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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衡山别离剑 ...

  •   顾安在衡山住了些日子。
      每日清晨,后山便有琴声传来。她循声寻去,行至琴台,琴声便停了。石上空空,琴已不在。一张琴凳歪在一旁,她伸手抚了抚凳面,犹有余温。她在琴台边立一阵,有时一炷香,有时一顿饭工夫。松针黄了。枝头疏疏的,风来亦无甚声响——针叶老了,碰在一处,只作细碎的咔咔声,似物将裂而未裂。她站够了,转身回去。
      日日如此。
      她去李沅蘅厢房门前站过。门始终关着,阒无人声。去后山崖壁蹲下来,摸过石上那两个字。
      李破俘每日在练武场等她。那孩子将一套入门刀法翻来覆去地练,一刀一刀劈那木桩,额上见汗也不肯歇。顾安立在旁边瞧着,间或道一句“腕子松些”,或是“力从腰起”。李破俘停下来,仰头问道:“小顾师傅,你怎么还不走?”顾安不答。那孩子等了等,不再问了,低头又练。
      那日傍晚,顾安从厢房出来,行至回廊。李沅蘅正从对面走来,手里执着一卷书,腰间还插着顾安的笛子。二人在廊中遇着了。顾安停步,李沅蘅也停了步。二人对望了一眼。风从廊下穿过,拂得二人衣袂轻轻飘动。李沅蘅垂下目光,从她身侧走了过去,步履匆匆,不曾回顾。
      顾安立在原地,望着那袭青衫消失在回廊尽头。
      暮色自山巅而下,衡山派倏然静了。不闻人语,不闻鸟啼,惟晚风穿檐而过,呜呜然,仿四似山峦上有人吹一管永不成调的笛。远处,李沅蘅的厢房门窗紧闭,不见一丝灯火。
      东方既白,山气初醒。顾安起得比往常早。推门出来,院子里雾还没散,松叶上凝着露,前院人声隐隐,乱纷纷的,不像平日。她循声走去,只见衡山派弟子三三两两往后山去,手里端着食盒、提着酒坛,也有抬着整只蒸猪的,热气腾腾地冒。青云剑派的人也从客舍那边来了,衣饰齐整,腰间佩剑,说笑着,两下里混在一处。
      一个衡山派的小弟子从她身边跑过去,又被叫住了。
      “做什么去?”
      “师父吩咐的,今日在大堂摆席,两派弟子同席。掌门和青云剑派的掌门都来。”那孩子说完,又跑远了。
      顾安站了片刻,举步跟了上去。
      大堂设在衡山派的正厅,平日里是议事的地方,今日将隔扇全打开了,与院子打通,一溜摆开十几张桌案。衡山派的弟子坐一边,青云剑派的弟子坐一边,中间几桌混坐着,倒也不甚分彼此。桌上摆满了菜肴,虽说都是山中的粗蔬野味,却也做得精致。蒸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油亮亮地码在盘里;笋干炖鸡,汤色乳白,浮着几粒枸杞;还有几坛陈年的黄酒,泥封已开了,酒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李松风和华裕清坐在正首。李沅蘅坐在李松风下首,华迎风坐在华裕清下首。两派的长老、执事分列左右,却不见李慕。华迎风坐得端正,笑意盎然,偶尔侧过头,目光落在李沅蘅身上,停一停,又移开了。
      顾安和拣了角落一张桌子坐下。桌上已坐了几个衡山派的年轻弟子,正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见她们坐下,也不认生,一个圆脸少年便凑过来,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腊肉。
      “尝尝!我们衡山的腊肉,别处吃不到的。”
      顾安尝了一口,嚼了嚼,点头道:“不错。”
      那圆脸少年来了兴致:“今年新作的豌菽饼,豌豆做的,这位师姐可尝了?”说罢,他取了块饼子放在顾安面前。顾安望着那饼上的芝麻,一颗颗嵌在上头,默不作声。
      “近日常见师姐,还敢问师姐师承何处?”那少年又笑问。
      顾安道:“无门无派。”
      那少年又问了什么,顾安不再答了,目光越过满堂的热闹,落在正首那张桌上。李沅蘅端坐在李松风身侧,手里执着一杯茶,不曾饮。华迎风正与她说什么,她侧过头,应了一句,又转回去了。华迎风便不再说了,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华师兄与大师姐真是般配。”桌上忽有人说道。
      顾安未答。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是温的,涩得很。
      李松风端杯起身,满堂渐渐静了下来。“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桩喜事要宣布。衡山派与青云剑派世代交好,我与华掌门商议良久,决定结两姓之好。明年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李沅蘅与华迎风成婚。”
      殿中顿时嗡嗡声四起。衡山派的弟子们交头接耳,青云剑派那边却是一片叫好。华迎风脸上绽开笑容,往前站了一步,朝李沅蘅望去,目光热切。
      李松风转过头,看着李沅蘅和华迎风,问道:“你二人可有异议?”
