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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御街公审,群贪伏法   ...

  •   卯时天刚亮透,御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京城百姓从四面八方的坊巷涌出来,把大理寺衙门前临时搭设的公审台围得水泄不通。

      公审台背靠大理寺正门,台高三尺,台上正中靠后设了一张紫檀木太师椅,椅背雕着海水江崖纹,江淮平身着墨色太尉朝服端坐其上,他面前置一方案桌着,案上摊着紧急军报,手边的茶盏还冒着热气。

      太师椅前方一左一右设了两张稍矮的案桌,左侧案桌后坐着梅家安,她身着绛紫色司农卿朝服,头戴獬豸冠,面前摞着三堆账册,每堆都有半尺来高,账册旁边放着一把朱砂笔和一方司农寺卿官印。

      右侧案桌后坐着大理寺少卿马大人,他身着绯色官袍,面前摆着惊堂木、令签和主簿刚誊好的口供记录。

      公审台两侧各站了两排大理寺衙役,手持水火棍,台前空出十丈见方的一块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的人赫然是中常侍。

      他的紫袍已被剥去,只穿一件白色中衣,断腕处缠着白布上渗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他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上去气息奄奄。

      木桩旁和公审台外围的屋顶上都有布防,防的就是中常侍还藏在暗处的那些党羽来杀人灭口。

      台下百姓看见中常侍被绑在木桩上,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泥巴、石子、瓦片雨点般砸了过去,边砸边骂他阉货。

      衙役们举起水火棍挡了一阵,这案子还没开始公审呢,罪魁祸首就先死了,算怎么回事?

      马少卿敲响惊堂木,连敲三下,台下的骚动才勉强压下去。

      “带人犯孙保。”

      孙保被押上台,他身穿囚衣,手脚戴着镣铐,跪在公审台前时两腿不住地打颤,他不敢抬头,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青石板上的缝隙,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马少卿翻开户部呈上的粮料勘合副本,从中抽出一页:

      “永安元年三月,中常侍以淮南赈灾名义从常平仓调拨精米两千石,批条盖有枢密院印,这批粮食出了常平仓之后运到了何处?”

      孙保声音发颤:“运到了裕丰粮行的仓库,每石二百文买入,市价按每石九百文卖出。”

      “永安元年八月,中常侍再次以北境军需名义调拨精米三千石,这批粮食又运到了何处?”

      “同样是裕丰粮行,每石二百五十文买入,市价按每石一千二百文卖出。”

      “两批共计五千石,你从中分了多少?”

      “每批抽水一成,两批共计一百二十五石,折合铜钱约一百五十贯。”

      马少卿将孙保黑账总目翻到“常平仓项”,让主簿当众念了一遍,黑账上的记录与孙保的口供完全吻合。

      念完之后,马少卿转头看向左侧案桌,梅家安将黑账与粮料勘合逐条比对完毕后抬起头冲他点了一点头。

      马少卿继续问道:“孙保,软禁太后一事,你参与了多少?”

      孙保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这声音比刚才更低,台下的百姓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罪臣负责掌管太后寝宫的进出,中常侍下令封锁寝宫之后,所有宫女的轮值名单都由罪臣安排,太后身边的旧人悉数被换成了中常侍的人。

      寝宫的门锁钥匙由罪臣保管,每日只在辰时送膳和酉时收膳盒时开启,中常侍让罪臣在太后的茶水里下安神药,剂量由太医院药童方朴好交给罪臣,罪臣再交给太后寝宫的宫女贤芳。

      每日一次,持续了将近半年。”

      “太后可知情?”

      “不知,太后每日午膳后饮茶,饮完即沉沉睡去,醒来已是次日清晨,寝宫内外发生的一切太后全无所知。”

      “还有谁参与了此事?”

      孙保伏在地上,后背的囚衣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太后寝宫当值的四位宫女,她们四人轮值负责每日在太后茶水中下药,每月从罪臣处领赏银各十两。

      御膳房副监庞恩,负责在太后膳食中加入少量安神散以与茶水药性相合,每月从罪臣处领取赏银二十两。

      太后寝宫侍卫副统领郑铎,是中常侍安插在禁军中的暗桩,封锁寝宫期间负责把守寝宫外围,拦截所有试图入宫探视太后的外臣命妇,收受中常侍贿赂累计三千贯,并受命一旦事败便就地格杀太后。”

      台下百姓听得大气不敢出。

      马少卿让主簿将这几人姓名逐一记录在案又问:“他们现在何处?”

      “贤芳已被田将军拿住,关在大理寺女牢。其余七人,罪臣不知是否已落网。”

      马少卿转头看向正中太师椅上的江淮平,江淮平从军报上抬起目光朗声道:

      “韩飞,按孙保所供即刻派人捉拿太后寝宫四名宫女、御膳房庞恩、太医院方朴、侍卫郑铎。田更启,让弩手封锁太后寝宫,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进出。”

      韩飞与田更启齐声领命后便各点兵马分派人手去了。

      马少卿又问:“孙保,你在内宫替中常侍管理私库,管了多久?”

      “十二年。”

      “经手的账目总共有多少?”

