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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洞中相拥前 ...

  •   此后几日,李沅蘅仍是淡淡的。顾安与她说话,她便应一句;顾安不问,她便不开口。药按时送来,饭照常端上,该换的布条一日两次,从不忘却。
      顾安无可奈何,只得每日往西厢房去,与沈怀南一同翻书。
      这一日,沈怀南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纸页脆黄。随手一翻,一张信笺飘落下来。
      他拾起一看,怔了怔,递给顾安。
      顾安接过。字迹清瘦,笔锋峻峭,写了满满一页:
      |沁容如晤:
      自与余师妹别,恩义两绝,江湖茫茫,不复相干。余寻得一山谷,四山环合,一溪绕流,林木深深,鸟兽为伴。窃谓此处可以终老矣。
      名之曰逍遥谷。
      然终不得逍遥。每旦寤寐,犹是楚潇潇,犹是那些放不下之事。身在山谷,心悬江湖。逍遥二字,言之何易。
      前日接汝书,知汝诞一女,名曰顾安。安字甚佳,平平安安,乃人生第一等福分。
      余虽不能亲至,然满月之夕,当于谷中东向,浮一大白,聊以为贺。
      待其出阁之日,余必出谷,亲往相送。余欲观此女长成何等模样。窃以为,必酷似汝——眉目如汝,唇角如汝,眉心那颗朱砂痣,料亦传得。
      性子想必亦如汝,灵黠刁钻,天不怕地不怕。
      余欲为其义母,未知汝肯否。汝若肯,余便得一女矣。余之一生,亦不算虚度。|
      写至此处,笔锋顿住。底下尚有一行小字,墨色甚淡,似是写了又描,描了又改,终究没有写完。那行字只有半句——
      尚有一言,藏之胸臆有年,未尝为汝道及。吾……
      便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似执笔者踌躇再三,欲言又止,终搁笔而去。
      顾安看毕,将信笺轻轻置于案上,半晌不语。
      沈怀南倚于书架之侧,叹道:“她要说的,想必便是那句了。可惜,终究没能写出来。”
      室中寂然,惟闻窗外竹叶沙沙,如人低语。