      华迎风抢着答道:“弟子没有异议!”声音响亮,满殿皆闻。
      李沅蘅立在那里,面色平静,瞧不出喜怒。过了片刻,她轻轻摇了摇头,道:“没有。”
      李松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转身朝众人道:“既如此,这桩婚事便定了。明年九月初九,请诸位都来喝一杯喜酒。”
      殿中又是一阵喧哗。青云剑派的弟子们纷纷道贺,衡山派的弟子们也跟着拱手。华迎风满面春风,朝四周抱拳还礼。
      便在这时,一个少年的声音从殿门口响了起来。
      “我大师姐不愿意!”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李破俘立在殿门口,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他显是一路跑来的,额上还挂着汗珠。
      殿中静了一瞬。衡山派的弟子们面面相觑,青云剑派那边有人嗤笑出声。华裕清眉头微皱,看了李松风一眼。李松风的脸色沉了下来。
      “破俘,退下。”
      李破俘没有动。他攥着拳头,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极清楚:“我大师姐不愿意嫁他。你们没瞧出来吗?她不愿意。”
      李沅蘅转过身来,望着他。“破俘,回去。”
      “大师姐——”
      “回去。”
      李破俘立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他忽然伸手,从旁边一个衡山派弟子腰间拔出剑,剑尖指着华迎风。
      “你出来。打赢我,大师姐嫁你。打不赢,你走。”
      殿中哗然。青云剑派的弟子们笑出声来,有人道:“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衡山派的弟子们面上讪讪的,有几个想要上前拉他,被李松风一个眼神止住了。
      华迎风看着那柄长剑,又看了看李破俘涨红的脸,笑了笑。他将长剑横在身前,并不出鞘。
      “小兄弟,刀剑无眼。你年纪还小,我不与你动手。”
      李破俘不答,踏上一步,一剑刺出。华迎风连鞘带剑一格,当的一声,长剑被震得向上弹起。李破俘虎口发麻,却咬牙不退,第二剑又刺了出去。
      华迎风依旧不拔剑,只以剑鞘格挡。当当当三声,李破俘连进三步,他便退了三步。退到第四步时,他剑鞘一翻,压住长剑剑背,往下一沉。李破俘只觉一股大力从剑上传来,手腕一酸,长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华迎风将剑鞘收回,看着李破俘。“小兄弟,够了。”
      李破俘立在那里,胸口起伏不定。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剑,忽然右手一翻,从袖底又掣出一柄短刀——这一柄却是他私藏在身上的,刀身更短,刃口却磨得极薄。他踏上一步,左手虚晃,右手短刀自下而上斜撩。这一招是顾安教的刀法。
      华迎风剑鞘一封,刀鞘相交,他微微一怔。李破俘不给他思索之机,短刀连劈带削,一刀快过一刀,招招都不依常轨。殿中渐渐静了下来,众人瞧着他那柄短刀翻飞,面上都露出诧异之色。李破俘这几刀却走得刁钻,明明功力尚浅,刀势却狠,刀刀抢攻,全不守御。
      华迎风又退了三步。他面上笑容淡了,眉头微微皱起,剑鞘格挡之间,目光落在李破俘的刀上,似在辨认什么。
      李破俘连攻了七八招,气力渐渐不济。华迎风觑准他换气之隙,剑鞘倏地递出,穿过刀光,点在他腕上。李破俘手腕一麻,短刀脱手。华迎风剑鞘顺势在他肩头一推,那少年立脚不住,连退了四五步,撞在一根柱子上,滑坐在地。
      他喘着气,挣扎着要站起来,腿却软了,站不起身。
      华迎风走上前去,将地上的短刀拾起来,看了看,又搁在一旁。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原位。
      殿中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柄短刀上——刀身窄窄的,刃口磨得极薄,在烛火下亮得晃眼。
      一个青云剑派的长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北戎军中的刀法。”
      满殿哗然。便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殿门口飞掠而至。华迎风只觉手中一震,长剑脱手飞出,当的一声落在地上。他退了两步,定睛看时,只见顾安站在李破俘身前,手里握着一柄短刀——正是方才从地上拾起的那柄。