      “罪臣记了三本账。

      第一本是常平仓项,记的是倒卖官仓粮食的进出;第二本是禁军饷银项,记的是克扣军饷和空饷分赃;第三本是宫外田产项,记的是中常侍在宫外的田产、私宅和与米商之间的往来。

      三本账合在一起,十二年间经手的赃款折合铜钱超过五十万贯,罪臣自己从中分得大约不到一成,具体数字黑账上每一笔都记了,请大人明鉴。”

      马少卿转向梅家安。

      梅家安已将孙保三本黑账的总目与粮料勘合、饷银名册、田产地契逐条比对完毕。

      她合上账册,对马少卿点了一下头而后她又翻开面前另一本册子,那是她连夜从京兆府田亩底档和刑部旧案卷宗中调取的涉案官员亲属倚势虐民的记录。

      这些记录之所以能被她挖出来,还是多亏那些递状纸的人。

      “马少卿,孙保一案还有旁支需要并案审理。

      昨日司农寺告示张贴后城东有百姓到衙门口递状纸,状告孙保之弟孙良强占民宅。

      状纸递上来之后,我连夜调取了京兆府的相关卷宗,又提审了当年经办此案的书吏,发现案情属实且远不止一桩。

      孙良仗其兄在宫中任职,于城东强占民宅三处,将原住户殴打驱逐,其中一户老翁被打断双腿至今卧床不起。

      老翁的儿子昨日跪在司农寺衙门口,把状纸举过头顶,说他父亲被孙良的人从自己家里拖出来,在巷子里当着左邻右舍的面被打断了腿,他们全家没有去处只能城隍庙的廊檐下住了整整一个冬天。

      孙良将强占的民宅改建为货仓,用于囤积从常平仓盗卖的精米,再转手加价卖给裕丰粮行,此事在京兆府有报案记录但被中常侍压下,立而不究。”

      她翻到下一页。

      “另有一案,昨日告示贴出之后城外青溪乡也有百姓赶了十几里路进城递状纸,状告孙保之侄孙继宗逼死人命。

      臣调阅刑部旧档核实,孙继宗在青溪乡以贱价强买农户水浇地四十亩,农户不从,孙继宗便令家丁将其捆绑置于田头暴晒三日,逼其画押。

      该农民事后去县衙击鼓鸣冤,次日反被孙继宗以诬告良民为由反告入狱,饿死狱中。

      以上两条,均有地契变更记录、京兆府旧档及昨日递状百姓的证言为据,那两位递状的两位苦主此刻就在台下。”

      台下人群中一个穿着补丁短衫的年轻人猛地抬起头,他眼眶泛红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另一个方向,一个头上包着灰布帕子的妇人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旁边的老妇紧紧攥着她的手,她同样泪流不止。

      前排的百姓纷纷回头看向他们,有人让开了位置,有人低声说“就是他们,就是他们递的状纸”。

      马少卿翻开梅家安递来的卷宗,逐页看过后他脸色铁青的敲下惊堂木:

      “孙保,你弟孙良、你侄孙继宗所犯之事,你可知情?”

      孙保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牙齿磕碰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罪臣……罪臣知情,孙良占的民宅,罪臣替他打点过京兆府,孙继宗逼死的农户,罪臣也替他压过案卷。”

      “好。”马少卿让主簿将孙良、孙继宗的罪状与孙保的口供一并记录在案,然后抬头看向正中太师椅上的江淮平,“太尉,孙良、孙继宗二人,请太尉大人并发批捕。”

      江淮平没有抬头,他一边在紧急军报上批注一边让亲卫点了一队骑兵,按梅家安卷宗上记录的地址分头行动。

      马少卿随即签发孙保及其亲属的判决。

      “孙保,你身为大长秋,掌管太后寝宫内外事务,本应护卫太后周全,却替中常侍管理私库,经手倒卖常平仓存粮十二万石,从中抽水获利累计超过三千贯此为一罪;

      参与软禁太后,封锁寝宫,长期在太后茶水中下药此为二罪;为虎作伥十二年,经手赃款逾五十万贯此为三罪;纵容亲属倚势虐民,强占民宅、逼死人命此为四罪。

      四罪并罚,按大齐律,监守自盗官粮满千石者斩,谋害太后属十恶不赦之列,罪加一等。

      本官判你斩立决,家产全部充公,三族以内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押下去,三日后午时西市行刑。”

      “孙良,强占民宅三处,殴打驱逐住户致人伤残,囤积盗卖官粮从中牟利,判斩立决,家产充公。”

      “孙继宗,以贱价强买民田逼死人命,反告苦主致其瘐死狱中,判斩立决,家产充公。”

      三道令签掷于案上,孙保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被两名衙役拖了下去,台下百姓一阵叫好,前排有人把烂泥往孙保被拖走的方向扔了过去。

      那个穿着补丁短衫的年轻人跪在人群里,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旁边的人蹲下来拍着他的背,他抬起头时满脸都是泪,嘴里反复念着“爹,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

      那个头上包着灰布帕子的妇人哭得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被旁边的老妇紧紧揽在怀里,老妇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只手不停的抹自己的眼睛。