      沈怀南叹了口气,道:“这位楚前辈,待你娘亲倒是真心。待你,也是真心。”
      顾安没有接话。
      沈怀南又道:“临安那位义母,说起来也是义母,可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比这位楚前辈,差了不知多少倍。”
      顾安淡淡一笑。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架里层,将前几日翻出的那封信也取了出来——她娘亲的手书,写给楚潇潇的那一封。两封信一左一右,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忽然叠在一处,折了几折,塞进了怀中。
      沈怀南一怔,道:“你做什么?”
      顾安不答,只拍了拍衣襟,将信收好了。
      沈怀南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不再问。
      两人又坐了片刻,翻了几页书,俱是无话。窗外天色渐渐暗了,竹影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由浓转淡,终于没入夜色之中,不见了。
      沈怀南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我去睡了。”说罢,晃晃悠悠地去了。
      顾安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不曾点,屋里黑沉沉的,唯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坐了许久,外头的虫声也一声一声地歇了,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出西厢房。
      顾安出了西厢房,来到湖边。
      其时明月在天,清光泻地,湖面便如铺了一层白银。微风起处,波光粼粼,直荡到对岸山崖脚下。那山崖黑黝黝的,尽被藤蔓遮了,瞧不清面目。
      她站定身子,望着对岸,望了好一阵。
      竹叶沙沙,时疏时密,衬得这夜愈发静了。月亮渐渐移过中天,湖心那一片银光也跟着一寸一寸地挪,直挪到山崖根下。竹声也歇了,四下一片沉寂。
      顾安转过身,顺着湖边小径,朝对岸行去。
      顾安行了里许,忽闻身后足音。那足音极轻,践碎石作沙沙声,不疾不徐,显是冲着她来的。
      她驻步回身。
      月色之下,竹林边转出一人,青衫如黛,正是李沅蘅。
      李沅蘅行至跟前,立定了,瞧着她,淡淡道:“深更半夜,又去掘人家坟头么?”
      顾安不语。
      李沅蘅也不等她答,只并肩行来。
      二人顺着湖滨小径而行。月挂西天,清光泻地,将两条人影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参差交叠。湖面薄雾氤氲,贴水浮沉,月色照之,如笼轻纱。远山黝黝,数茎藤萝自崖顶垂落,随风微漾。
      寂然无声。唯闻足下碎石格格作响,间或草间虫鸣一二,旋即寂灭。
      李沅蘅行于前,伸手拨开一丛斜逸之竹枝,露水簌簌而落,沾其袖口。顾安蹑其后,循其足迹而行,步履从容。
      二人行至山崖脚下,仰首而望。月光照于石壁,青白如洗,藤蔓垂垂,密密层层,将崖面遮得不见寸石。
      顾安寻着上回所留之印记,伸手拨开一丛粗藤,露出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而入。她回头瞧了李沅蘅一眼,也不言语,当先钻了进去。
      李沅蘅随后跟入。
      缝中逼仄,两壁粗粝,蹭着肩背。头顶一线天光,隐隐约约,照不清脚下路径。顾安行于前,一手扶壁,徐徐探步。上回余暮雪所刻刀痕,早已淡去,指尖摸去,仅余浅浅一道,稍不留神便失了踪迹。她行得极慢,每触得一处凹槽,方敢挪一步。
      李沅蘅跟在后面,也不催促,只静静随着。
      行了一程,石缝渐宽,月光也亮了些。顾安足下一蹬,攀上一块突岩,伸手上探,摸着了那洞口。她双臂一撑,翻身上去,回身将李沅蘅也拉了上来。
      洞口不大,里头却甚开阔。四壁粗砺,湿漉漉的,石隙间渗出水珠,一滴一滴,落入下方水洼,叮咚作响。月光自洞口斜斜射入,正落在那具石棺之上。棺盖上那个“逍”字,便在这月色里静静卧着,一笔一划,清晰分明。
      顾安立在洞口,望着那石棺,一动不动。
      李沅蘅站在她身后,也不作声。
      洞中唯闻水滴之声,叮咚,叮咚,一声一声。
      顾安在洞口立了片刻,探手入怀,取出那两封信。一封乃其母手书,一封乃楚潇潇未竟之遗笔。两信叠在一处,折得方方正正。
      她行至石棺之前。棺旁立着楚潇潇墓碑,碑前地上,暗沉沉一摊血迹,早已干了,变成赭褐色,深深沁入石缝里头,擦也擦不掉了。
      棺中空空,唯底积薄灰一层。
      顾安将两信置入棺中,双手抵住棺盖,用力推动。那棺盖乃青石所制,厚重异常,她推得额上青筋暴起,才挪动了寸许。
      李沅蘅皱了皱眉,走上前来,双手抵住棺盖另一端,与她一同使力。二人合力,那棺盖才缓缓移动,终于合拢,砰的一声,严丝合缝。
      顾安退开三步,朝着那碑,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站起身来,望着那碑,半晌不动。
      李沅蘅立在她身后,瞧了半晌,忽道:“怎么了?”
      顾安不答。
      她转过身,踏上一步,伸手抱住了李沅蘅。
      李沅蘅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抬起手来,落在顾安背上,轻轻拍了拍。
      二人便这般站着,谁也不言语。
      洞中水滴之声,叮咚,叮咚,在四壁间幽幽回响。月光自洞口斜斜射入,将两条人影投在石壁之上,合作一处。
      过了良久,李沅蘅的手动了动,替她拢了拢鬓边散乱的头发。
      顾安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李沅蘅也不再问,只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半晌,顾安忽道:“我心里不好受。”
      李沅蘅的手微微一顿,道:“怎么不好受?”
      顾安沉默良久,道:“说不上来。”
      “你这几日不理我,”她终于开口道,“我便觉得空落落的。”
      李沅蘅的手停在半空,没有作声。
      “我娘的信,”顾安道,“我娘的信,盼我做寻常女子。”
      顿了顿。
      “楚潇潇的信,想做我义母,送我出嫁。写到末了,那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三件事搅在一处,说不清道不明,只是不好受。”
      说罢,便不再言语。
      李沅蘅的手停了停,随即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知道了。”