      华迎风脸色一沉,长剑被夺,他却不退,反手从身旁弟子腰间又拔出一柄剑来,剑尖直指顾安。
      “顾姑娘,这是我青云剑派与衡山派的事,与你何干?”
      顾安不答,只低头看了李破俘一眼。那少年瘫坐在柱旁,嘴角带血,仰头望着她,眼睛亮堂。
      华迎风面色铁青,长剑一振,剑尖嗡嗡颤鸣。他也不再多言,一剑刺出,直取顾安面门。这一剑又快又狠,比方才对李破俘时凌厉了何止十倍。
      顾安侧身让过,手中短刀不挡不架,反手一刀削向他手腕。华迎风收剑疾退,跟着又是一剑刺来。两个人便在殿中斗了起来。
      华迎风的剑法精妙,出手又快,一剑连着一剑,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顾安的刀法却古怪得很,不守不架,每一刀都走偏锋,专削他手腕、手指、衣襟。左手持刀,招式刁钻,每每从意想不到的方位递出,刀光一闪,便是一片布帛碎裂之声。
      头一刀,削去了华迎风左袖。第二刀,在他右肩上开了一道口子。第三刀,腰带断了一截,半截垂下来,晃晃荡荡的。华迎风又惊又怒,剑法愈发凌厉,却始终碰不到顾安一片衣角。顾安的内伤显然未愈,脸色苍白,额上渗出汗来,脚步也不如平日轻捷,但她刀上的准头却丝毫不差,每一刀出去,必削下一片布来。
      又是十余招过去,华迎风身上已是七零八落。左袖没了,右襟开了,背后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腰带只剩半截挂在腰间,头发也散了大半,狼狈不堪。殿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青云剑派的弟子们个个脸色铁青,却谁也不敢上前。衡山派的弟子们则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华迎风咬牙切齿,一剑比一剑狠,一剑比一剑快,却始终奈何不了顾安。顾安忽然短刀一收,退开两步,手腕一抖,那柄短刀脱手飞出,夺的一声,钉在殿外的石墙之上,刀身没入石中三寸有余,刀柄嗡嗡颤个不停。
      殿中一片寂静。
      顾安转过身,朝殿外走去。经过华迎风身边时,脚步不停,嘴里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极轻,是北戎话,殿中大多数人都不曾听清。华迎风也只隐约听见两个短促的音节,像刀刃划过石头——又或者不是,他拿不准。他想问,但顾安已经走远了。
      走到殿门口,她身子忽然一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青石地上,触目惊心。她脚下不停,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继续往外走。
      殿中仍是一片死寂。华迎风站在当地,衣衫褴褛,面色铁青,手里的剑微微发颤。李松风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难看至极。华裕清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冷冷地望着殿门口,一言不发。
      李沅蘅站在李松风身侧,望着地上那摊血迹,面色苍白。她的手指微微蜷缩,却始终没有动。
      顾安回到厢房,靠在床上,闭目调息。胸口气血翻涌,方才那一口血吐出来,倒松快了些,内伤却又沉了几分。她也不去理会。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院中传来脚步声。只见李沅蘅穿过月亮门,朝这边走来。她换了一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面上却仍是白的,像没缓过来。
      李沅蘅推门而入。
      顾安睁开眼。李沅蘅立在门边,手扶着门框,没有往里走。二人对望了一瞬。
      “你闹够了没有。”李沅蘅道。
      “没有。”
      李沅蘅瞧着她,过了半晌,方道:“你今日大闹我衡山派,成何体统。还带个孩子一起闹。”
      顾安不答。她从床上下来,站定了。
      “你带着剑,跟我走。”顾安道。“天下人要夺剑,我替你担。”
      屋中静了一瞬。
      “你内伤未愈。”李沅蘅道。
      “不碍事。”
      “你连站都站不稳。”
      “站得稳。”
      李沅蘅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一牵。
      “你今日在殿上,当着两派弟子,把华迎风的衣裳削了个七零八落。明日江湖上如何传,你可知道?”