      马少卿接着签发孙保所供宫中八名从犯的缺席判决。

      “太后寝宫宫女贤芳,四轮值宫女、御膳房庞恩、太医院方朴参与谋害太后属十恶不赦之列,本官判此七人斩立决,家产充公。

      太后寝宫侍卫副统领郑铎,收受中常侍贿赂三千贯,把守寝宫外围拦截外臣命妇,并受命事败即杀太后灭口,罪加一等,斩立决,家产充公,三族流放两千里。”

      八道令签接连掷于案上,清脆的响声在御街上回荡,台下前排有人低声数着,数到最后没了声音,只剩一片粗重的呼吸。

      “带人犯秦俭。”

      秦俭被押了上来,他在公审台前单膝跪地朝正中太师椅方向行了一个军礼,然后他转向马少卿,双手捧起一份供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像是在军营中点卯,可捧供词的那双手却在微微发抖。

      “罪将秦俭,任禁军左卫将军期间,受中常侍指使,虚报禁军左卫在编人数,侵吞空饷四成,实发兵士六成。

      禁军左卫名册上列编一万二千人,实有兵力不足满编七成,虚编三千余人。

      中常侍以克扣的饷银在城西购置私宅两处、田产若干,罪将分得其中一成

      中常侍令罪将把守正南门期间,罪将扣押所有试图出城求援的禁军校尉,将太后寝宫守卫全部换成中常侍的人。

      以上罪状,全部属实。”

      马少卿问:“你侵吞的空饷共计多少?”

      “三年累计约一万二千贯,罪将分得一千二百贯,在城西青石巷和柳荫坊各购置私宅一处,城外十里铺购置水浇地三十亩,剩余银两藏于柳荫坊私宅地窖中,尚未转移。”

      马少卿转头看向左侧,梅家安已将秦俭原始名册与户部饷银名册逐页比对完毕,两册差额与秦俭供述的空饷数目完全吻合。

      她翻开京兆府地契底档,三处田产的地契编号与孙保黑账上记录的分赃田产编号一致,她合上地契底档,对马少卿点了一下头。

      这是秦俭忽然说道:“罪将还有同党要供。”

      马少卿道:“讲。”

      “禁军左卫麾下,参与侵吞空饷的将校共计七人。

      左卫副将刘秉义,主管饷银发放,虚报兵员三百人,三年侵吞空饷两千贯,分得四百贯。

      左卫中军都尉王承嗣,虚报兵员两百人,侵吞空饷一千二百贯,分得二百五十贯。

      左卫步军都尉钱文范,虚报兵员一百五十人,侵吞空饷九百贯,分得一百八十贯。

      左卫弩手都尉丁克勇,虚报兵员一百人,侵吞空饷六百贯,分得一百二十贯。

      左卫粮料官孙有福,伪造军粮支领单,虚报马料损耗,三年累计侵吞粮草折合铜钱八百贯,分得二百贯。

      左卫军械官郑大柱,伪造兵器损耗记录,将库中刀枪弓弩私卖与城外黑市,获利五百贯,分得一百五十贯。

      左卫巡营校尉冯五,负责每月向中常侍递送空饷分成,从中另行抽水,三年累计侵吞三百贯。”

      马少卿让主簿将七人姓名及罪状逐一记录,然后抬头看向正中太师椅上的江淮平。

      “左卫副将以上全部停职,这七人当场拿下。”

      江淮平说完亲自点了七队燕云骑兵,让他们按秦俭所供的驻地位置分头行动。

      马少卿又问:“禁军右卫中还有谁?”

      秦俭道:“禁军右卫中有中常侍安插的三名校尉,分别是步兵校尉张横、弩手校尉李禹、骑兵校尉赵式则。

      此三人各收受中常侍贿赂每年不少于五百贯,围城期间擅自率部撤离正南门防线,退守城北空粮库,致使禁军右翼防线出现缺口。

      此外,右卫粮料官马存良与左卫孙有福同为中常侍心腹,长期互通粮草调拨文书,联手虚报损耗,马存良单独侵吞粮草折合铜钱六百贯。

      右卫军械副官何保与左卫郑大柱同出一脉,私卖军械获利三百贯。”