      顾安抬起头,看着李沅蘅。
      月光斜斜射入洞口,照在李沅蘅面上。数日来的冷淡已不知去向,眉目间一片平和,宛如冰面之下,隐隐有水光流动。
      “你说不上来,”李沅蘅低声道,“楚潇潇也说不上来。她写了那封信,终究没把那句话写出来。”
      顿了顿,又道:“难怪余暮雪说你像她。”
      顾安望着她,不语。
      “可你比强些。”
      “强在何处?”
      李沅蘅不答,只瞧着她。过了半晌,方道:“她没说的,你说了。”
      说罢,她垂下眼眸。
      顾安的脸从耳根慢慢红到脸颊,别过头去。
      洞中寂然。石壁缝间水珠渗出,缓缓凝作一滴,隔得许久,方叮的一声坠落。
      两人俱默然。李沅蘅仍低着头。
      过了半晌,李沅蘅方道:“还难受么?”
      顾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李沅蘅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拉近了些,低声道:“难受便难受罢。横竖你也是个傻的。”
      顾安不再说话,只将头靠在她肩上。
      两人便这般静静坐着。月光照在身上,石壁上两处人影,偎在一处,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李沅蘅的手轻轻动了动,落在她背上,便又停住了。
      次日清晨,阳光自洞口斜斜射入,照得石壁上一片金黄。
      顾安睁开眼,见自己正靠在李沅蘅肩头,身上盖着对方的外衫,她怔了一怔,昨夜之事缓缓涌上心头,脸上便有些发烫。李沅蘅尚未醒来,头微微侧着,睫毛轻颤,呼吸细细,面上映着淡淡晨光。
      顾安一动不动,只静静瞧着她。
      洞外鸟声啾啾,时断时续。石壁缝间水珠犹自滴落,叮咚之声比昨夜轻了许多。
      过了半晌,李沅蘅睫毛一动,缓缓睁开眼来。
      见顾安正望着自己,她微微一怔,随即垂目,耳根渐渐红了。
      顾安也移开目光。
      两人俱不作声。
      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来,照在两人之间,亮堂堂的。石壁上水珠闪烁,如碎银点点。
      两人默然坐了片刻,顾安先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灰尘,伸手去拉李沅蘅。李沅蘅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便即松开。
      二人一前一后,钻出石缝,来到湖边。
      天已大亮。湖面雾气未散,白茫茫一片,对岸山崖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淡墨山水。竹叶上露珠闪烁,风过处簌簌落下,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两人沿湖边小径往回走,谁也不开口,只听得脚下碎石沙沙作响。
      到得院门口,灶间已传来谷松照生火做饭之声,锅碗叮当。杨孩儿不知怎的又哭将起来,嗓门极大,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沈怀南正立在院中伸懒腰,见二人从外面回来,怔了一怔,随即笑道:“顾大人好早。”
      顾安“嗯”了一声,也不多说,自往屋里去了。
      沈怀南又瞧了瞧李沅蘅,见对方面色如常,只耳根微红,便笑道:“和好了?”
      李沅蘅淡淡道:“沈先生说笑了。”
      沈怀南嘿嘿一笑,低声道:“顾大人那张嘴,能把活人气死,把死人气活。她这是给你赔了多大的不是,才把你哄转了?”
      李沅蘅脚步一顿,耳根更红,却不答话,绕过他自往灶间去了。
      沈怀南望着她背影,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这可奇了。”摇了摇头。
      李沅蘅自往灶间去了,沈怀南也跟着进去。
      顾安在屋里坐了片刻,听得外头谷松照喊了一声“吃饭了”,便起身出来。
      灶间摆了一张小桌。谷松照正抱着杨孩儿喂羊奶,桌上搁了粥和馒头。沈怀南已坐了,李沅蘅坐在对面,低头喝粥。
      顾安端了碗,在沈怀南身旁坐下。
      吃了片刻,沈怀南忽道:“顾大人,伤也养了这些日子,打算何时启程?”
      “今日。”
      沈怀南筷子一顿,道:“这般急?”
      “伤好得差不多了。”顾安道,“再拖下去,墨无鸢那边不知什么情形。”
      沈怀南点了点头,道:“往临安去?”
      顾安道:“正是。”
      沈怀南略算了算,道:“出谷往东,走简州、遂宁,天黑前能到安居一带。他们若在路上歇脚,多半也在那一带。”
      顾安道:“墨姑娘性子急,定是日夜兼程,咱们赶不上的。只得走快些,兴许还能在临安碰上。”
      沈怀南放下筷子,道:“那便吃过饭收拾东西。”
      谷松照在一旁喂着孩子,忽道:“顾姑娘,我便不跟你们去了。这孩子还小,经不起奔波。逍遥谷清静,我带着他住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顾安点了点头。
      沈怀南笑道:“那便只有咱们三个上路了。”
      李沅蘅抬起头来,瞧了顾安一眼,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低下头去,继续喝粥。
      沈怀南瞧了瞧二人,嘿嘿一笑,也不言语了。
      顾安放下碗,起身道:“半个时辰后出发。”说罢,自回屋去了。
      三人收拾停当,辞了谷松照,出谷往东而行。
      出了山口,官道蜿蜒,两旁稻禾青青。顾安骑青骢马,李沅蘅骑白马,沈怀南骑黄骠马,不紧不慢,朝成都方向而去。
      行了半日,午时前后到了简州。简州是个大镇,街市热闹。三人在街边找了一家饭铺,要了米饭、两碟小菜,吃了便走。
      出简州往东,官道沿着一条小河延伸。山路颠簸时,李沅蘅的马忽然打了个趔趄,她身子一晃。顾安伸手扶住她的腰,随即松开。两人都不作声,只当没发生过。
      傍晚时分到了安居镇。镇子不大,依山傍水。三人寻了一家客栈住下。沈怀南要了三间房,
      吃了晚饭,各自回房。顾安推门进去,李沅蘅已坐在床边,正解着头发。油灯下,她的侧影柔和。顾安站在门口,怔了一怔。
      “不进来?”李沅蘅头也不抬,只淡淡说了一句。
      顾安掩上门,走了过去。
      顾安掩上门,走了过去。刚在床边坐下,李沅蘅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顾安没防备,身子一歪,便靠在了她肩上,李沅蘅低声道:“躲着我做什么?”
      顾安耳朵腾的一红,道:“没有。”
      李沅蘅也不说话,只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手指慢慢梳过她的头发。
      次日清晨,三人结了店钱,牵马出了镇子。