      “随他传去。”
      “破斧今日用了你教的刀法。”
      顾安没有接话。她望着李沅蘅,等了一等。
      “你不想嫁他。连破斧都知道。”
      李沅蘅没有应声。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落在顾安脚边。
      “不许再教他刀法。”
      “刀法已经教了,他练不练,是他的事。”
      过了片刻,李沅蘅道:“你歇着罢。明日下山,莫要再来了。”
      说罢,李沅蘅便转身走了。
      顾安立了片刻,倒了一壶茶,猛灌下肚。低头发现青布衣裳上点点油渍,她瞧了许久。转身打开行囊,从包袱中摸出天子剑剑鞘来,就着日光,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
      次日清晨,顾安从厢房出来。晓色未分,檐铃先动。她穿过月亮门,远远便听见练武场那边传来刀声携卷风起。
      李破俘正独自练刀。他今日使得比往常更用功些,额上已见了汗,一刀劈出去,嘴里还低低喊一声。听见脚步声,他收了刀,回过头来。
      “小顾师傅。”他低声道。
      顾安走过去,看了看木桩上的刀痕,又看了看他的手。虎口处贴着一块膏药,边缘翘起来了,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他们为难你了?”
      李破俘摇了摇头。“没有。”他顿了顿,“师父骂了我几句。说我不知天高地厚,当着两派掌门的面动刀,叫我面壁三日。”他低下头,拿刀尖拨了拨地上的碎石。

      “后来大师姐说我父亲的事,”他抬起头来,“师傅和华师叔才算了。”
      李破俘沉默了一会儿。“大师姐说,我父亲是英雄。江湖上的人都敬他。我是他的后人,多学些武艺也是应该的。”
      顾安摸了摸他的头。李破俘低下头,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顾安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肩。“右手。”
      李破俘抬起头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你昨日那几刀,使得急了。刀法,不是快就好。要稳。再来。”
      李破俘吸了吸鼻子,退后两步,左手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气。第一刀劈出,比昨日稳了些。第二刀撩起,腕子也松了。第三刀斜削,腰劲贯上,刀锋带风,嚓的一声,木桩上多了一道深痕。他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泪印子,嘴却咧开了。“对了!”
      顾安点了点头。“就这样。每日练五十遍。”
      李破俘使劲点头。他握着刀,又劈了一刀,这一刀比方才更稳了。
      顾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大师姐呢?”
      “在后山。”李破俘头也不回,一刀一刀劈着。“这几日她每日都去。崖壁那边。”
      顾安站了片刻,转身往后山走去。晨雾散尽,满山老松森森然立着,铁干铜枝,风来,松涛沉沉如鼎彝之鸣,古意苍苍,直扑人面。
      待近了,便听到笛声。气息虽稳,指法却生,一曲吹得零零落落,该连处断了,该收处放了,音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顾安顺着笛声,远远便看见李沅蘅立在那块巨石旁边,一袭青衫,日光斜斜地打过来,青衫泛起沉沉的光泽,如古潭深水,不起波澜,李沅蘅背对着她,她横笛在唇边,一个个音试着。
      “你这笛艺可比琴技差多了。”顾安边说,边向李沅蘅走近。
      李沅蘅闻声,转头瞥了顾安一眼,将笛子递过来。顾安摇摇头,李沅蘅又插回腰间。
      “你想学,我在路上教你。”顾安顿了顿,“你明日同我一起下山。”
      李沅蘅道:“去何处?”