      马少卿转向梅家安,梅家安翻开孙保黑账“禁军饷银项”和“军械损耗项”,逐条核对秦俭所供的五人姓名与分赃数目,黑账所记与秦俭供述全部吻合。

      她合上账册,对马少卿点了一下头,提笔在页脚添了一行字:右卫五人,待韩飞回报。

      紧接着她又翻开面前那本记录了涉案官员亲属倚势虐民的卷宗。

      “马少卿,左卫副将刘秉义、左卫粮料官孙有福、左卫军械官郑大柱,此三人也有亲属涉案。

      刘秉义之子刘仲,倚仗其父在禁军中的军职,在城北强占民田二十亩用于扩建私宅,原田主一家三代以那几亩薄田为生,田被强占后沦为乞丐,老母亲冻死在城门口。

      孙有福之兄孙有财,仗势垄断禁军左卫的军粮运输,勾结城外骡马行强行征用民间骡马,不付分文脚力钱,有车户因索要脚力费被孙有财手下的家丁打断双手,再也不能赶车。

      郑大柱之弟郑大槐,在城外黑市替郑大柱销赃军械,私卖禁军刀枪弓弩给地方豪强和溃兵残部,从中获利超过八百贯。

      除此之外,秦俭案也有旁支需要并案审理。

      秦俭之弟秦朴,倚仗其兄在禁军左卫的兵权,在城西柳荫坊一带以‘缉拿逃兵’为名强闯民居,勒索商户。

      柳荫坊共有七家铺户被迫每月向秦朴缴纳‘保护费’,少则五两,多则二十两,三年间累计被勒索超过两千两白银。

      有一家绸缎庄因交不出银子被秦朴带兵封了铺门,掌柜一家老小被锁在铺中整整三天,连水都喝不上一口。

      秦朴还在城外十里铺以贱价强买农户水浇地十五亩,农户不从,秦朴便令家丁将其绑在马后拖行数十丈,致其右腿骨折终身残疾。

      该农户事后到县衙击鼓鸣冤,次日便被秦朴以‘逃兵家属’为由反告入狱,关了整整四个月,放出来时人已神志不清。

      以上诸条,均有受害商户联名诉状、地契变更记录及京兆府旧档为证。”

      马少卿翻完卷宗,脸色铁青,他抬头看向秦俭:“秦俭,你弟弟秦朴所犯之事,你可知情?”

      秦俭叩首及地,他额头贴在青石板上,声音发哑:“罪将知情。秦朴勒索商户的事,罪将事后得知,曾严厉训斥过他但念在同胞兄弟的份上没有将他送官。

      他强买农户水浇地的事,罪将替他打点过京兆府的旧吏,把案卷压了下来。

      他反告那个农户是逃兵家属,也是罪将让人在兵籍册上做了假,这些都是罪将的错,是罪将姑息养奸,害了那些无辜百姓。”

      马少卿让主簿将秦朴的罪状与秦俭的口供一并记录在案,然后抬头看向正中太师椅上的江淮平:“太尉,秦朴请并发批捕。”

      江淮平批完一行字,头也不抬的说道:“拿下。”

      亲兵带着一队骑兵,按卷宗上记录的地址驰去。

      马少卿随即签发秦朴的判决:

      “秦朴,倚仗秦俭兵权勒索商户,累计勒索白银超过两千两,致多家铺户破产歇业;强买民田致人伤残,反告苦主陷其入狱。

      三罪并罚,判斩立决,家产充公,全家流放两千里。”

      然后马少卿拿起惊堂木,看着秦俭。

      “秦俭,你侵吞禁军空饷一万二千贯,私通中常侍软禁太后,扣押求援校尉,纵容其弟秦朴倚势勒索商户、强买民田致人伤残、陷无辜农户入狱,且事后包庇其弟、伪造兵籍文书为其脱罪,四罪并罚。

      按大齐律,侵吞军饷满万贯者斩,软禁太后属十恶不赦之列。

      然你主动交出名册,供出同党十二人,协助追查,依法可减一等,本官判你绞监候,家产充公,家眷免坐,你可有异议你可有异议?”

      秦俭叩首及地,良久没有抬起来,声音发颤:“罪将无异议,谢三位大人明察。”

      “押下去。”

      秦俭被衙役带下台时自己站了起来,他没有像孙保那样被人拖着走,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最后一阶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台上那面写着“天下为公”的牌匾。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着衙役走了。

      马少卿当场签发左卫七人及右卫五人的缺席判决,这十二人的罪证均在孙保黑账中有明确记录,与秦俭供词交叉印证无误,其中刘秉义、孙有福、郑大柱另有亲属倚势虐民案在身,一并并案判决如下:

      “左卫副将刘秉义,侵吞空饷四百贯,纵容其子刘仲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其子刘仲,强占民田致田主沦为乞丐冻死街头,斩立决,家产充公。”

      “左卫中军都尉王承嗣,侵吞空饷二百五十贯,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左卫步军都尉钱文范,侵吞空饷一百八十贯,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左卫弩手都尉丁克勇,侵吞空饷一百二十贯,绞监候,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一千里。”

      “左卫粮料官孙有福,侵吞粮草折合铜钱二百贯,伪造军粮文书,纵容其兄孙有财垄断军粮运输、残害车户,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其兄孙有财,强征民间骡马不付脚力费,打断车户双手致其终身残疾,斩立决,家产充公。”

      “左卫军械官郑大柱,私卖军械获利一百五十贯,纵容其弟郑大槐在黑市销赃军械,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其弟郑大槐,私卖禁军刀枪弓弩给地方豪强和溃兵残部,获利八百贯,斩立决,家产充公。”

      “左卫巡营校尉冯五,侵吞空饷三百贯,从中抽水牟利,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右卫步兵校尉张横,收受中常侍贿赂累计两千五百贯,围城期间擅离职守,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右卫弩手校尉李禹,收受贿赂累计两千贯,擅离职守,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右卫骑兵校尉赵式则,收受贿赂累计两千贯,擅离职守,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右卫粮料官马存良,侵吞粮草折合铜钱六百贯,勾结左卫伪造调拨文书,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右卫军械副官何保,私卖军械获利三百贯,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十二道判决连同亲属从犯的追加令签一并掷于案上,令签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响声。

      台下前排有人低声数着,数到最后没了声音,只剩一片粗重的呼吸。

      “带人犯何金富及京城七家米商。”