      沈怀南跨上马,回头一瞧,见李沅蘅站在顾安的马旁,并不去牵自己的坐骑,便笑道:“李姑娘,你的马呢?”

      李沅蘅道:“放了。”

      沈怀南一怔,不再多言。

      李沅蘅对顾安道:“下来。”

      顾安不知何意,翻身下马。李沅蘅踩镫上鞍,骑在马上,低头瞧着她,道:“上来。”

      顾安脸上微微一热,却不推辞,纵身跃起,坐在她身前。李沅蘅双手从她腰侧伸过,接过缰绳,双腿一夹,那马便小跑起来。

      沈怀南在后面瞧了半晌,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倒也省了一份草料。”说罢策马跟了上去。

      顾安坐在前面,身后靠着李沅蘅的身子,腰间环着她的手臂,缰绳却握在她手里,不自在得很。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清晨草木之气。顾安道:“上回是小白受了伤,这回何故?”

      李沅蘅笑道:“我自有我的道理。”说罢,稳稳控着马,不紧不慢地跟着。

      行了半日,到了一处山岗。沈怀南勒马等候,见二人共乘一骑上来,忍不住笑道:“顾大人,你这骑术是退步了,还是压根就没学?”

      顾安横了他一眼,正预说话,李沅蘅在后面淡淡道:“她伤没好全。”

