撩出,正中右边那人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长剑落地。左边那人趁机刺向她后心,蓝白凤一步跨出,刀背磕开剑刃,跟着一脚踹在那人小腹上,将他踢出丈许,撞翻了身后两人。
      蓝白凤没有走。他站在台阶下,看着妹妹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微微一翘,便收了回去。他拔出腰间的刀,走下了台阶。
      兄妹俩背靠着背,被点苍派的人围在核心。蓝拂衣的苗刀快如闪电,刀刀不离对手要害,但她力气不够,第三招与人硬碰,被震得虎口发麻,苗刀险些脱手。蓝白凤身上本就有伤,斗了不到十回合,肩头又中了一剑,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他不退反进,刀光暴长,逼退面前的两人。
      “哥!你受伤了!”蓝拂衣喊道。
      “死不了。”蓝白凤咬着牙,刀锋一偏,又架住了一柄劈下来的剑。他手腕一翻,将对方的剑绞飞,跟着一刀劈在那人肩头,鲜血迸溅。
      便在这时,偏殿里又走出一个人来。
      灰衣,清瘦,面容平淡。易平之。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场中的混战,没有动。他的目光从蓝白凤身上移到蓝拂衣身上,停了一瞬。
      墨无鸢动了。
      她从墙头掠下去,人在半空,剑已出鞘。剑光一闪,直取易平之后心。这一剑又快又狠,不带半分余地。
      易平之听到身后风声,不及回头,身子猛地向前一扑。剑锋贴着他后背掠过,刺穿了外衫,在他脊背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易平之就地一滚,翻身而起,回过头来,看见墨无鸢,脸色变了。
      “少主?”
      那一声叫得很轻。他眼中光芒一闪,随即隐去。
      墨无鸢不答话,第二剑已到。易平之来不及拔剑,只得连连后退。墨无鸢的剑快得看不清,一剑接一剑,剑剑不离他咽喉胸口。易平之退了七步,才从腰间抽出软剑,架住了第八剑。
      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你长这么大了。”他说。声音很低。
      墨无鸢没有说话。她的剑更快了。软剑在她面前织成一张网,剑光如匹练,卷起地上的落叶。易平之连连后退,脚下青砖被踩得格格作响。他武功本在墨无鸢之上,但墨无鸢一上来便是拼命地打法,招招同归于尽,他一时竟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
      完颜铮跟着跳下去,重剑出鞘,挡开两个趁虚攻向墨无鸢后背的点苍派弟子。重剑无锋,但力道沉猛,一剑扫出,呼呼风响。那两个点苍派弟子不敢硬接,急忙跳开。
      “墨姑娘,你专心打他,这些人我来挡!”完颜铮大喝一声,重剑横在身前,拦住了从侧面扑上来的三个人。他重剑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风声,那三人一时近不得身。
      前院已经乱成一锅粥。点苍派的人围攻蓝白凤,蓝白凤身上又添了两道伤,血把衣裳都浸透了,但他刀法不乱,每一刀都逼得对手后退。蓝拂衣护在他身侧,苗刀舞得飞快,刀光织成一道墙,谁也近不了身。但她一个人挡不住那么多人,一个点苍派弟子趁她应付正面之敌,从侧面一剑刺来。蓝拂衣不及回刀,只得侧身一闪,剑锋擦着她肋下掠过,割破了衣裳,带出一串血珠。
      “拂衣!”蓝白凤大喝一声,一刀逼退面前两人,抢到她身侧。
      “我没事。”蓝拂衣咬着牙,苗刀一振,又迎了上去。
      易平之和墨无鸢还在斗。易平之渐渐稳住了阵脚,软剑如毒蛇吐信,招招指向墨无鸢的要害。墨无鸢虽然拼命,但内力不如他,三十招过后,剑势便有些散乱。易平之一剑荡开她的长剑,跟着一掌拍向她胸口。墨无鸢急忙侧身,那一掌擦着她肩膀掠过,将她震退两步。
      易平之没有追击。他看了蓝拂衣一眼,忽然身形一掠,从混战中穿过,到了蓝拂衣身后。
      蓝拂衣正挡开一个点苍派弟子的刀,来不及回头。易平之一掌拍在她后背上,她往前踉跄了两步,苗刀脱手。易平之抓住她的后领,将她拖到自己身前,软剑架在她脖子上。
      “住手!”他大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内力,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院子里静了下来。点苍派的人停了手,墨无鸢的剑停在半空,完颜铮的重剑也收了回来。蓝白凤靠在柱子上,浑身是血,看见蓝拂衣被易平之抓着,脸色大变,提刀便要冲上去。
      “再动一步,我杀了她。”易平之的声音不高,但蓝白凤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地上。
      易平之笑了。那笑容很淡。“褚老前辈,”他朝褚良点了点头,“蓝白凤你带走。我只要这个丫头。”
      褚良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了看蓝白凤,又看了看蓝拂衣,忽然冷笑一声。“易先生好算计。”他一挥手,两个点苍派弟子冲上去,将蓝白凤按在地上。蓝白凤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蓝拂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蓝拂衣被易平之掐着脖子,说不出话,眼泪流了下来。
      顾安从后院门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幅局面。她站在院子中央,看了看地上——周德的尸体还在后院,她没来得及问,他已经死了。她又看了看被易平之抓着的蓝拂衣,看了看浑身是血的蓝白凤。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墨无鸢身边,铁笛在手。
      易平之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今晚的事,跟你无关。你要找的人,已经死了。你要问的事,也问不到了。”他顿了顿,看了看墨无鸢,“少主,你我的账,改日再算。”
      他挟着蓝拂衣,往后退了两步。点苍派的人没有拦他——他们要的是蓝白凤,不是蓝拂衣。