      八家米商被衙役押上台。为首的是裕丰粮行东家何金富,五十来岁,肥头大耳,跪在台上时浑身的肉都在发抖,下巴上的肥肉一层叠着一层地颤。

      其余七人有的低头不语,有的不住地用袖口擦汗,有的一上台就瘫跪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少卿转向左侧案桌:“梅司农,米商一案的账目证据均由司农寺提供,你来问。”

      梅家安翻开面前第二摞账册,将京兆府商税底档、孙保黑账“米商销赃项”、司农寺重新核定的京城米价表并排摊开。

      她朗声问道:“何金富,裕丰粮行过去三年从中常侍手中买入常平仓盗卖精米共计四万二千石。

      永安元年三月买入两千石,每石二百文;同年八月买入三千石,每石二百五十文;永安二年四月买入五千石,每石一百八十文;围城期间分五批买入三万二千石,每石最低至一百二十文。

      这些精米全部按市价九百文至一千二百文转卖给京城百姓,你从这笔黑市交易中获利总计超过四万贯,以上数字,有没有错?”

      何金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没……没错。”

      梅家安翻开商税底档:“裕丰粮行过去三年应缴商税累计一万二千贯,户部商税清册上,你实缴的商税只有两千三百贯,差额九千七百贯。”

      何金富叩首及地,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闷响,再抬起来时脑门上已经红了一片:“罪民愿意补。”

      梅家安的笔尖在账册上停了一瞬她想起昨日在司农寺衙门里翻到的几份状纸,有个开小饭馆的妇人在状纸上说围城期间米价飞涨,她去裕丰粮行买粮,掌柜说“嫌贵就别吃”;有个年轻书生,状纸上写着他亲眼看见裕丰粮行的伙计往米袋里掺沙子……

      她收回思绪,翻开下一本账册:“围城期间,京城粮荒,你把米价哄抬到每石一两银子,是平时的五倍,还在米里掺了沙子、谷壳和碾碎的石灰粉。

      城北广济坊、太平坊、永安坊三个坊巷的里正联合上报,围城期间因食用掺沙米而上吐下泻致死的百姓共有四十七人,其中十四人是五岁以下的孩童。”

      台下前排的一个白发老妇猛地站起来,把手里攥着的碎石子朝何金富砸过去,石子砸在他额角上,血顺着眉毛往下淌。

      老妇嘶声喊道:“你卖的米掺了沙子,吃死了多少人!你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旁边的人扯住她的胳膊,老妇浑身发抖,被人扶着坐了下去,坐下之后还在不住的抹泪。

      梅家安等老妇被扶稳了,才翻开面前那本记录了涉案官员亲属倚势虐民的卷宗,继续问道:“

      何金富,你除了倒卖官粮、偷漏商税、掺沙致人死亡之外,还有一事。

      你的长子何明理,倚仗裕丰粮行在京城米市的势力,在城东米铺巷以威胁手段逼迫五家小米铺退出米市,不从者便令伙计砸其铺面、断其货源。

      其中一家米铺的老掌柜不愿退市,何明理便指使伙计深夜将大粪泼在米铺门板上,致使该米铺彻底歇业。

      你的次子何明义,负责裕丰粮行在城外的收粮业务,常年以低价强收农户余粮,农户不愿以贱价出售,何明义便雇地痞守在村口拦截农户运粮车,谁敢运粮进城卖给别家粮行,便被打得头破血流。

      城西张家庄三户粮农被何明义手下打断过肋骨。你这两个儿子替你打点米铺的‘生意’,你知不知情?”

      何金富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那张肥脸上的肉全部僵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话来:

      “罪民……罪民知情,何明理砸铺面的事,苦主告到京兆府,是罪民花钱私了的。何明义打粮农的事,罪民也知道,每次出事都是罪民让人去送的汤药费封口。”

      “好。”梅家安合上卷宗,转向马少卿,“马少卿,何金富之长子何明理、次子何明义,请并发批捕。”

      马少卿抬头看向正中太师椅上的江淮平。江淮平笔尖未停,只说了两个字:“拿下。”

      回来后的韩飞点了一队骑兵,按卷宗上记录的地址驰去。

      梅家安又问其余七家米商:“广源米铺王有财,你的内弟钱三泰是否以你的名义在城郊私设关卡,拦截外地运粮车入京,逼迫粮商以低价将粮食卖给你?

      隆盛粮行陈旺,你的账房先生丁广和是否替你伪造过两套账本,一套给京兆府看,一套自己留着,并且以你的名义在城外放高利贷,借粮一石到期还两石,还不上就拿田产抵债,三年间有七户农户因还不上粮债被丁广和带人收走了祖田?

      永丰米铺钱世隆,你铺子里的伙计在你授意下往米袋里掺沙子,具体是哪一个伙计动的手?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在不在台下?”