      顾安笑道:“咱先去找你师傅。”
      李沅蘅未答。晨光从崖顶泻下,照得她半边脸莹然生辉,另半边却沉在阴影里,看不清眉目,过了半晌,忽道:“你想说什么?”
      顾安取出剑鞘,递给李沅蘅,道:“寒霜剑出世,衡山派也无法独善其身了。咱们去找墨姑娘,她识得这上头纹路。”
      李沅蘅转身便走,顾安跟了上去。穿过回廊,沿青石小径走到李松风的书房前。门敞着,里头透出茶香。李沅蘅在门口立了一立,回头望了顾安一眼,推门而入。
      李松风坐在桌边,他见二人一同进来,目光在李沅蘅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顾安脸上。
      “师父。”李沅蘅唤了一声,站到一旁。
      顾安走上前去,抱拳一礼。“李掌门,顾安有事相告。”
      李松风放下茶碗,朝对首的椅子指了指。“坐。”
      顾安不曾坐。她将剑鞘取出,放在桌案上。剑鞘乌沉沉的,上面刻着细细密密的纹路,与寒霜剑上的纹路一般无二。
      “剑鞘为钥,寒霜剑为匙。”她顿了顿,“如今寒霜剑已出世,衡山派纵想与天子剑脱开关系,也脱不开了。”
      李松风没有出声,只望着桌上的剑鞘。
      “这柄剑与天子剑出自同一墨家后人之手。”顾安将剑鞘往前推了推,“上面的纹路,别无二致。想来是前人为了藏剑所为。”
      李松风拿起剑鞘,手指沿纹路慢慢摸过去,从鞘口一路摸到鞘尾。摸到一处,手指停了停,复又继续往下。摸罢了,将剑鞘搁在桌上,抬起头来。
      “你要如何查法?”
      “需得此剑。”顾安道,“也需得李姑娘相助。”
      李松风望向李沅蘅。李沅蘅不答。
      “蘅儿。你意下如何?”
      李沅蘅点点头。李松风目光在李沅蘅腰间铁笛上凝神半响,瞧不清神色,忽然叹了口气,道:“去罢。”
      李松风站起身来,推开了窗扇。风涌入,挟松柏之苦息,凉意袭人。他背对二人,良久无言。窗外数株古松,松涛声沉沉而入。“当年岐山立约,不叫天子剑问世。其中一人是长风祖师,还有一人便是李慕。”
      顾安与李沅蘅二人对望一眼。
      “算来他如今该有七十余岁了。是我的师伯。”李松风转过身来,望着李沅蘅,“你见过的。自小教你剑法的那位。”
      李沅蘅脸色一变。“师父——”
      “蘅儿,不必说了,我都知道。”李松风端起茶碗,递给顾安,道:“他当年为查天子剑之事,自衡山派脱离出去,数十年不露面,只在后山住着。”
      李松风将剑鞘拿起来,递还顾安。“剑鞘你带走。蘅儿带寒霜剑随你去。”他顿了顿,“青云见剑派那边,我自会周旋。”
      顾安接过剑鞘,收入怀中,朝李松风拱了拱手。李松风嘴角牵动,沉吟半响,忽道:“蘅儿虽懂事,到底江湖阅历浅些。顾姑娘,还劳烦你照顾。”
      李沅蘅抬起头,望了师父一眼。李松风已转过身去,望着窗外出神。
      “走罢。”顾安道。李沅蘅跟上,俩人并肩朝后院走去。
      行到半路,李沅蘅忽道:“剑鞘的事情,之前怎么不曾听你提过。”
      顾安脚步缓了缓,道:“本不想将衡山派牵扯进来。”她望着李沅蘅,苦笑一声,“你看我,什么都还没做,日日都有人要我的命。”
      “你是说血影楼?”