      沈怀南嘿嘿一笑,道:“是是是,李姑娘想得周到。”说罢打马先走了。

      顾安低声说了一句:“我好得很。”说罢,卷起袖子便作势给李沅蘅一一点起自己的伤势,她说了许久,从肩上的刀伤说到手腕的擦伤,一样一样,如数家珍。
      李沅蘅微微一笑,全当没听见,缰绳一抖,那马又跑了起来。顾安身子一晃,往后一靠,正撞在她怀里,便不再作声了。
      又走了几日,到了合州。合州在嘉陵江畔,三人在江边一家酒楼吃了午饭。凭窗望去,江面上帆影点点,江风拂面,凉丝丝的。
      出了合州继续东行,再走几日便到了夔州地界。官道沿着长江蜿蜒,左边是滔滔江水,右边是高耸的峭壁。江水急得很,哗哗地响着,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顾安勒住马,望了望前方,道:“前头便是瞿塘峡了。过了峡便出川了。”
      沈怀南道:“出川之后呢?”
      “走荆湖北路,过江陵、鄂州,再转江东,一路到临安。”顾安道,“还有十几天的路。”
      沈怀南叹了口气,道:“早着呢。”
      三人催马前行,进了峡谷。两岸山崖陡峭,抬头只见一线天光。江水在谷底咆哮,激起层层白浪。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出了峡口,眼前豁然开朗。
      太阳挂在西边,把江水染得一片金黄。三人在路边找了块平地,下马歇息。沈怀南靠着一棵大树打盹。顾安站在江边,望着那满江的金光。李沅蘅走到她身旁,并肩站着。
      站了许久,顾安道:“走吧。”
      她走到沈怀南身侧,伸手在他脸颊上拍了两下。沈怀南蓦地惊起,大叫一声:“饶命!”睁眼看时,见是顾安,这才长吁一口气,苦笑道:“顾大人,你这一手,早晚把我吓死。”
      顾安笑道:“你梦里见了什么?”
      沈怀南瞧了瞧李沅蘅,见她脸上似笑非笑,便叹了口气,道:“也没见什么。只是跟顾大人混得久了,一年活出十年的滋味来。”
      顾安道:“那是你赚了。”
      沈怀南嘿嘿一笑,不再多说,翻身起来,自去牵马。两人转过身,各自上马,继续赶路。
      几人催马加快步子,往东而去。
      三人沿着荆湖北路向东而行。时值初夏,道旁槐柳成荫,田间禾苗青青,倒是一路好风光。只是顾安心里有事,沿途少言寡语。李沅蘅也不多话,只控着马,稳稳地走在前面。

      沈怀南跟在后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甚觉无趣。

      这一日,行至一处山坳,两边林子密密匝匝,遮天蔽日,官道从中间穿过,甚是幽深。沈怀南皱了皱眉,道:“这地方倒是个埋伏的好去处。”

      话音刚落,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冷箭从林中射出,直奔顾安面门。

      顾安正要抬手,李沅蘅已抢先一步,身子一侧,袖中飞出一枚石子,将箭击落。紧接着,林中跳出十余名黑衣汉子,各执兵刃,将三人围在当中。

      为首之人目光在李沅蘅腰间一扫,沉声道:“寒霜剑留下,旁人饶命。”

      李沅蘅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一声,道:“原来是冲着剑来的。”

      顾安翻身下马,从腰间抽出铁笛,横在手中。沈怀南忙不迭下了马,牵着缰绳退到路边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那为首之人见顾安持笛,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顾大人,沈老板说,叫你不要多管闲事。”

      顾安也不答话,只将铁笛在指间转了个圈。

      那首领一挥手,十余人齐声呐喊,扑了上来。

      李沅蘅手腕一翻,腰间寒霜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寒气逼人,剑光过处,连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她身形飘忽,剑走轻灵,一招“回雁横空”,剑尖颤动,化作数点寒星,刺向当先三人。那三人只觉寒气扑面,兵刃尚未递到,手腕已中了剑,惨叫一声,兵刃落地。

      顾安迎上左侧四人。铁笛在手,使的却是剑招。笛身短促,不如长剑凌厉,但胜在灵巧多变。一笛点出,正中一人腕脉,那人手一麻,钢刀脱手。顾安顺势一撩,笛尾扫在另一人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余下两人挥刀砍来,顾安矮身避开,铁笛自下而上,一招“举火燎天”,正中一人下颌,那人仰面便倒。最后一刀劈到面前,顾安铁笛一封,刀笛相撞,当的一声,那人虎口震裂,钢刀飞了出去。

      沈怀南躲在树后,看得心惊肉跳,嘴里却道:“好!打得好!左边左边——哎哟,小心右边——”