      七家米商被梅家安一问,纷纷叩头如捣蒜,将亲属和手下伙计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交代了出来。

      马少卿让主簿将各人供出的亲属及手下姓名、罪状逐一记录在案。

      马少卿敲下惊堂木。

      “何金富,你勾结中常侍倒卖官粮、偷漏商税、囤积居奇哄抬米价、以掺沙劣米致无辜百姓死亡,纵容二子以暴力手段垄断米市、强收农户余粮致多人伤残,五罪并罚。

      按大齐律,盗卖官粮满千石者斩,致人死亡者斩,偷漏商税满万贯者籍没全部家产。本官判你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裕丰粮行即日查封。”

      “何金富长子何明理,威胁逼迫小米铺退出米市,砸铺面、泼粪毁人营生,致多家铺户破产歇业,判杖一百,徒十年,家产充公。

      次子何明义,低价强收农户余粮,雇地痞殴打粮农致多人伤残,判杖一百,流放两千里,家产充公。”

      “广源米铺东家王有财,买入常平仓盗卖精米八千石,偷漏商税两千贯,纵容内弟钱三泰在城郊私设关卡拦截外地运粮车,逼迫粮商低价出售,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其内弟钱三泰,私设关卡、拦截粮商、强买强卖,判杖一百,徒八年,家产充公。”

      “隆盛粮行东家陈旺,买入盗卖精米七千石,偷漏商税一千八百贯,围城期间哄抬米价至平时的四倍,纵容账房丁广和伪造账本、在城外放高利贷逼收农户祖田,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

      其账房丁广和,伪造账本、放高利贷逼收祖田致七户农户破产流离,判杖一百,徒十年,家产充公。”

      “永丰米铺东家钱世隆,买入盗卖精米五千石,偷漏商税一千二百贯,授意伙计往米袋中掺沙子,绞监候,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一千里。

      受其指使往米袋中掺沙子的伙计田阿四,判杖八十,徒五年。”

      “恒昌粮行东家李德发,买入盗卖精米四千石,偷漏商税八百贯,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德兴米铺东家赵大有,买入盗卖精米三千石,偷漏商税五百贯,流放两千里,家产充公。”

      “泰和粮行东家孙茂才,买入盗卖精米两千石,偷漏商税三百贯,围城期间未参与哄抬米价但当堂拒不交代其余同党,与黑账所记其他涉案米商有勾连却隐而不报,杖一百,徒五年,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一千里。”

      “瑞丰粮行东家周守成,买入盗卖精米一千五百石,偷漏商税两百贯,当堂拒不供出其余同党,杖八十,徒三年,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一千里。”

      十余道令签接连掷在地上,何金富嚎啕大哭,哭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像是杀猪时刀子捅进喉管那一刻的惨叫。

      他被衙役拖下台时裤腿湿了一片,拖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浑身瘫成了一摊烂泥,两条腿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磕过去,磕得脚踝上磨出了血。

      其余七人或瘫软在地,或被衙役架着拖走,有的自己站不起来,双手扒着青石板被衙役拽着往前滑,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马少卿随即签发米商案十六名从犯的批捕文书。这十六人包括裕丰粮行账房、广源米铺采买、隆盛粮行仓库管事、永丰米铺门市掌柜等。

      这些人均在孙保黑账“米商销赃项”中有明确记录,他们都经手接收常平仓盗卖粮食、伪造进货单据、协助转移赃款一案。

      马少卿当堂宣布:“以上十六人,一经到案,依各自经手金额分别量刑:

      经手满万贯者斩立决,家产充公;经手满五千贯者绞监候;经手满千贯者流放两千里;经手不满千贯者杖八十至一百不等,徒三年至五年。凡到案后拒不交代其余同党者,罪加一等,家眷流放。”

      十六道批捕文书与米商及其亲属的判决令签一同掷于案上,令签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响声。

      马少卿正要将中常侍押上来接受最后审判,台下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往两侧分开,从中间让出一条通道,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从通道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灰布衫,头发枯黄打结,颧骨高凸,眼眶深陷,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她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婴儿,婴儿一动不动。

      她走到公审台前,双膝跪地,将怀里的婴儿轻轻放在身旁,然后双手撑着地面,朝台上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结结实实,额头上磕出一片青紫。

      她抬起头,没有看绑在木桩上的中常侍,而是直直地看着台上正中那张太师椅,看着太师椅前方一左一右坐着的两个人。

      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穿透了整条御街。

      “太尉大人,梅司农,马少卿,三位大人,民妇有天大的冤屈,求三位大人替民妇做主。”

      人群中安静下来。

      “民妇的丈夫叫周显达,是户部粮料司的主事。七年前,中常侍倒卖常平仓的粮食,让我丈夫做假账。

      我丈夫不肯,中常侍先是把他关在户部档案室里,三天不给饭吃不给水喝,他还是不肯签,后来他托人偷偷抄录了一份粮料勘合副本藏在档案室的夹墙里,被中常侍的手下搜了出来。

      中常侍在早朝散班后当街拦住他,给了他两条路签假账,升户部郎中;不签,当场打死。

      我丈夫宁死不从,中常侍的刀客在户部街口当众行凶,把他砍了十二刀,血从户部街口流到巷尾,满街的人都看着。

      民妇赶到的时候,他还睁着眼睛,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肩膀一直在发抖但仍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她怀里的婴儿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民妇的丈夫死了以后,他们搜走了家里所有文书,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民妇带着孩子逃回娘家,我爹娘被中常侍手下逼着写了一份和民妇断绝关系的文书,不写就烧房子。

      民妇不敢连累他们,抱着孩子去乡下躲,在人家废弃的牛棚里住了两年。孩子生了病没处治,发高烧烧了整整三天,就在这三天里没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把破布重新裹了裹,动作很轻柔,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向台上的三位大人。

      “民妇什么都没有了,丈夫没有了,孩子没有了,连爹娘都不敢认民妇这个女儿,民妇只剩一条命,今天跪在这里,求三位大人替民妇做主。”

      她又磕了三个头,额头上青紫叠着青紫。

      台下人群炸开了锅,那个被儿子冒领军饷的老妇人从人群里冲出来,跪在地上朝台上喊:

      “求三位大人替我们这些百姓做主!”