      顾安摇摇头,“沈惊鸿不会真要我命,他还盼着和我做更大的买卖。”
      李沅蘅没有接话。俩人行至厢房,站了片刻,才各自散去。
      次日清晨,顾安从厢房出来。李破俘立在山门口,手里握着短刀,见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小顾师傅,你要走了?”
      顾安瞧了一眼他手里的刀。刀是新磨的,锋口发亮。
      “你大师姐不让我教你刀法。”
      李破俘一愣,忙将短刀藏进靴筒,低声道:“那我偷偷练。”
      “好。别叫你大师姐知道。”顾安笑了一声,看着他,没再说话。
      二人沿山路往下走。行至半山腰,李破俘忽地停步,回过头来。
      “小顾师傅,大师姐在后头。”
      顾安回头望去。李沅蘅立在山门处,背着寒霜剑,正朝山下缓步走来。俩人等她走近,方才迈开步子。
      三人在山道上走着,日头渐渐高了,树影子便一寸一寸地短下去。李破俘走在头里,步子轻快,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住。
      行至山脚,李破俘停步,从怀里掏出一包白布包裹,递给顾安道:“小顾师傅,带着路上吃。”顾安接过,塞进怀中,微微一笑。
      “小顾师傅,大师姐,一路顺风。”
      他抱拳一礼,转身便往山上跑去。脚步声在石阶上笃笃地响,渐行渐远,终至不闻。顾安立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没入竹林深处,过了片刻,翻身上马。
      李沅蘅站在路边,没有动。
      “小白呢?”顾安问道。
      “小白蹄子伤了,还在养。”
      顾安低头,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耳根红了红,朝李沅蘅伸出手去。
      李沅蘅瞧了瞧那只手,又看了看顾安的脸,微微一笑:“说句话。”
      “不说。”
      李沅蘅摇摇头,握住顾安的手,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俩人同骑,顾安驾着马匹先往石湾镇而去,顾安策马缓行。李沅蘅搭在她腰间,两人都不言语。山路两旁尽是松林。风过处,松针簌簌而落,有几根飘到顾安肩上。李沅蘅伸手拈了,随手丢在风里。
      李沅蘅忽道:“你前几日在洞里,话说得不是挺好么。”
      顾安不答,嘴上缓缓嚼着树根。
      “‘别走了’,‘舍不得’。”李沅蘅顿了顿,“怎么天一亮,反倒不会说了?”
      顾安的耳根泛红,她拉着缰绳,过了良久,才道:“天亮了。瞧得见脸。”
      李沅蘅轻笑一声,将笛子别回顾安腰上,“那你在洞里说的那些话,算数不算数?”
      顾安没有回头。“算。”
      “算便行。”
      李沅蘅伸手自她腰侧穿过,握住了缰绳。手臂环在她腰间,不紧,也不松。顾安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松开了手。
      马快了些。山道渐宽,人声渐杂。
      路旁挑担的脚夫见了马,侧身让到一边,拿肩上的汗巾抹了把脸,瞧了二人一眼,又低头赶路。几个头裹红巾的香客捧着香烛往上走,嘴里念念有词,与马擦身时让了让,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便又转开了。
      道旁茶棚里坐着几桌人,茶炉上的水正滚着,白气突突地往上冒。卖豆腐脑的挑子停在岔路口,那汉子正舀着,见马来,抬头望了望,又低头忙去了。
      顾安直视前方,面不改色,耳根却红了。李沅蘅在她身后,神色淡淡,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揽着她的腰,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嗒嗒地响,混在周遭的人声里,倒也不怎么刺耳了。
      俩人到了石湾镇,只见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茶楼酒肆幡旗招展,卖香烛的、卖吃食的、卖杂货的,沿街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顾安皱了皱眉,问道:“怎的今日这样多人?”