      说话间,李沅蘅剑法一变,使一招“雁落平沙”,剑身斜掠,削向一人手腕。那人急缩手,李沅蘅剑尖顺势上挑,正中其肩头。又有一人从侧翼扑来,李沅蘅回剑一封,剑身上寒气大盛,那人兵刃与她剑身一触,竟结了一层薄霜,吓得连退数步。

      寒霜剑在她手中宛如活物,剑光所至,必有一人倒地。那为首之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李沅蘅也不追赶,只将剑一横,剑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气,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白光。

      余下几人见首领跑了,哪里还敢恋战,发一声喊,四散奔逃,转眼间消失在林子深处。

      顾安收笛插回腰间,看了李沅蘅一眼,道:“不是来杀我的。”

      李沅蘅将寒霜剑插回腰间,淡淡道:“早知道是冲着剑来的,你也不必下马。”

      顾安道:“你一个人也应付得了,只是我不习惯在旁边看着。”

      沈怀南从树后走出来,拍拍身上的灰,笑道:“有意思。三皇子那边自顾不暇,还有工夫来抢剑?”

      顾安摇了摇头,道:“只怕不是三皇子的人。”

      沈怀南眉头一皱,道:“你是说……”

      顾安道:“这些天得小心些。沈惊鸿怕是不日便到。”

      沈怀南沉吟道:“去年在洛阳的那个?”

      顾安点点头,道:“正是。那人的功夫你瞧见过,咱们三个加在一起,也未必是他对手。”

      沈怀南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那便走一步看一步罢。走吧,再耽搁下去,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镇子了。”

      三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向东而去。
      几人就近投了店。那镇子不大,只一条土街,两边疏疏落落几户人家,暮色里炊烟袅袅,倒也安静。沈怀南要了三间房,自去安顿马匹。
      顾安与李沅蘅进了客房。屋子窄小,一床一桌一椅,转身都难。窗临街面,外头人声隐隐,卖浆沽酒之声隔了窗板透进来,模模糊糊的。
      沈怀南在廊上敲了敲门,道:“下去吃碗热面罢,店家说今日新宰的羊。”
      顾安道:“不吃了。赶了一天路,又动过手,乏了。先歇。”
      李沅蘅也道:“我也不去。沈先生自便。”
      沈怀南在门外顿了一顿,笑道:“也罢,我自个儿去。回头给你们带两个馍上来,夜里饿了填填肚子。”
      顾安应了一声。
      窗外叫卖声时高时低,隔着窗板传进来,听不真切。过了一阵,渐渐稀了,终于静了下来。天色暗了。
      李沅蘅将寒霜剑靠在床边,回身看了顾安一眼,道:“帘子拉上。”
      顾安起身拉拢窗帘。屋里暗了下来,惟桌上油灯一盏,光晕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壁上,晃晃悠悠。
      顾安转过身来,李沅蘅已走到她面前,定定地瞧着她。
      顾安给她瞧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李沅蘅已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腰。
      “别闹。”李沅蘅低声道。
      顾安道:“今日实在乏了。”
      李沅蘅不答,只低下头去。
      灯花爆了一爆,火光跳了跳,又稳住了。
      门忽地被推开。
      沈怀南立在门口,一手端着一碗面。他瞧见屋里情形,笑容一僵,两脚便似钉在门槛上一般,进退不得。
      李沅蘅松开顾安,退后一步,在椅子上坐了,胸口微微起伏,脸颊绯红。她定了定神,道:“沈先生,你进人家屋子,从不敲门的么?”
      顾安也退开两步,脸上早已红透,伸手去摸衣带,指尖发僵,系了两下竟没系上。她干咳一声,低声道:“沈怀南,姑娘家换药,你也不敲门?”
      沈怀南怔了一瞬,猛地转过身去。面碗在他手中晃了晃,汤汁溅将出来,正烫在手背上。他“嘶”的一声,却不敢放手,也不敢出声。
      廊上静了一静。
      沈怀南压低声音,语声又快又急:“镇口来的那伙人,为首的是沈惊鸿。”
      顾安脸色一变,道:“他亲自来了?”
      李沅蘅眉头也皱了起来。
      沈怀南点了点头,仍不回头,只道:“快收拾,从后门走。再迟就来不及了。”说罢将面碗搁在廊上地上,脚步声急急往自己房中去了。
      顾安伸手去取铁笛,腰间衣带方才系得匆忙,又松了开来。她低头去系,手指仍有些发僵。李沅蘅走过来,不紧不慢地替她重新系好,又替她理了理衣衫,顺手将垂在颊边的一缕头发拢到她耳后。
      顾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李沅蘅衣带也散着。顾安上前两步,替她系好,手指顿了顿。
      二人对视一瞬,都没说话。李沅蘅面上泛着红,顾安耳根也红透了。
      “走。”顾安道,声音已然稳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拉开门。
      廊上沈怀南已背了包袱候在那里。他瞧了二人一眼,见顾安神色如常,倒微微一怔,也不言语,只朝后门努了努嘴。三人蹑足下得楼来,从后门出去,转入一条小巷。
      镇口方向隐隐传来人声,隔得远了,听不真切。沈怀南走在头里,脚步又快又急。顾安和李沅蘅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出声。
      巷底是一处马厩。几匹马拴在木桩上,听得脚步声,打了个响鼻。沈怀南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顾安走到马前,正要解缰,李沅蘅已踩镫上马,骑在鞍上,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来。