      那个被强占了铁匠铺的年轻妇人抱着婴儿跪在人群最前面,哭得浑身发抖,被拆了木匠铺的老木匠拄着扁担跪下去,沉默良久后他大声喊道:“求大人做主。”

      马少卿转头看向身后太师椅上的江淮平,江淮平从军报上抬起目光看了马少卿一眼,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在台下跪着的女人身上停了一瞬而后移向被绑在木桩上的中常侍,将手中军报缓缓放到案上。

      马少卿敲下惊堂木。

      “带人犯中常侍。”

      两名衙役将中常侍从木桩上解下来,押到公审台前跪下,他跪在地上时身体晃了一下,被衙役按住肩膀才稳住。

      离得近的人能看见他散乱的头发里露出的半张脸,侧脸沾着泥污,嘴角破了皮,颧骨上有一块淤青,那是方才被台下百姓扔的瓦片砸中的痕迹。

      马少卿展开一份由司农寺和大理寺连夜合拟的罪状,当众宣读。

      “中常侍,本名崔善,永安朝权宦,你在位十二年,所犯罪行共计八条。

      其一,倒卖常平仓存粮十二万石,获利折合铜钱超过二十万贯,致使天下粮仓空虚,淮南赈灾无粮,饥民饿殍遍野。

      其二,克扣禁军饷银累计八万贯,致使禁军两卫兵力不足满编七成,京城防务形同虚设。

      其三,克扣淮南厢军军饷两年,累计欠饷五万石,致使淮南厢军哗变成叛,朱用戟以此为名起兵作乱,战火波及淮南、青州、徐州、亳州、雍丘、陈留、京城,数万将士阵亡,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其四,贪污宫外田产十六处,私宅三处,以傀儡名义隐匿田产,偷漏田赋累计上万贯。

      其五,行贿宗室及朝臣,受贿名单涉及宗室九人、六部及诸寺监官员二十余人,以私库赃款构筑私人势力网。

      其六,勾结京城八家米商,操纵米价,围城期间致使饥民饿死数百人。

      其七,派人当街杀害户部粮料司主事周显达,追杀其家人长达七年,烧毁周显达所留全部证据。

      其八,软禁太后,封锁寝宫,在太后茶水中长期下药,欲弑君篡权。”

      马少卿念完,将罪状放在案上,抬头看着中常侍:“以上八条罪状,条条有账册为证、有供词为凭、有物证为据,崔善,你认不认罪?”

      中常侍抬起头,散乱的头发从额前滑落到两侧,露出一双浑浊却仍然透着戾气的眼睛,他的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丝笑,声音像锯子锯木头一样刺耳。

      台下的百姓以为他还要狡辩但他没有。

      他在宫里活了将近四十年,从一个洒扫庭院的小太监爬到权倾朝野的位置,他太清楚什么叫做大势已去。

      正南门破了,朱用戟死了,秦俭降了,孙保把他十二年的黑账一字不差地全招了,他手里已经没有一张牌了……

      他说:“八条罪状,条条属实,我认。”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喊声,他这幅倨傲的样子彻底激怒了台下的百姓,有人喊“杀了他”,有人喊“千刀万剐”,有人把手里攥了半天的石子狠狠砸过来。

      衙役们举起水火棍挡了一阵,马少卿连敲四下惊堂木才勉强压住。

      中常侍等骚动平息才抬起头,他直直地看着江淮平,嘴角又浮起了笑意,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里透出的恶意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御街的青石板上。

      “太尉大人,我今天是死定了。

      我的脑袋,你一刀就能砍下来但我死之前,有句话想问问你。

      孙保的黑账上记的那些名字,九个宗室,二十多个六部官员,那些皇亲国戚、公侯伯爵你敢不敢查?你敢不敢动?”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江淮平脸上移开,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忽然拔高。

      “我是阉人,你是太尉,我的脑袋,你砍了就砍了,满朝文武不会有人替我说一句话,可你砍完我的脑袋之后呢?

      账上那些吃过我饭的、收过我钱的、替我压过案卷的、替我运过粮食的你敢动他们吗?

      我在的时候,他们像狗一样围着我转,我死了他们会第一时间扑上来抢我留下的空位子,你敢查他们,他们就会联起手来反咬你一口。

      你今天杀我,杀得痛快,可你杀完之后呢?

      你是不是打算把黑账一合,对外说一句首恶已诛,就算结案了?”

      他轻笑一声。

      “你不会查的,你根本不敢查,因为查到最后,你会发现这朝堂上半数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你敢把这半数的人都杀了吗?杀了他们,谁替你去管州县?谁替你去收赋税?谁替你去安抚那些还在观望的藩镇?