      李沅蘅道:“这月是进香的时节。四面八方的香客都往衡山去,石湾镇是必经之地,自然人多。”顿了顿,又道:“明儿是十五,来的人只怕更多。”
      顾安道:“在衡山派倒觉清净。”
      李沅蘅笑道:“衡山派在紫盖峰后面,山路偏僻,寻常香客上不去。况且师父性子不爱和人打交道。倒是青云剑派——”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在祝融峰下的雷祖坪,正对着上山的大路,香客来来往往,想躲都躲不开。华掌门,怕是比这镇上的茶博士还忙些。”
      顾安点点头。两人翻身下马,李沅蘅牵着马,并肩走入人流。街上人挤着人,走不快,便慢慢地走。顾安不时被行人碰着肩,李沅蘅便将马牵近些,两人挨得更紧了些。
      李沅蘅道:“你到石湾镇来作甚?”
      “取信。”
      “牵着马多有不便。平安客栈的掌柜我认得,先将马寄在那里。”
      两人牵着马穿过两条巷子,到了平安客栈门口。李沅蘅朝里头喊了一声,一个胖乎乎的掌柜迎了出来,见了她,含笑抱拳:“李姑娘来了。”李沅蘅拱拱手,道:“掌柜的,有劳了。马先寄在贵处,烦请喂些草料。”掌柜接过缰绳,道:“姑娘放心。”转头吩咐伙计牵到后院去拴好。两人拍了拍衣上灰尘,转身走入人流。
      顾安忽道:“去年我来石湾镇,落脚的便是这家。你一早将我盯上了?”
      李沅蘅微微一笑,道:“何须我来费心。有些人鬼鬼祟祟的,走到哪里都招人眼,多看两眼也是寻常。”
      顾安一愣,低声道:“那日在集市上救人,不过是碰巧罢了。我哪知道你会去?”
      李沅蘅淡淡道:“有些人笛子使得好,谁知哄人的功夫更好。”
      顾安张张嘴,欲言又止。
      两人沿着街走了半盏茶的工夫,顾安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住了脚步。
      铺面不大,门板卸了一半,里头摆着些针线、布匹、油盐之类,瞧上去与寻常店铺并无不同。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抬头见了顾安,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低声道:“顾大人。”
      顾安点了点头,也不多话,只朝里间努了努嘴。妇人会意,掀开布帘,侧身让二人进去。
      里间狭小,堆着几只木箱,墙角一张旧桌,桌上搁着盏油灯。妇人从桌下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了过来,道:“三封,都是这半个月到的。”
      顾安接过,收入怀中。妇人又道:“上回您吩咐打听的事,有了一点眉目,只是——”
      顾安摆了摆手,妇人便住了口,退到一旁。
      李沅蘅倚在门框上,一直不曾说话,这时却微微一笑,道:“顾大人?”
      “走罢。”顾安起身便走,李沅蘅也不多言,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回到平安客栈。那胖掌柜迎了出来,笑道:“姑娘回来了。”李沅蘅点了点头,掌柜便吩咐伙计把那匹马牵出来。马已喂过了草料,精神了许多,鼻子里喷着气,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顾安翻身上马,朝李沅蘅伸出手去。李沅蘅瞧了她一眼,也不说话,握住她的手,轻轻一跃,坐在了她身后。
      两人出了镇子,拐上官道,朝西而去。官道宽阔,日头已经偏西,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路上行人许多,偶尔有快马从身旁驰过,扬起一阵尘土,众人都侧身躲过。
      “顾大人。”李沅蘅唤了一声。
      “嗯?”
      李沅蘅道:“见顾大人方才威风,想问问——当官是什么滋味?”
      “威风么?”顾安笑了笑,没接话。顾安望着前方,过了半晌,才慢慢开口:“不握刀把子,便握笔杆子。哪一样都活不太长。”
      李沅蘅没有再问。
      顾安从怀中掏出三封信,越过肩头递给李沅蘅,李沅蘅拆开信,一封封念了起来。
      李沅蘅拆开第一封,看了一眼字迹,念道:“顾安吾徒,数月不见,汝行事愈发荒唐——”
      “别念了。”顾安打断了她。
      李沅蘅笑了笑,将信折好,递还给她。顾安接过,塞回怀中。
      第二封,落款是沈怀南。李沅蘅念道:“顾安,墨无鸢听闻易平之已至成都,当日便动身追了过去。我拦不住,你若有暇,可往成都一行。”
      顾安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第三封信没有署名。李沅蘅拆开,念道:“折花逢驿使——”
      “别念了。”顾安耳朵腾地红了,伸手去夺。
      李沅蘅将信往身后一藏,笑道:“这可是你家阿珏的心意,你都不听完么?”