      “上来。”

      顾安瞧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翻身跃起,落在她身前。李沅蘅双手从她腰侧伸过,接过缰绳,轻轻一抖。那马便小跑起来。

      三人催马出了巷口,拐上官道。

      其时月亮尚未升起,官道上黑沉沉一片,只听得马蹄得得,在夜空中传出老远。沈怀南走在头里,不时回头张望。行了一程,他忽然勒马,侧耳听了听,道:“官道走不得了。沈惊鸿追上来,咱们跑不过。”

      顾安道:“往哪边?”

      沈怀南四下望了望,指着南边一条岔路,道:“往南绕,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天亮前能到江陵。只是那条路七八年没走了,不知还通不通。”

      “不通也得通。”顾安说罢,从李沅蘅手中接过缰绳,轻轻一抖,当先拐进岔路。

      李沅蘅也不争,只将手搭在她腰间。

      沈怀南苦笑一声,跟了上去。

      那路窄得仅容一马通过,两边灌木丛生,枝条横斜,不时扫过马腹。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顾安骑在头里,一手控缰,一手拨开挡路的树枝,稳稳前行。李沅蘅坐在她身后,一手环着她的腰,一言不发。

      三匹马沿着山间小径,在夜色中缓缓南去。身后官道方向,隐隐传来马蹄之声,远远的,便似天边的闷雷,听不真切,却挥之不去。

      行了一程,地势渐平,林木渐疏。沈怀南纵马追了上来,与顾安并辔而行,低声道:“此处空旷,不可久留。快走。”

      顾安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那马便放开四蹄,疾驰而去。李沅蘅坐在她身后,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按在剑柄之上,不时回头张望。

      三匹马在旷野上奔腾,蹄声如雷,震得路旁野草簌簌作响。月亮从云后探出头来,照得前路白茫茫一片,便似一条银蛇蜿蜒没入黑暗之中。风扑面而来,带着夜间草木的清气和微微的凉意。

      顾安伏低了身子,耳边只听得风声与蹄声混在一处,呼呼作响,此外什么都顾不上了。李沅蘅的脸贴在她背上,隔着衣衫,隐隐传来一丝温热。

      奔了许久,沈怀南率先放慢马速,回头望了望,喘着气道:“该是甩脱了。”

      顾安也勒住缰绳,马速渐缓。她回过头去,见身后官道方向黑沉沉的一片,什么都瞧不见,只有风吹过旷野,呜呜咽咽的,如有人在远处吹角。

      “歇一歇。”顾安道。

      三人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在路边缓缓而行。那几匹马也跑得乏了,鼻息粗重,蹄声沉重,一步一步,慢了下来。

      李沅蘅走到顾安身侧,也不说话,只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散的头发。

      顾安没有避开,也没有看她,只望着前方的路,出了一会儿神。

      沈怀南走在头里,回头瞧了二人一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不言语,只管往前走。

      月亮渐渐升高,照得旷野上一片银白。三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淡淡,便似三笔水墨,画在这无边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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