      你不敢,你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威风八面,可你杀完我之后,照样得跟那些人坐在同一间朝堂上,照样得跟他们点头寒暄,照样得捏着鼻子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跪直了身子,目光重新落在江淮平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笃定。

      “我这辈子害过的人,比你在战场上杀过的人还多,我欠的债,今天拿命还了,可那些跟我一起分过赃的人,他们还活着。

      他们的手也不干净,他们以后还会替你去收税、去断案、去管粮仓,看看十年百年之后,是你的刀快,还是他们贪得更快?”

      台下安静得只剩下北风刮过御街的呼啸声,围观的百姓们不说话了,连前排那几个一直攥着石子准备再砸的老妇也放下了手,所有人都看着江淮平。

      江淮平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中常侍面前,没有蹲下,只是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阉人。

      他朗声道:“你说我不敢查,我今天就当着这全城百姓的面告诉你,你死了之后,你账上的每一个名字,我都会查。”

      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宗室九个,六部二十多个,皇亲国戚,公侯伯爵,不管是谁,只要他的手沾过百姓的一粒粮、一亩田、一条命,我定会拿他开刀。

      你刚才说,你死了之后那些人会来抢空位子,让他们来,来一个,我查一个,查出一个,杀一个。

      这朝堂上半数的人脱不了干系,那就换半数的人,这天下想做官的人有的是,不缺这几个贪官污吏。

      凡是有冤的,被霸占过田地的,被克扣过工钱的,被掺沙米害死过亲人的,被强占民宅无处安身的,被勒索过保护费的,被逼着把祖田贱卖了的,都可以去司农寺衙门口递状子。

      递一份,查一份,查实了,有罪者,杀,无罪者,还。

      从今天开始,司农寺在京城九门设常驻粥棚,每天辰时酉时施粥两次,同时受理百姓诉状。

      你们递上来的每一份状纸,都会有人看,都会有人查,都会有人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我江淮平不靠送礼收买人心,我靠的是刀,是马背上积攒下的军功;是账,是梅家安手里那些你们做梦都烧不完的证据。

      我今天能杀你,明天就能审他们,这案子我是一定会追查到底的。”

      中常侍脸上那丝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江淮平没有再看中常侍,他转过身,对梅家安微微点了一下头。

      梅家安从案桌后站起来,翻开面前另一本册子,那是她连夜拟好的田产处置章程,封面上写着“司农寺呈太尉府核批”几个字。

      她将章程翻开,声音清晰地接过了江淮平的话头。

      “太尉大人方才所说,均在司农寺拟定的章程之内,凡是涉案田产,按三种情形分别处置。

      其一,凡是被中常侍及其党羽强占、有地契底档或坊里正证明可以核实原主的田产,一律归还原主。

      原契被销毁的,凭邻里证言和鱼鳞册底档重新登记造册。

      其二,原主已故或无法核实原主的无主田产,由司农寺统一丈量造册,分给城郊无田农户。

      每户按人口分配,头三年免赋,三年后按亩纳税,和当年在徐州、陈留定的规矩一样。

      其三,中常侍以傀儡名义购置的田产,一律充入官田,由司农寺设专人管理,每年收租单独入账,专用于各州常平仓的赈灾储备,任何人不得挪作他用。

      以上章程已呈太尉府核批,自明日起施行。

      司农寺在京城九门设登记处,凡有田产纠纷的百姓,携带地契底档或坊里正证明均可前来登记。

      不识字的,有书吏代为书写,行动不便的老弱,由坊里正代为申报。”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哭出了声。那个瘸了腿的菜农拄着扁担挤到人群最前面,他朝台上喊:

      “梅司农,我没有地契底档,我的地五年前被中常侍手下烧了契书抢走了,邻居可以作证,能不能登记?”

      梅家安看着他,声音清晰而笃定:“能。没有地契底档的,坊里正和邻居联名作证,司农寺派人到现场丈量核实后同样发还。”

      菜农把扁担往地上一拄,转过身对身后的人群喊了一句“能登记”,声音劈了叉,喊完他自己先蹲下去捂住了脸。

      更多的百姓涌到台前,抢着报自己的坊巷和姓名,书吏们埋头疾书记了一页又一页。

      江淮平等台下的声音稍歇才抽出腰间环首刀。

      “那些收过你钱的宗室皇亲,你死在公审台上,他们连给你收尸都不敢,你不信,就睁着眼睛看。”

      刀锋划过,中常侍的人头从脖颈上飞起来,砸在木桩上端悬着的那面铜锣上,当的一声巨响,铜锣被砸得嗡嗡颤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无头尸体跪在地上,断颈里喷出的血柱溅在公审台前的青石板上。

      御街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江淮平把刀收回鞘中,转身走回太师椅前,重新落座。

      周显达的妻子跪在地上,看着那颗落地的人头,忽然嚎啕大哭。

      梅家安从案桌后站起来,对身侧的司农寺书吏低声吩咐:

      “带周显达的娘子去偏厅,给她一碗热粥,再让赵栾安排一辆马车送她回乡。

      周显达的粮料勘合抄件已经归档了,他的名字会写进中常侍案的案卷里,后续朝廷会给她发放抚恤金,记得告诉她她丈夫记的每一笔账,都对上了。”

      书吏快步走下台去,马少卿敲下最后一记惊堂木,宣布公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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