      顾安不答。李沅蘅没有再问,将信递了过去。顾安接过,塞入怀中。
      二人骑马走了一阵。山道两旁的松枝压得极低,有些枝条拂过肩头,簌簌地落下一层细灰。
      李沅蘅道:“你是如何做的官?”
      顾安缰绳一紧,缓缓道:“幼时全家流放,走到岭南,父母便都没了。师父救下我,带回北戎。他是北戎的太傅,让我在上书房读了几年书,后来便将我交与三皇子,送到了军营里。打了几年仗,积了些军功,又调回宫中,做了禁军左将军。”
      李沅蘅道:“军营里的日子,苦不苦?”
      “也还好。”顾安道,“北戎没那么多规矩。兄弟们瞧上哪个女子,骑马去抢了便是。那女子若愿意,便留下过夜;若不愿意,送回去便是。谁也不当回事。”
      李沅蘅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顾安又道:“许多兄弟都有相好的。看对了眼便在一处,用不着等媒人、等婚期。今日好上了,今夜便在一起。”
      “别说了。”
      顾安住了口,回过头去。李沅蘅垂着眼,脸上红了一片,连耳根都染了颜色。她搭在顾安腰上的手指微微发僵,却没有收回去。
      二人骑在马上,皆不言语。走了一阵,顾安才道:“你问我,我才说的。”
      “我知道。”李沅蘅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你在军营里倒是自在。但你不许再说了。”
      顾安不再出声。李沅蘅的手仍搭在她腰上,不松不紧。
      先前那些挑担的、赶路的、进香的,不知何时已散了。山道上忽然静了下来,静得只剩马蹄声。顾安顺手折了一根低垂的松枝,衔在嘴里。
      李沅蘅忽然道:“那位姑娘呢?你可曾去抢过?”
      顾安不答,只将松枝咬得更紧了些。
      “你别装傻。”
      顾安没有回头,低声道:“我与她自幼便在一处,从小便想好过的。不是抢来的,是——”她顿住了,末了含糊道,“不是马上抢的那种。”
      李沅蘅搭在她腰上的手,几根指头微微收了一收,又松开了。
      “自幼便在一处,从小便想好过的。”她将这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那怎的又没成?”
      “成了。只是没成几年,又散了。”
      “散了?”李沅蘅轻轻哼了一声,“我听余暮雪说,北戎皇帝赐婚的诏书下来,九公主在殿上跪了一夜。可是真的?”
      顾安的脊背微微一僵。“真的。”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顾安拉着缰绳,灰马步履不停,她望着前路。那路弯弯绕绕的,没入林子深处,瞧不见尽头。过了良久,她才开口。“前朝之事,波谲云诡。再将兵权牵扯进来,怕是谁都没个好下场。”
      “你们就没想过,偷偷跑掉?”
      “她想过,我没有。那一个月里,她日日派人给我送信。”
      “写的什么?”
      顾安沉默片刻,道:“没拆,都烧了。”
      李沅蘅默然良久,忽低声道:“你对她,倒是狠得下心。”
      顾安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李沅蘅又道:“那对别人呢?”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顾安没有回头,过了良久,才道:“前面有个渡口。过了渡,便到峡州了。”
      李沅蘅没有再说话。马蹄声得得得的,在山道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马走过一片浅水洼,蹄子踩上去,溅起几点泥。二人随着马身微微晃了一晃。走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
      “你如今的婚约,不也是第一要紧事。”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过了片刻,李沅蘅方道:“那不一样。”她的手还搭在顾安腰上,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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