      沈岚站在大堂门口,看着这一切,没有动。秦少英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他的目光从顾安身上扫过,从墨无鸢身上扫过,从完颜铮身上扫过——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对面墙头上那个人影。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伏在墙头,一动不动。
      秦少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李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院子里又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墙头看去。李沅蘅站在那里,月光照着她,她没有动。她看着唐门少主,没有说话。
      秦少英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朝沈岚拱了拱手。“沈掌门,今夜不早了,晚辈先告辞。”他带着两个随从,从侧门走了出去。
      顾安看着被点苍派押着的蓝白凤,忽然动了。
      铁笛点出,直取押着蓝白凤的那个点苍派弟子的面门。那人急忙后退,顾安第二击已到,正中他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完颜铮重剑横扫,逼开另外两个点苍派弟子,墨无鸢一剑刺向褚良,褚良侧身一让,退了两步。
      顾安扶起蓝白凤,喊了一声:“走!”
      三人带着蓝白凤,翻上墙头。李沅蘅跟了上来。
      点苍派的人要追,褚良一摆手,止住了他们。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顾安她们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
      “追什么?”他冷冷道,“人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去客栈要人。”
      他转过身,带着点苍派的人走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沈岚站在大堂门口,看着满地的血迹和打斗的痕迹,没有说话。易平之已经挟着蓝拂衣走了。只剩下几个绝刀门的弟子在收拾残局。
      远处,顾安几人架着蓝白凤,在巷子里疾奔。蓝白凤浑身是血,已经昏过去了,身子沉得像一袋湿沙,完颜铮扛着他,脚步却不见慢。顾安跑在前面,墨无鸢跟在身侧,李沅蘅跟在最后面,不远不近,隔着几步。几个人都不说话,只听得见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巷子里闷闷地响。
      跑出几条街,身后没有人追来。顾安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沅蘅。
      李沅蘅也看着她。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李沅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声。
      “走。”完颜铮在身后说。
      顾安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跑。李沅蘅跟在后面,没有离去。几个人架着蓝白凤,往客栈的方向跑去。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血腥气。
      客栈的灯还亮着。沈怀南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浑身是血的蓝白凤,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上楼。我包里有伤药。”
      几个人把蓝白凤抬上楼,放在沈怀南的床上。沈怀南用左手解开他的衣裳,露出胸口的伤——两处刀伤,一处在肩,一处在肋下,都不浅,血还在往外渗。沈怀南皱着眉头,将伤药敷上去,用布条缠好。他的手不太稳,但动作很慢,很小心。
      “死不了。”他说,额上见了汗,“但得养几天。”
      蓝白凤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胸口还在起伏。沈怀南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惹的事不小。”他说,声音很低。
      顾安站在门口,没有接话。墨无鸢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完颜铮靠在墙上,抱着胳膊,闭着眼睛。李沅蘅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一动不动。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蓝白凤的呼吸声,又沉又重,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李沅蘅忽然开口。“秦少英认出我了。”
      顾安看着她。
      李沅蘅没有回头,仍望着窗外。“明天,各派都会知道衡山派的人夜探绝刀门。”她顿了顿,“等风声过了我再回去。”
      顾安道:“他眼睛倒毒。”
      沈怀南看了李沅蘅一眼,又看了顾安一眼,忽然道:“那就不回去。反正这儿也不安全了。点苍派的人说了,明天来客栈要人。”
      完颜铮睁开眼。“去哪儿?”
      沈怀南想了想。“城外有座破庙。离静玄那个庵堂不远,但更偏。早年听风阁在那里设过一个暗桩,后来废了,没人去。先躲几天。”
      顾安点了点头。“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几个人简单收拾了伤药和干粮,完颜铮将蓝白凤背在背上,沈怀南走在最后面。李沅蘅没有走。她站在窗边,看着他们收拾,没有动。
      顾安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走不走?”
      李沅蘅看着她,沉默片刻,将手上的剑扶正。“走。”她说。
      几个人趁着夜色,出了洛阳城。城门已经关了,但沈怀南知道一条小路,从城墙根底下绕出去,穿过一片荒地,便是官道。月亮被云遮住了,四下里黑沉沉的,只有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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